城郊院东
这夜雪下得格外大,簌簌地扑满了窗棂。
屋内烛火昏黄,沈莬斜倚在窗边,手中书卷半展,却迟迟未翻过一页。
他被关在这城郊小院已近两月,明日便是除夕。算着日子,再过不久穆彦珩便要回荆州。
耳畔风声呜咽,搅得人心绪难宁,胸前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伸手入怀,缓缓取出一物——一只月白色的锦囊,囊中微微隆起一块,装着的正是自己那枚玉璜。
指腹隔着布料细细描摹着玉璜的纹路,穆彦珩红着眼对他的那声质问,复在耳畔响起:“玉璜不肯给我,就连一句承诺也吝于出口。”
往日种种,如走马灯般在眼前流转。他对穆彦珩,何其刻薄。穆夫人这一刀,合该再刺得深些……
指腹划过锦囊口的褶皱,沈莬忽然几不可闻地低笑了一声。
笑自己卑劣又胆怯,贪婪又虚伪。
分明早已答应穆夫人,弱冠后便悄无声息地离开穆府,却又在临别前,忍不住将穆彦珩装解药的锦囊据为己有。
贪念既起,则执念生。
他将锦囊轻轻递到鼻尖,闭目深嗅。恍惚间,竟似真的闻到一丝苏合香的甜味。
琅琅……
这次当真要放手了。
“咻”——
倏然,一道寒光伴着厉啸破窗而入,直取沈莬眉心。未及睁眼,身形已本能后仰,同时两指凌空一夹,一枚袖箭堪堪截停于鼻前寸许。
沈莬立时推窗搜寻,然窗外夜色浓稠,屋内泄出的光线仅能照亮窗前方寸之地,根本无法辨清袭击者的踪迹。
他只得合窗退入内室,借着烛光查看手中暗器,熟悉的箭身制式让他心头一沉——是万六。
箭首钉着一方字笺,而箭尾所系之物,更是叫他心头剧震——赫然是与他手上这只一般无二的月白色锦囊。
彦珩……
无数念头在脑中轰响,沈莬勉力压下指尖颤抖,将字笺取下。然而,其上寥寥数语入眼的刹那,令他双目瞬间赤红:
世子床笫之技,不过尔尔。
然口衔玉佩之姿,委实动人。
若要他安然无恙,退出省试。
城郊院西
夏正正欲宽衣就寝,门外忽传来小五的急报声:“夏统领!不好了,世子不见了!”
“什么?!”夏正心头一跳,衣带未及系紧,便一把将门拉开。
门外小五面色惨白:“夫人命统领速去查证,是否是沈莬所为。”
夏正沉声应下,疾步朝向院东,心头却笼着一层疑云。
他奉命看守沈莬近两月,此人非但毫无去意,反倒安之若素。每日三餐如常,作息规律,不是练功便是温书,偶尔还会邀他切磋几招,全然不似一个被软禁之人。
世子赴九霄楼前夜,夫人便急遣人来,命他增派人手严加看管沈莬。
他当时便疑心是沈莬欲对世子不利,一边加强院中警备,一边暗中跟随保护世子。
果然如夫人所料,世子途中竟真遭黑衣人劫持,险遭不测。
然而与那黑衣人交手时,对方力道刚猛,却失之灵巧,他心中已觉有异,却难断其身份。
将世子护送回宫后,他第一时间赶回小院查探。见沈莬安然于房中执卷,神色如常,他心下稍安,却仍存着一丝疑虑,遂借故出手试探。
数招过后,夏正心中已明。
沈莬出手迅捷,身法轻灵,与自己缠斗数回不落下风,与那黑衣人的刚猛路数截然不同——绝非同一人。
可为何夫人始终怀疑是沈莬所为?难道沈莬有同伙?
行至沈莬房外,值守的侍卫无声颔首,示意人在屋内。
夏正抬手叩门:“沈莬。”
“请进。”
他推门而入,沈莬一如往常般于灯下执卷,闻声抬眼,目光平静。
“夏叔。”
夏正原想搪塞一句“只是来看看”,想到现下已近丑时,这等拙劣谎言实在难以启口。
两人一站一坐,相对无言。
最终,沈莬先一步打破沉默:“夏叔面色不佳,可是出了什么事?”
夏正避过他的视线,到桌边坐下:“你又一日未出房门?”
“嗯。”沈莬轻应了声,执壶为他斟茶,雾气氤氲而上,“夏叔有话,不妨直说。”
“咳”,夏正干咳一声,目光复杂地看着沈莬。
眼前这人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品性如何他自是一清二楚。然夫人之命不可不遵,只得踌躇道:“你与世子……究竟有何过节?”
沈莬静默良久,烛火在他眼底微微跳动,出口的话也跟着飘渺起来:“我欠世子的……此生已难偿还,纵死不足惜。”
“既是你欠世子,为何反倒招致夫人仇恨?”
沈莬执盏的手微微一顿,浅呷一口,方才轻声回道:“恕晚辈不便多言。”
夏正轻叹一声,亦执起茶盏,将杯中热茶一饮而尽。落盏时,眼中已带了几分慨然:“世子看似跋扈,可每每夫人责罚于你,他都会前去求情……”
话至此处,他心下却是一涩——
虽说世子会去求情,可那些责罚,十有八九本就因世子而起。这两人之间纠缠难解的孽缘,穆府上下,怕是没几个人能看得明白。
沈莬孑然一身,在穆府寄人篱下近十载,其中辛酸,唯有自知。
“时辰不早了,快些歇息吧。来日方长,明日再用功也不迟。”
沈莬轻轻颔首:“夜深了,我送夏叔回去吧。”
“不用。”
夏正扶案欲起,不料身形一晃,一阵剧烈的眩晕猛然袭来。
他初时只当是自己起身太急,然而视线中的沈莬开始扭曲、模糊,那张清俊的脸上依旧不见半分波澜。
他这才惊觉有异,张口欲呼,喉咙却如同被扼住般,发不出半点声响。
在他浑身脱力,即将软倒之际,一双手稳稳将他托住。紧接着,沈莬平静得近乎冰冷的声音,传入他逐渐涣散的耳中:
“得罪了。”
小五提着灯笼在门外候了半个时辰,始终不见夏正出来,不禁心下忐忑,遂低声向内询问:“统领,可要回院中歇息?”
话音未落,房门应声而开,夏正自里间大步迈出,厚重的斗篷兜帽将他整张脸掩在阴影之中。
匆匆一瞥,小五尚不及看清对方神色,已叫夏正周身沉郁的气场骇得不敢作声。
心下猜测许是方才两人口角了几句,也不敢多嘴,只亦步亦趋地紧随其后。
直至行出数十米,他方才惊觉路线不对——这分明是通往院北正门的方向!
“统……”他刚欲开口,颈后便传来一阵剧痛。
意识涣散之际,他暗叫一声“不好!”,可一切都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