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雨一直下,他是不是就可以一直留在这里……
可是,大雨偏在天亮前停了。
他也第一次在激烈的情事之后,醒得这般早,或者说,是根本无法安眠。
沈莬将他抱上马车时,他蜷缩在那人怀里,不愿睁眼。
他想问他,为何要将自己送回去?
又想告诉他,自己等不及了,能不能现在就在一起?
能不能为他放弃功名利禄,能不能带他离开这里……
可又有什么好问的呢?
那些答案,他们彼此,早已心照不宣。
因此,他只在分别的晨光里,努力扮出从容大度的模样,轻声向沈莬道:“恭喜你得中武省元。”
沈莬温热的指腹轻轻抚过他微湿的眼角:“不想说的话,可以不说。”
“……”
沈莬握住他的手腕,将他轻轻拉近。轻柔的吻依次落在他额前、眼下、鼻尖,最后在唇上一触即分:“照顾好自己。”
穆彦珩转身走向巷口,他在心中反复默念:别回头,别回头……
“琅琅。”
脚步应声而滞,他却不敢回头。
沈莬叫住了他,却又什么都不说。
穆彦珩不由腹诽:这般笨嘴拙舌,也不知怎么考上的武省元!
他只得认命地回去,站在沈莬面前,盯着这张朝思暮想,又恨得牙痒的俊脸看了半晌,随后伸手入怀,又攥拳出来。
“伸手。”
沈莬顺从地摊开掌心。
穆彦珩将紧握的那物轻轻放在他手上,触手生温:“虽迟了近三个月……祝你生辰康乐,百岁无忧。”
沈莬垂眸凝视着掌中那枚鼻烟壶,喉结微动,良久无声。
穆彦珩伸手将他的眼睛捂住,贴近他耳边恨声道:“你倒是会做买卖,用一把破弹弓,都快将本世子骗得裤衩子都不剩了!”
想他床笫间“上位”让了,贴身玉佩被这人扣下也没讨回,还从孟承煜处骗了八百两,只为给这人备一份生辰礼……
天底下像他这般纵容“娘子”的相公,还能找出第二个吗?
若是换作从前,他定要从沈莬身上讨回点东西才行。只现在……
不待沈莬回话,穆彦珩又嘱咐道:“我那锭金子还押在和胜镖局,你去取来,置办个像样的宅子,不许再住那种鬼地方了。”
“彦珩……”
“嘘——”穆彦珩用另一只手将他的嘴也捂住,声音陡然低了下来,“我只求你一件事……”
“……别恨我娘,好不好?”他喉头滚动,声线里参杂着湿漉漉的鼻音,“我不会再让她伤你分毫,只这一次……”
沈莬眼不能视,口亦不能言,只得将一吻轻轻印在他微凉的手心。
穆彦珩瞬间读懂了他的回答,连日来心头的郁气,也终是有了消散的迹象。
“……我走了。”
长公主殿
有了上回的经验,穆夫人在听到下人通传“世子回宫”时,心中已是一片波澜不惊的沉寂。
她端坐桌前,静候着儿子的到来。
然而,穆彦珩跨入门槛的第一句话,既非认错,也非辩解,而是一声裹挟着滔天怒意的质问:
“娘,你是想杀了沈莬吗?!”
“他告诉你的?”穆夫人面上平静无波,置于膝上的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裙裾。
“还用他说么?”穆彦珩眼眶瞬间红了,声音里压抑着剧烈的颤抖,“他胸口上……”
穆彦珩强压下哽咽:“你为何这般厌恶沈莬?厌恶到要置他于死地的地步?他好歹也是在府里长大……”
“够了!”
穆夫人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我为何厌恶他,你难道不清楚吗?”
穆彦珩骤然愣在原地,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难以置信地对上穆夫人尖锐的目光:“娘……”
“珩儿,你告诉娘,”穆夫人走向他,目光如炬,语带威压,“你若处在娘的位置,待要如何对他?”
“难道要我不闻不问,眼睁睁看着他将我的珩儿引上歧途,再为你们上不得台面的私情,额手称庆吗?!”
穆彦珩在他娘字字句句的逼问下,不断后退,直至腰脊撞上冷硬的桌沿,退无可退:“那你也不能……不能……”
“娘有什么不能?”穆夫人冰凉的手抚上穆彦珩的脸颊,让后者恍若被毒蛇缠绕般瑟缩。
“娘只会做一件事,那便是保护你。他若再敢来找你,下次匕首刺穿的,就不会只是皮肉……”
“娘!”穆彦珩猛地将她推开,眼中尽是惊惧,仿佛在看一个陌生的怪物,“你为何变成这样!”
“你若敢再伤沈莬分毫,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穆夫人面色阴沉地注视着儿子踉跄逃离的背影,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她终是支撑不住,扶着桌沿颓然跪坐在地。
养心殿
“陛下。”太监躬身,将脸轻贴门缝,低声通禀,“长公主殿下求见。”
陇轩帝眉头微蹙,觑了眼窗外天色。
卯时求见……想孟栖迟定是又叫她那心肝儿子搅得方寸大乱,他也懒得再同她计较礼数分寸了。
“传。”
话音方落,殿门轻启。
果然,他那一向端方自持的妹妹步履仓促,入门时竟险些被门槛绊倒,失了往日的从容。
陇轩帝目光未曾离开奏本,只淡淡分了她一眼,明知故问:“……何事?”
“哥哥……”
连“兄长”都省去了,直接唤了幼时的称呼。陇轩帝眉心几不可察地一动——这是打定主意,要强求于他。
穆夫人已疾步行至榻前,双手扶住榻沿,径直跪了下去,眼底尽是焦灼与恳求:“哥哥,你帮帮我。”
陇轩帝轻叹一声,轻声斥道:“起来说话,堂堂长公主之尊,这般模样成何体统。”
“哥哥……”穆夫人执意不起,那姿态分明是要跪到他应允为止。
陇轩帝知她脾性,索性随她去了:“朕去问过清岚。她确实……心仪沈莬。”
穆夫人刚要接话,随即他话锋一转,透出几分为人父的怜惜:“可你要朕如何忍心,将最心爱的女儿,许配给一个根本不爱她的男人?”
若是旁人,他或许早已成全。唯独清岚……
“不会的!”穆夫人扒在床沿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他们如今不过是一时糊涂,被情障迷了眼。只要成了亲,一切自会回归正途。沈莬他……他定会看到令仪的好……”
“照你这般说,”陇轩帝将奏本放下,上头书的,正是七日后殿试的试题,“让珩儿成婚也是一样,你又何必非要执着于沈莬与清岚这一桩?”
“珩儿……”穆夫人闻言喉头一哽,话语中尽是无力,“臣妹何尝没有试过?只是这孩子性子倔强,不愿做的事,任谁逼迫也无用。”
陇轩帝轻哼一声:“朕现在就下一道圣旨,为其赐婚,届时再将他五花大绑送上喜堂,朕不信还有迫不成的婚事。”
“哥哥!”穆夫人吓得花容失色,满目惊惶。
“你夫妇二人,都快将他娇宠上天了!”陇轩帝一掌拍在榻上,震得奏本纸张齐颤,“你的珩儿逼不得,迫不得,你倒敢逼到朕头上了!”
穆夫人没想到一向疼爱自己的兄长,竟会动了真怒,顿时脸色煞白,垂首噤声。
陇轩帝见将妹妹吓住,心头又是一阵懊恼。他本已做了决断,又何必因自己的无力迁怒于她……
遂缓和了语气,将穆夫人扶起:“好了,先起来吧。”
“朕答应你,”陇轩帝如儿时那般,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殿试那日,朕会下旨赐婚。”
穆夫人眼中泪光一闪,轻声道“……多谢哥哥。”
次日,穆夫人在穆彦珩寝宫外加派了十余名守卫,将他彻底禁足于房中。
松石心中焦急,悄悄去找巧夏打听缘由,却一无所获。
他更不敢直接去问少爷,只得垂头丧气地回屋,低声禀报唯一探得的消息:“少爷,听巧夏说……十日后,咱们便要启程回荆州。”
先前一直闹着要回府的少爷,此时只缓缓抬眸,眼圈通红地看了他一眼,便无声扯落帷幔,将床里围了个密不透风。
不多时,松石便听得帷幔深处,传来极力压抑的、低低的抽泣声。
穆彦珩心知自己怕是再难见到沈莬,更不知沈莬的“要他等”,是要等几日、几月,还是几年……
然而他未曾料到,下一次相见,竟会来得那样快。
——只是若早知是那般不堪的情景,倒不如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