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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作者:乙灯 当前章节:3321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3:53

穆彦珩将半杯残酒一饮而尽,随即以身体不适为由,先行离席。

沈莬自是不能像他那般随心所欲,只万分煎熬地等待宴席结束。待到陇轩帝一走,他便再也按捺不住。

一路避开宫人耳目,迂回潜至长公主殿外。伏身击晕一名正在洒扫的太监,换上其官衣掩形,方得以混入殿内。

原以为穆彦珩宫外定然守卫森严,不料除却松石独自守在房门外,竟再无他人。

沈莬低头敛目悄然靠近松石,意图伺机将他打晕,对方却忽然朝着他的方向,低声道:“是沈少爷吧?”

沈莬倏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与迟疑。

“恭喜沈少爷高中武状元。”松石拱手向他道贺,脸上却无一丝笑意。

不待沈莬回应,松石侧身看了眼身后紧闭的门扉:“您是来找少爷的吧,少爷他……”

再回身时,松石的眉眼已耷拉下来,满脸愁苦地向他倾诉:

“这些天来少爷总是郁郁寡欢,身子也不见好。方才回来时……眼圈都红了。”

“从前少爷最爱去找您了。沈少爷,您既来了,便进去看看少爷吧。”

沈莬目光警惕地扫过四下,这般“请君入瓮”的架势,由不得他不怀疑这是穆夫人布下的陷阱。

可纵是龙潭虎穴,为见穆彦珩一面,他也甘愿踏入。

沈莬径自穿过灰暗寂静的外间,于内室掀开层叠的帷幔,在床角寻见了正蜷缩成一团的穆彦珩。

穆彦珩闭着眼,只冷冷对他说了个“滚”字。

沈莬僵立在床前,喉头滚动,想解释,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滚!我叫你滚!”穆彦珩猝然抓起软枕朝他猛砸过来,“滚出去!”

他泄愤般抓着软枕在沈莬身上、脸上砸了一下又一下,直到力气用尽,枕头自手中滑落,他也颓然地跌坐下去。

沈莬如一面沉默的肉墙,一动不动地受着,同时封锁住穆彦珩所有的去路。

“……你为什么不滚?”

穆彦珩抬手去抹眼角,未触到熟悉的湿意。他这才惊觉,自己竟是连最后一滴泪,也早已为眼前这人流尽了。

沈莬握住他单薄的肩头,逼他转过脸来面对自己:“玉璜不是你想的那样,赐婚也……”

他几乎就要将真相和盘托出——

他想告诉穆彦珩,孟令仪那枚玉璜,是阿姊的遗物。自己那枚尚在怀中,正与他的玉佩收在一处。

玉璜不是不能给他,只是要再等等……

再等等他……

可他真的能说出口吗?

告诉穆彦珩,自己是叛国逆臣之子,苟且偷生的逃犯?

他知道后又怎会再像从前那般待自己,只怕会视他如污物,避之唯恐不及吧……

他只是还需要一些时间……等他为家族洗清污名,等他能够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之下,到那时,他定会以清白之身,将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他。

他想在今后的无数个日夜里,将穆彦珩安然搂入怀中,不会再因追兵破门而入的噩梦,于午夜惊醒……

“闭嘴!”穆彦珩用尽全身力气挣开他的钳制,扬手一掌狠狠扇在他脸上。

“你以为我还会信你吗?”穆彦珩声音嘶哑,字字泣血,“你嘴里……可曾有过半句真话?”

他抓着床沿勉强稳住自己虚晃的身体,声若游丝,仿佛只在说与自己听:

“你现在……一定很得意吧?”

“状元及第,又做了驸马,多少人一辈子都攀不上的高位,你一朝便都到手了。”

“恭喜你啊,沈莬……终于走上了你的‘正道’。”

“彦珩……”

“嘘——”穆彦珩竖起一指抵在唇上,脸上带着讥讽的笑意,“别出声。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再信了。”

穆彦珩扶着床沿踉跄起身,攥住沈莬的手腕将他拖下床,一路将他牵到房门前。

指尖方触及门框,一支手臂自他颈侧横插过来,死死将门抵住:“我不会娶她。”

穆彦珩扣在门框上的指节泛着青白,几次发力,皆无法撼动分毫。他只得转身看向沈莬,苍白笑道:“这是你的事,不必告诉本世子。”

“你忘了?”笑意在他脸上扩散,声音也轻飘飘的,“要成婚的,又不只你二人。”

看着对方愈加痛苦的神色,穆彦珩只觉荒唐至极。他抬手在沈莬脸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笑一笑,该你恭喜本世子了。”

“皇家礼制繁琐,本世子的喜帖,应是能先一步送到驸马手上。”

沈莬不肯笑,穆彦珩也不勉强,他自己笑便是。

于是他扬起一个自以为最灿烂的笑容,凑近沈莬耳畔:“没想到那声‘弟妹’,竟应验得这般快。”

穆彦珩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鬓边,沈莬又闻到了他身上似有若无的苏合香。

他的琅琅,将柔软的唇瓣贴上他的耳廓,在一个只该属于床笫间的亲密距离里,向他的心脏扎入最后一刀:

“你说是吗——”

“姐夫。”

独自走在漫长的宫道上,沈莬突然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

他一直认为,自己能安然无恙地苟活至今,除却穆文斌的庇佑,更因他早已将“忍耐”二字刻入骨血。

自那日亲眼目睹爹娘和族人的头颅滚落刑台,他的人生便只剩下这两个字——

学会吞咽所有苦楚,早已成为他生存的本能。

可偏偏在他的世界里,出现了一个最不知“忍耐”为何物的穆彦珩。

记忆深处,忽然浮现出一张小小的、精致得如同瓷偶般的稚嫩面孔。

那个孩子顶着这张极具迷惑性的漂亮脸蛋,在穆府、乃至整个荆州,肆意妄为地做着一切他想做的事。

在他尚未对穆彦珩动心之前,他对这个泡在蜜罐里长大的小世子,曾怀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嫉恨与恶意。

原因既简单又恶俗——他嫉妒对方能那样理所当然地享有光明与宠爱,而自己却只能如阴沟里的老鼠般,在无边的黑暗与孤独中挣扎求生。

但他什么也不会做,他只需安分守己地借用他家的一个角落,待到时机成熟时,便悄无声息地离开。

可这个“忍耐”力奇差的瓷偶,偏要一次次来招惹自己。

任凭他如何挖苦捉弄,冷脸相对,那人哭过气过后,转眼又会像块揭不掉的狗皮膏药般黏上来,如何也甩不掉。

不知从何时起,他竟渐渐习惯了对方蛮横拙劣的纠缠。

瓷偶虽天真得近乎愚蠢,又执拗得令人心烦。可他的陪伴,却又如细密的雨点般,一滴一滴敲打在他坚如铁石的心脏上——

直到某天蓦然回首,才发现那点滴细雨早已汇聚成沧溟,将他连人带心一并包裹其中。

他想,这世上无人能不贪恋被海水承托的飘忽感——温润轻柔,还带着丝丝苏合香的甜腻。

而如今,浸润他多年的这片海,正从他生命中急速退去……

说到海,他竟真在脸上感到了一丝凉意。

沈莬怔怔地停下脚步,学着穆彦珩的样子,抬手摸向眼角——他垂眸盯着指间闪烁的水光,一时惘然,竟不知这水从何而来。

“下雨啦——”

两个小太监嬉笑着从他面前跑过,许是没见过这般高大挺拔的太监,两人不由多看了沈莬两眼。

沈莬继续向前走,听得那两人已躲到廊下避雨。

一个清亮的声音刻意压低道:

“你听说了吗?为防突厥今秋南下抢夺粮草、残害百姓,陛下要在新晋登科的前三甲中,选出前去戍边的大将军。”

另一个低沉的声音接道:

“可不是。你说陛下会选谁去呢?按理说该让武状元去,可他刚被赐婚……此去定是凶险万分,陛下顾及公主殿下,怕是……”

话音未落,两个小太监被突然笼罩下来的阴影吓住,惊惶抬头,竟是方才那个“高大太监”去而复返。

“你们可知陛下现在何处?”

“在,在养心殿……”

“多谢二位。”

两个小太监望着沈莬在雨中远去的背影,总觉着有哪处不对。

忽然,眼尖的那个指着地上惊呼:“快看!”

只见积水之中,静静躺着一支被雨水浸润得愈发翠绿的三枝九叶草。

两人对视一眼,齐声叫道:“武状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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