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隐在襄阳城外一处暗角,观察百姓进出城门的盘查情况。
但见有年轻男子路过,必被官兵暂扣查问,间或拿出画像比对,付铭不由叹道:“消息传得还真快。”
为躲避盘查,付铭提议他们易容成一老父携一对年轻夫妇同行。
穆彦珩本就不乐意付铭做他的“便宜爹”,再一听要他扮女人,顿时嘴撅得能挂个油壶。
付铭将他上上下下看了一遍:“你不扮,难道要沈莬扮?你可见过身高八尺、肩宽体壮的小媳妇?”
这是说他不如沈莬有男子气概喽?
穆彦珩气结,却又无从反驳:“那也可以扮成旁的,做什么非要扮女人?”
“三个男人结伴,最易惹人怀疑。唯有容貌变化足够大,方可混淆视听。”
“那你来扮!凭什么让本世子——”要说身量,付铭与他差不了多少。
他话音未落,付铭不咸不淡地扫来一眼:“也不知我们是为了哪位活祖宗,才需一路躲躲藏藏。”
穆彦珩被他一噎,求助般望向沈莬。谁知后者只朝他摇了摇头,一脸正色道:“前辈所言有理。”
“?!”
见穆彦珩不见棺材不落泪,付铭抬手示意二人稍等,随后从包袱里翻出件破破烂烂的乞丐服穿上,再随地捞起一捧土就往脸上抹。
在穆彦珩惊愕的注视下,拄着一根枯树枝,颤颤巍巍地朝城门走去。
只见付铭眯起双眼,佝偻着背,扯住一个门卒的衣袖哀声求道:“官爷行行好……老汉在路上与儿子走散了,这画像上的人,能不能让老汉认认?”
“一边去。”那门卒嫌恶地甩开他的脏手,“这上头不是你儿子!”
付铭却一把攥住画像不肯放,嘴里不住哀求。门卒被缠得恼了,一脚将他踹开,只听“刺啦”一声,画像应声被扯作两半!
门卒见画像被毁,怒从心起,抬脚便踹。付铭就地一滚,灵巧避开,随即在地上翻来滚去,看似狼狈,却总能堪堪躲过门卒的狠踹。
那门卒气得拔剑欲砍,付铭立刻放声大叫:“救命啊!官爷杀人啦!”
城门官闻声赶来,拨开一众围观百姓,一脚将那名门卒蹬开,转而对付铭温言安抚:
“老人家,我们寻的是个官家子弟,并非你儿子。你可将令郎名姓、八字留下,若他途经此地,我们定会转告。”
付铭千恩万谢地作揖,手里仍紧紧攥着那半幅残画,矮身钻进人群,一溜烟儿地跑了。
待他回到藏身处,整个人比离去时又脏了三分,活似刚从泥地里捞出来的。
穆彦珩抓着沈莬连退数步,捏着鼻子大叫:“别过来,你脏死了!”
付铭将那半张画像随手抛出,沈莬凌空一抓,二人目光齐齐落在上头。
穆彦珩盯着画中那个眼睛小了一半、脸盘圆如满月的丑八怪,气得当场将画撕得粉碎:“哪个蹩脚货画的!”
付铭已换下乞丐服,正慢条斯理地掸着衣袖上的灰,闻言幸灾乐祸道:“依老夫看,倒有五分传神。”
画工虽拙劣,却证实了官府正在追查他们的行踪。穆彦珩不得不接受易容的提议,却打定主意要拉个垫背的——
“单我一人改扮,恐怕不够稳妥。”他装得一本正经,认真提议,“若是付铭扮作老妇,我们两女一男,便是我娘亲眼见了,也一定认不出来。”
说着他偷偷掐了沈莬一把:“我说的可对?”
“……有理。”
入夜时分,门卒刚点起城门两侧的篝火,便见火光摇曳中,一辆马车自远处缓缓驶来。
距城门尚有百步,马车便遭城门上一道高声喝止——
“站住!城下马车,立即停稳!”
话音未落,数名门卒已持长矛在路障前列阵。两名门卒快步上前,一人高举火把,另一人持棍警戒。
持火把的门卒扬声道:“车上人等,全部下车,接受查验!”
一名身形高大的年轻男子应声自车辕上跃下,他一手掀起车帘,另一手从车内牵出名身姿曼妙的女子来。
那女子腰肢纤细,行动间如弱柳扶风,甫一下车,便怯生生躲到男子身后。面容隐在昏暗中看不真切,单看身形也知必定是个美人。
男子宽厚的肩背将门卒探究的视线尽数挡去,随即转身,又从车内扶出一位鬓发斑白的老妪。
门卒就着火光,仔细查过他们的路引,而后举着火把依次照过三人面容。当火光掠过那名女子时,众人皆是一怔——
但见那小娘子唇若丹霞,艳如桃花,看得人心跳不由漏了一拍。
门卒定了定神,将火把凑近几分,粗声问道:“从哪儿来的?进城做什么?”
小美人吓得往后一缩,纤纤玉指紧紧攥住身前男子的衣袖,整个人都躲进了他的阴影里,只对着门卒不住摇头。
“问你话呢!”门卒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拉她。
男子抬手虚拦,歉声道:“官爷恕罪,拙荆天生不能言语,见了生人就怕。”
门卒只得转而问男子:“你们从哪儿来的?进城做什么?”
“小的是之江人士,携家母与拙荆前往洛城探亲。”男子答得从容。
持火把的门卒将路引递给同伴二次核验,又亲自将马车里外搜检一番,除却些寻常衣物干粮,并无可疑之处。
遂将路引递还他们,向城楼上高喊:“查验无误,放行——!”
路障移开,沉重的城门仅启一道窄缝。马车甫一穿过,身后便传来轰然闭门的巨响。
车影远去时,夜风捎来守卒的私语:“生得这般标致,就是个哑巴,换我也愿意娶。”
“啧,小心我回头告诉嫂子去!”
穆彦珩装了半日哑巴,早已憋得浑身难受。脚刚踏进客栈房门,伸手便去扯头上的珠钗。
沈莬一把扣住他的手腕,不许他乱动,那双深邃的眼眸又如饿狼般盯了过来,直看得穆彦珩头皮发麻。
“看什么看!”穆彦珩又羞又恼,“我就知道你还是喜欢女子!”
沈莬竟不反驳他的话,抬手抚上他的脸颊,指腹按着眼下轻轻一抹——脂粉褪去,露出那颗暗红小痣来。
原本天真柔和的面容,因着这颗痣,瞬间透出几分清冷傲慢,这才是穆彦珩本来的模样。
“你看够了没有!”
“没有。”
“……”
沈莬就这样一瞬不瞬地看了他一阵,忽然凑近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换得穆彦珩恼羞成怒的一拳捶在胸口,耳根也烧得通红:“反了你了!看来本世子今日非得重振夫纲不可!”
他气得双颊绯红,发间步摇轻颤,在昏黄烛光下,显得越发明艳动人。
“你给我坐好!”他指使沈莬在床沿坐下,又从包袱里翻出一柄玉竹折扇,“手伸出来!”
沈莬顺从地摊开掌心。
穆彦珩作势要狠打,扇骨带风而下,临到皮肉却卸了力道,只不轻不重地在他手心一敲,面上却装得凶狠:
“你再说一遍,谁是夫?!”
“自然是殿下。”沈莬低眉敛目,乖顺非常。
穆彦珩手中玉扇“啪”地合拢,挑起沈莬的下巴:“既知道谁是夫,方才为何要本世子唤你‘相公’?”
他眼波流转,带着三分嗔怒:“该唤‘娘子’才是!”
沈莬抬眸看他,脸上竟写着几分委屈:“你我皆是男子,便是要唤,也该互称‘相公’才是。”
“……”穆彦珩一时语塞,仔细想来,这话倒也挑不出错处。
见他神色变幻不定,沈莬放软了声气:“殿下可是因这身装扮,心中不悦?”
穆彦珩点头。
“衣着不过是身外皮囊。”沈莬指尖轻抚他前襟绣纹,“殿下何等人物,何须拘泥于世俗之见?”
他又凑近了几分,贴着穆彦珩耳鬓厮磨:“且琅琅这般模样,实在好看得紧……”
“什么好看!”穆彦珩脸颊发烫,执扇又朝他掌心打去,这次用了十足力道,沈莬手心都叫他打红,“我看你就是喜欢女子!”
沈莬顺势握住扇柄,将人扯近了:“殿下就这般想我?”
他在穆彦珩撅起的嘴上亲了一口,直望进对方眼底:“殿下是男子,我便喜欢男子;殿下是女子,我便喜欢女子。”
穆彦珩头一回听沈莬说这样露骨的情话,顿时羞得双耳通红,不敢与他对视。
“做,做什么突然说这些!”怪羞人的。
“我看殿下一整日都为此事闷闷不乐。”沈莬将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殿下不悦,我这里也不畅快。”
“……倒也没有不悦。”
穆彦珩叫他这番话熨帖了心绪,但他心眼小,仍对付铭说自己没有男子气概耿耿于怀。
他按着沈莬肩头,非要盯着对方的眼睛问个明白:“你说,本世子是不是……不够有男子气概?”
沈莬闻言低笑,轻掐了一把他脸上的软肉:“前辈不过与殿下说笑罢了,殿下竟气到现在?”
“男子气概何曾只在形貌武力?”沈莬一本正经,“殿下肯为大局屈尊降贵地扮女子,这般胸襟气度,正是‘大丈夫能屈能伸’的明证。”
沈莬见穆彦珩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仿佛头顶的兔耳朵也跟着竖了起来。
“说得在理。”穆彦珩赞许地揉了揉沈莬的发顶,忽然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羞涩轻声道,“那……那你也穿次女装,给本世子瞧瞧可好?”
沈莬不料竟被他反将一军,可自己那番“不拘皮囊”、“能屈能伸”的论调言犹在耳,此时若改口,无异于自打嘴巴。
他只得轻咳一声,婉拒道:“倒也无不可……只是这成衣铺中,怕是寻不出我这般身量的罗裙。”
“这有何难!”穆彦珩眼睛一亮,当他是应了自己,“找人量身定做便是。”
随即他撒娇似地环住沈莬的颈项,温热气息尽数喷洒在他耳边:“届时……你也唤我声‘相公’,好不好?”
沈莬叫他这幅模样勾得心痒难耐,当即揽着腰将人压进被里:“好。”
他将穆彦珩的衣带挑开,俯身在他耳后轻咬了一口:“那殿下,先叫我一声好不好?”
虽说是两人谈好的条件,可穆彦珩一时仍绕不过心里那道坎,一晚上叫沈莬连哄带骗地引了数回,终是在神志不清时,嘟囔着唤了一声“相公”。
他依稀记得,自那声后,沈莬变得异常可怕……
待到第二日,不用装,他喉头也像塞了枚炭火,又干又痛,连咽口水都艰难,更挤不出半点声音,倒真和哑巴无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