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姑娘,外头风大,请移步舱内歇息吧。”
船主突然来请,方今禾心下诧异,面上却不动声色:“有劳您费心。”
她口中应着,身子却未动。见她不动,那船主竟也立在原地,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方今禾假意以袖掩面轻咳,余光瞥见船主的视线正不时瞟向对面三人——更准确地说,是在观察那名生病的女子。
“您看您都咳嗽了,可千万别受了寒,还是快请进舱吧。”船主语气急切,又做了个“请”的手势。
“是啊,既然钱二一番好意,您就进去吧。”王管家也在一旁附和。
“我倒无妨,”方今禾目光转向对面,“倒是这位姑娘看上去不大好,不如请她与我一同进去避风。”
沈莬抬眼看来,面色依旧冷峻。
方今禾直视着他,语气关切:“尊夫人可是晕船?”
不待沈莬回应,船主便急着打断:“我这船小,前舱至多容纳三人。待方姑娘进舱后,我立刻给他们沏壶热茶便是。”
王管家见穆彦珩面色苍白,也心生不忍,打圆场道:“不如将我的位置让与这位姑娘,三位女眷一同进去正好。”
谁知船主竟仍不松口,执意只请方今禾一行人入舱。
穆彦珩本就因晕船,胃部翻搅欲呕,此时更是叫他们在头顶你一言我一语吵得头痛欲裂。
想骂娘,却还记着自己是个“哑巴”,只得勾上沈莬的脖子,将整张脸埋进对方颈窝,贴在对方耳边用极低的气声发怒:“好吵……让他们闭嘴。”
沈莬抱孩子似的将他稳稳托在怀里,一面轻拍他的后背,一面对方今禾婉拒道:“多谢姑娘好意。拙荆怕生,就不随姑娘进去了。”
说着他抬手抚过穆彦珩鬓边珠钗,垂珠相撞发出轻响。
方今禾见暗示的目的已经达到,便不再多言,随船主移步前舱。
她刚进去不久,船主果然依言送来热茶,还殷勤地为三人各斟一杯。
穆彦珩自是不愿碰这等来路不明的“脏东西”,沈莬却借着低头安抚的姿势,在他耳边轻声道:“假装喝一口,然后装晕。”
感觉到脖子上两条纤细的手臂骤然收紧,沈莬在穆彦珩屁 股上轻拍一记,柔声安抚:“别怕。”
他又侧首与付铭交换了一个眼神,三人便默契地佯装饮茶。不出片刻,便相继“昏倒”在甲板上。
船主并未立即上前,而是授意儿子钱旺调转航向,让船斜向驶近一处凸出的河岸——意图绕行过去,利用地形遮蔽岸上百姓的视线。
待到渡船整个隐匿在凸岸之后,船主方从艄台一跃而下。
他先试探着在沈莬腿上轻踢一脚,见毫无反应,便向后舱门外一名身着荆褐色短褂的林家伙计打了个手势。
那人立即领着四名打手快步赶来:“把女的抱进后舱,男的扔进河里。”
那人说着便伸手向穆彦珩肩头抓去,指尖尚未触及衣料,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双阴鸷如毒蛇般的眼睛。
沈莬手腕轻转,袖中寒光乍现——只见匕首在空中打了个旋,顷刻间,那人的四指已被齐根削断,鲜血喷涌如柱。
“啊!——”凄厉的惨叫划破河面,断指的打手蜷缩在甲板上翻滚哀嚎。
穆彦珩背身趴在沈莬胸膛上,被那人的喊声骇得头皮发麻,更不敢回头。
沈莬搂着他倏然起身,付铭业已贴拢过来。两人将他护在身后,目光凛冽地扫视着其余四人。
那四人显然未曾料到,一副文弱书生模样的小白脸出手竟这般狠毒。低头觑见同伴血淋淋的断指,一摸腰间空空荡荡,顿时骇得连连后退:
“快去叫人——”
其中一人转身欲逃,沈莬抬手间匕首破空而出,精准没入那人后颈,一击毙命。
然而他们的动静早已惊动后舱的守卫,十余名身着荆褐短褂的打手手持利刃蜂拥而至,瞬间挤满船舷。
沈莬将穆彦珩往前舱方向一推:“躲进去,无论发生什么都别出来!”
话音未落,他与付铭已横刀而立,如两道铁闸封住通道,与涌来的荆褐身影绞杀在一处。
一时间,渡船上嘶吼声、兵刃碰撞声四起,却尽数吞没于黄河汹涌的怒涛之中。
沈莬主攻,付铭负责封锁通往前舱的去路。混乱中,付铭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
一道瘦削的身影始终游走在战圈外缘,那人与其他嘶吼冲杀的打手不同,手上并未持武器,反而将右手一直缩在袖中,只冷静地移动着步伐,似在观察着什么。
就在沈莬格开两把钢刀的空隙,那瘦削身影袖口微颤——三根幽蓝细针无声射出,直取沈莬颈侧!
“有暗器!”付铭大喊。
沈莬剑锋正挑开一名打手的攻势,余光捕捉到那抹微不可查的寒芒。他手腕急转,长剑回撤时顺势竖起格挡。
“叮叮叮——”三声细响,毒针尽数钉入甲板,针尾犹自震颤不已。
“透骨青!是‘满楼’的人!”
刺客见一击不中,立即侧身混入两名打手背后。
当沈莬的剑锋追至时,他只看到两副茫然的面孔——那两名打手的眸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直至失焦,最终软倒在地。
沈莬这才发现他二人颈上不知何时已各插着一根细针,不多时面色便已变得青紫,七窍渗出黑血。
“小心!在上面!”
沈莬倏然抬头,只见那刺客高立于船桅之上,河风吹起他空荡的袖口,露出指间泛着幽蓝的细针,针尖正随着船身摇晃折射出森冷的寒光。
另一头,穆彦珩并未依言去前舱寻求庇护,而是在杂乱的箱笼间寻了处空隙藏匿进去。
他心知沈莬和付铭一时难以脱身,自己绝不能添乱,更不能落入敌手。遂强忍着害怕和翻涌的呕意,将身子紧紧蜷缩在阴影里,只盼沈莬能快点来接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船中的喊杀声与兵刃相击声明显弱了下来。
是不是结束了?沈莬和付铭可有受伤?
正当他心神不宁之际,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正朝着他藏身之处而来。
是沈莬吗?怎么不出声?
“砰——”
头顶的木箱轰然倒地,穆彦珩骤然暴露在刺目的阳光之下。
他悚然抬头,正对上船主儿子那张肥腻丑陋的面孔,那双细缝般的眼睛里闪烁着令人作呕的幽光。
一声惊叫卡在喉头——沈莬生死未卜,他绝不能暴露。
“啧,真漂亮。”粗短的手指如铁钳般攥住他的脚踝,猛地向外拖拽。
穆彦珩拼了命地踢蹬,十指死死抠住身旁箱笼的锁扣,眼角因为恐惧已然湿润。
钱旺胸膛被他狠蹬了几脚,恼羞成怒地将周遭箱笼尽数推倒。木箱轰然倾覆,扬起一片尘埃,也彻底断了穆彦珩的退路。
“我劝你省些力气,留着待会儿再用。”淫笑声中,穆彦珩被粗暴地拽出角落,重重摔在甲板上。
钱旺的喘息悬在他头顶:“林少爷玩过的女人,没几个能留到第二天的,等他玩腻了……嘿嘿。”
穆彦珩四肢皆被对方锢住,只不死心地在沉重的身躯下徒劳挣动。他每扭动一下,便引得身上那人呼吸愈加粗重。
钱旺肥厚的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行将他的脸扳正,浑浊的气息尽数喷在他脸上:“不过你这张脸,怕是轮不到我尝鲜了。不如就趁现在——”
下一刻,钱旺油腻肥硕的头颅猛然压下,穆彦珩的视野被那张贪婪丑陋的嘴脸彻底填满。令人作呕的鼻息钻进他的衣领,仿佛蠕虫爬遍四肢百骸:
“真他娘的香……”
方今禾闻声赶来,便见船主儿子如一座肉山般伏在穆彦珩身上不住耸动。她从袖中抽出弯刀,悄声靠近。
她双手举刀高悬于钱旺头顶,正欲刺下,低头觑见穆彦珩颤抖着手缓缓环上钱旺的后腰。
钱旺感受到腰间触碰,不禁狂喜:“小美人,你终于肯依我了?”
他双手摸上穆彦珩前襟,正欲一举将衣裳撕开,下一刻后腰猝然传来椎心刺骨的剧痛。
钱旺茫然探手去摸,沾得满手黏热猩红:“你找死!”
他那张丑脸因剧痛骤然扭曲,狰狞如地狱恶鬼,双目瞪得几欲裂开,肥厚的手掌挟着风声,铁扇般朝穆彦珩狠狠掴来。
方今禾眼疾腿快,瞄准钱旺后腰上裸露的刀柄狠踢下去——
“噗嗤——”
鲜血四溅,匕首尽数没入皮肉的同时,钱旺两百斤的肥硕身躯被她踹得翻滚出去,如濒死猪彘般抽搐两下,再无声息。
“呕——”穆彦珩踉跄爬至船边,扒着船沿不住干呕。
方今禾将他全身扫视一遍,除脖颈处有几枚红痕外,似乎并无大碍:“你没事吧?”
穆彦珩刚经历劫后余生,胸腔积滞已久的气团一经呼出,便觉整个人都轻快了不少。
可他一口气尚未喘匀,无人驾驶的渡船猛地撞上浑浊河水中一块巨大的浮冰——
“啊!——”
伴随着一声惊叫,剧烈的震荡将他整个人凌空抛起。冰冷的河水没过头顶时,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他才陪沈莬走到这里,在沈莬刚说爱他的时候,就这样死了……
这运气,也未免太背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