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彦珩被沈莬折腾了一晚上,天将破晓时才勉强合眼。不料刚陷入沉睡,又叫那不知餍足的人亲醒。
沈莬的吻落在他发顶,额前,搔痒似的又落在眼角、鼻尖。穆彦珩困得睁不开眼,想将人推开,却连抬手的力气也无。
“你怎的这般缠人,你若是再闹,将本世子折腾没了,就等着守活寡吧!”
他本意是想“训斥”沈莬,偏这声嗔怒有气无力,身子更是虚软得像块面团,任凭对方搓圆捏扁,哪还有半分威慑……
只听得那缠人的精怪在耳畔低低笑了两声,又去吻他汗湿的鬓发。
“不要……”直将他欺负得挣扎欲哭,那人才堪堪停手。
意识迷离之际,穆彦珩听到一阵衣料窸窣和门扉开合的响动。
沈莬走了吗?
他这般想着,心里空落落的。
“琅琅。”
怎么又回来了?
接着,沈莬似在他耳边絮絮叨叨说了好些话,只他大半意识都去会了周公,哪听得进半句。
直至午后转醒,脑海里只零星漂着几个字——“我……沐……月……睡……”
到底说了些什么?
“我沐浴完去赏月,你再睡会吧”?
……
穆彦珩晃了晃脑袋,将这荒唐的推测抛诸脑后。
方要撑坐起身,身下流出的……顿时令他从头到脚都烧了起来:“沈莬!你竟敢……竟敢不替本世子清理!”
想唤人,可他这幅模样,穿衣裳不是,不穿更不是。
只得先将床帷拢严实了,又用锦被将自己裹紧,方扬声道:“来人!”
门外值守的侍卫即刻应声:“世子殿下,有何吩咐?”
“备热水,本世子要沐浴。”
门上身影忽矮了半截,原是侍卫在躬身请罪:“回殿下,将军大人一早便吩咐过要为您备水。只是塞北水贵如油,一时……难以筹措。”
“筹措?”穆彦珩难以置信地睁大眼,“堂堂将军府,竟是连桶沐浴的热水都供不起么?!”
转念想起初入府时的萧瑟光景,心下信了三分,遂改口道:“若是缺银子,自去西院向付先生支取便是。速去将热水备来。”
“并非银钱之故……”侍卫心知他初来乍到,不谙边塞苦寒,只得细细说明,
“此地水脉深藏,每滴清水都要靠驼队从百里外的雪山下运回。城中按人头配给,壮丁日得三升,妇孺减半……刚够煮饭解渴。”
“家家户户灶边都放着量水的陶缸,晨起用木勺舀出当日份例,半点不敢浪费。”
见房中半晌不出声,他又续道:“即便尊贵如将军,府中存水亦是有数的。若要沐浴,需提前三日向水官申报,经核准后方能取用半桶。”
“今早将军临行前,特意将本月自己的份额划给了世子,只是事出突然,还未申报下来……”
侍卫声音渐低:“若殿下急需净身……不如先用细布蘸些豆粉擦拭?这是边塞常用的法子,虽比不得清水畅快,亦能祛除腻垢。”
豆粉……
“胡闹!”穆彦珩一拍床板,又羞又恼,“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一个时辰内,本世子必须见到热水!”
“是!”侍卫不敢再劝,慌忙领命退下。
“回来!”穆彦珩又将他叫住,“将军可是去了军营?”
“回殿下,将军卯时便往军营去了。”
“他可说了何时回来?”
“将军说,长则一月,短则数日。”
待侍卫退下,穆彦珩怔怔坐了片刻,方将那些零碎的耳语拼凑出来:
“我得走了……已吩咐为殿下备水沐浴。此去长则一月,短则数日,望殿下照顾好自己……睡吧。”
一月也太久了……如今分别不过半日,他已觉心头空落、怅然若失,接下来的日子可怎么熬……
穆彦珩正握着沈莬的玉璜出神,三记叩门声将他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谁?”
“是我。”是付铭的声音,“可方便进来?”
“……不方便。”穆彦珩下意识揪紧了裹身的锦被,“可是有事?你先去前厅等我片刻,我沐浴更衣后便来。”
“啧。”付铭顿时了然,嘴贱的毛病又犯了,
“早劝过你们年轻人要懂得节制,这下可好,等不着沐身的热水了吧?可要老夫将自己今日的份例分你……一碗?”
穆彦珩明知这臭老头又在故意臊自己,还是被他的“慷慨”气到:
“一碗?你当是打发叫花子呢?这点水连给本世子院里的盆栽润土都不够!”
付铭闻言又是“啧啧”两声:“我看你是还没意识到,在这塞北,水到底有多金贵……”
他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方才的侍卫去而复返,他先向付铭行过礼,而后朝屋内恭敬问道:
“世子殿下,热水已备好,可要现在送进来?”
“进来。”
穆彦珩透过床帷缝隙,看见两名亲兵小心翼翼地抬着一个木桶进来——说是浴桶,看着竟比寻常泡脚桶高不了多少,他已觉不对。
待三人退至门外,他裹着锦被挪到桶边一看,里头的水竟是连半桶都不到,且水面上还漂浮着些许未滤净的草屑。
细看之下,水底沉着的那些说不清来历的渣滓,更是让他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这水与他在侯府惯用的、清可见底的兰汤相比,简直如同泥浆!
“放肆!”他当即勃然大怒,“你们竟敢这般糊弄本世子!”
“小的不敢!”那侍卫连同两名抬水的亲兵扑通跪地,惊慌告饶,
“请殿下息怒!这、这已经是目前能调用的最高配额……是、是沈将军未来十日的份例啊!”
穆彦珩怔在原地,将几乎脱口的斥责生生咽了回去。他垂眸盯着水面上如同云母碎屑般缓缓流转的杂质,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似的难受。
侍卫以首贴地,在门外诚惶诚恐地等了半晌,方听得里头传出一声轻应:“知道了,退下吧。”
穆彦珩刚忍着不适草草沐浴完,付铭便拿着一封泥金请帖寻了过来。
“昶府派人送来的,邀你我过府一叙。”付铭将请帖推到他面前,“我方才便是想找你商议去昶府拜会之事,没想到他倒先递了帖子。”
“我们?”穆彦珩擦拭发丝的手一顿,“他已知晓你我身份?”
他们入塞北不过短短两日,昶君实的消息竟这般灵通?
“知道。”见他不动,付铭只得将请帖展开,指尖点着其上一行小字,
“这上头清清楚楚写着邀你与我同往,他何止知晓你我身份,就连沈莬今早离府入营的消息也一清二楚。”
穆彦珩闻言不由蹙眉,后脊无端泛起一丝寒意,对这一仿佛有双眼睛在背后时时窥探的处境颇感不适。
不过转念一想,倒也没什么奇怪——
想必是方今禾在替他们求取雪魄莲时,已将一切和盘托出。再则,昶君实作为一方父母官,若连辖境内来了什么人都不知道,反倒不合常理。
“收拾收拾,便动身吧。”付铭正色道,“昶君实身为塞北大都护,总揽边疆军民政务,兼任抚慰各部族之责。与沈莬一个镇守前线,一个安定后方,正是相辅相成。”
见穆彦珩若有所思,他又压低声音道:“我们若能与他交好,不仅可在塞北得其庇护,将来或许还能在关键时刻,助沈莬一臂之力。”
说到此处,穆彦珩忽生出一丝疑虑:“昶君实不也是‘魏陇四将’之一,为何不让他亲自领兵,朝廷反而要舍近求远,另择武将前来?”
付铭摇头叹息:
“此事我曾问过文斌。据他说,昶君实在当年与柔然的一场恶战中双腿重伤,已无领兵作战的能力。皇上感念其功勋,特封了大都护一职,命他管辖后方。”
眼见着约定的时辰将至,付铭心下不免有些焦灼。
他身为此行唯一的长辈,纵使素来不擅交际应酬,也断不敢将“登门献礼”这等要紧事,交给穆彦珩这个不着调的主。
早在离开荆州前,他便料到必有拜会昶君实的一日。为此,他从穆文斌处探听到对方双腿患有旧疾的消息后,便精心备下了几味对症的名贵药材。
这送礼一事,讲究的便是“投其所好”,唯有送到心坎上,方能显出十二分的诚意与敬重。
他将这番道理说与穆彦珩听,谁料后者闻言嗤笑一声,评了句:“老古板。”
付铭问他有何高见,他却又不肯说。只简单问过昶府家事,得知昶君实有一独子,名唤昶观复。
此子年已二十有二,却连个正经官职也无,穆彦珩当下便知——此人定是同自己一样,是个爹疼娘爱、不学无术的纨绔。
临行前,他自去包袱里翻找半晌,也不知藏了什么物件在袖中,一路上嘴角总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付铭被他笑得心里发毛:“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以他多年来对穆彦珩的了解,但凡这小子露出这般神情,接下来不是要让人“大喜”,便是要给人“大惊”,断不会老实待着。
此番与昶君实的初晤至关重要,可不能让这小子乱来。
“放心,本世子自有安排。”穆彦珩抬手在虚空中指了指他,“老的归你应付。”
“至于小的……”他说着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襟,眼底掠过一抹狡黠的笑意,“就由本世子来收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