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初来乍到沪城的外地少年推开了Can't Stop的大门。
“哈喽啊,谌老板!”
外头的热浪混着少年热忱一齐涌入这间小小酒吧,冲散空调的凉意,唤醒了坐在吧台后昏昏欲睡的谌老板。
彼时这位谌老板三十出头,懒洋洋掀起眼皮,“哪位?”
少年毫不客气拉开椅子坐在他对面,自我介绍:“我是乔则强儿子,乔让。”
“哦,是你啊。”听见是老朋友儿子,谌老板来了点精神,直起身仔细打量面前这个自来熟:简单的白T黑裤,因为尚处抽条拔节的少年时期,身形略显清瘦骨感,却掩不住一身的蓬勃生机。
尤其那对单眼皮,眼周线条流畅,像白描简笔画,上下眼皮没有一丝赘余勾勒,干净利落在眼尾收了笔。
“刚高考完吧?你爸也真是,不让孩子趁暑假好好放松放松,还把你大老远赶到我这儿来打暑假工。”谌老板收回视线,打了个哈欠。
乔让单手支着下巴,毫不在意回答,“因为我没大学上了,早点进社会也好呗。”
“哦?你考多少?”
乔让比了个耶。
“啧...”谌老板嘶声道,“行吧,那你先试试调酒,反正不用脑子。”
乔让干了一段时间,谌老板发现这小孩虽然年轻气盛,干脏活累活倒不矫情,而且冲着那张脸,也有不少小姑娘愿意买单。
就是调酒技术实在糟糕。
比如教他凿冰球,一个没看住就会发生以下对话:
乔:“老板,这个冰球怎么越凿越红啊?”
谌:“?什么鬼...我丢,你他妈手都凿出血了!能不红吗?!”
乔:“哦哦。手冰麻了没感觉。”
谌:“......”高考两百分还是高了。
2014年,冬。雪落无声。
乔让在Can't Stop一呆就是小半年。谌老板把隔壁的店面盘下来,打通,搭建了一个舞台。
装修完成的那天,一大一小站在酒吧气派的新招牌下面,谌老板感叹道:“我年轻时就想这么干了,没想到三十三岁才实现梦想。”
乔让双手插兜,跟着他一起仰望店面,唇齿间吐出暖白雾,笑道:“你现在也不老啊,你的梦想是什么?”
谌老板不答反问:“你听摇滚吗?”
乔让不明所以:“听一点。”
“我的梦想就是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乐队。”谌老板扭头看他,“小乔,你想不想体验一下站在舞台上的感觉?来当我的贝斯手吧。”
“可我不会乐器。”
“很好学的,我教你。”谌老板诓他。
“行吧。”
2015年,春。万物生长。
地下乐队340²成立。主唱的名字叫谌秋。
同年,远在老家的父母告诉乔让,他有了个妹妹。
母亲在电话里说:“她叫乔温,温暖的温。你俩正好是‘温良恭俭让’的一头一尾。”
乔让笑了笑:“挺好的,我过段时间回去看看你们。”
“小让,你在沪城过得还好吗?”
“过得很高兴,我学了很多新东西,交了很多新朋友。”
他学了贝斯,第一次知道自己在音乐上有种叫“天赋”的东西;他的头发长长了很多,开始学着扎小辫,可总扎得乱七八糟,谌秋笑着说这叫随性洒脱;他还被吉他手怂恿着去打钉子,和鼓手拼酒,大家一起在夜宵摊上畅谈未来,在舞台上装逼。
春去夏来,他们几个周末赔钱演出,凑钱出歌,工作日当牛马补乐队开支,自费出了第一张专辑。
2016年,夏。树影斑驳。
十八岁的陈聿怀和两年前的乔让身影重合,推开了名为“Can't Stop”的伊甸园大门。
所有的一切从这里开始。
乔让带着陈聿怀在沪城玩了两天,随后把他送到机场。
登机前,陈聿怀说:“我还会再来的。”
乔让没当回事:“行呗,你想来就来,哥下次带你好好转转。”
半个月后,陈聿怀给乔让发消息,说他高考成绩还不错,报了沪城的某985。
乔让当时坐在夜宵摊的小马扎上,一边撸串一边语音回复他:【可以啊大学霸,这么牛逼,家里得高兴坏了吧?开学我请你吃饭。】
微信聊天框上的备注反复变成“对方正在输入中”,随后只弹出一个“好”。
陈聿怀没有告诉他,自己因为执意要来沪城,和家里闹得不可开交。
无人知晓的夜里,那段语音被反复聆听。
2016年,冬。万物凋零。
他们一直保持联系。
元旦跨年,豫园灯会,人山人海。
陈聿怀如今长得比乔让高一些,眉眼愈发锋利,两人在拥挤中并肩而行,聊着长长短短。
乔让问:“今年过年不打算回去?”
陈聿怀沉默一瞬,“不回。”
“为什么?家里太远?”乔让这时发现他好像从来没透露过家里的情况。
陈聿怀偏头对上他眸色浅淡的眼睛,灯火映照在其间,失了色。
“因为沪城的年更热闹。”况且,这里有你。
乔让被挤过来的人撞了一下,“啧...确实,人多热闹嘛。你要是在这儿没有朋友陪你,到时候来和我们一起过呗。”
陈聿怀伸手扶住他,笑了笑:“好。”
人潮拥挤,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乔让接着道:“谌秋上个月检查出了肺癌早期。”
陈聿怀一愣。
“他再也不能唱歌了。”
2017年,春。万物新生。
陈聿怀和340²的成员度过了除夕夜,这夜的Can’t Stop只为他们敞开大门。
照旧喝了很多酒,成员们彼此心照不宣的情绪都在此刻吐露,谌秋哭得最厉害,抱着乔让不撒手。
“你们...一定记得少抽点烟,他妈的...老子真是太摇滚了。”谌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乔让叹了口气,“行了,你又没死,搞这么悲壮干什么?”
谌秋痛心疾首道:“哥的摇滚已死...”
众人:“......”
乔让:“...你是还没过青春期吗?”
陈聿怀低头默默喝酒,却被谌秋突然夺过酒杯,抓着他的手沉痛道:“小陈,你一定要继承我的衣钵走下去啊!”
陈聿怀:“?”他下意识抬眼看向乔让,发觉对方也正好在看他。
电视机里的春晚在倒计时。
“新年的钟声马上就要敲响了,亲爱的朋友们,让我们一起倒计时”
“十...”
“.”
“三...”
“二...”
“一...”
“过年好”
恢弘钟声中,陈聿怀听见自己说“好”。
2017年,秋。天高云淡。
340²签了厂牌。主唱的名字是陈聿怀。
他从学校搬出来,和乔让住一起,方便排练和写歌。
无数个夜里,两个穷得叮当响的人挤在一张小桌板上共用一台电脑工作。
屏幕荧荧蓝光照射下,陈聿怀拖动鼠标一边编曲,一边问:“你觉得我们会火吗?”
乔让单手支着下巴,右手刷刷写歌词,毫不犹豫回答:“会,因为我觉得我们很牛逼。”
陈聿怀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有一颗虎牙特别明显,“那你现在要不要练练签名?”
“不用,大部分粉丝都是冲着主唱去的,我准备一把拨片得了。”
“那...你先给我这个粉丝一个拨片呗。”陈聿怀伸手,他的左手骨节分明,指尖有常年练琴按弦磨出的茧。
“赏你的。”乔让头也没抬,从小盒子里抓了一把新拨片塞他手里。
“我只要一个,你最常用的那个。”
乔让啧了一声:“哪有什么最常用的,一个拨片能用两次不错了,估计都在桌子底下、地砖缝里呆着呢。你自己去扒拉吧。”
陈聿怀盯着他漫不经心的侧脸看了半晌,突然凑近,伸手掏他的外套口袋。
“靠,你干嘛?”乔让反应迅速按住他的手。
“自取啊。”陈聿怀无辜收回手,手心赫然躺着一枚薄荷绿的拨片。
“滚。”
“要是攒够钱,我们明年换个好点的房子租吧。”陈聿怀说。
“你先上好你的学吧,大学生。”乔让随口道,“钱的事情不用你操心。”
陈聿怀眉眼弯弯:“好。”
2018年,夏。梅雨绵绵。
340²打入市场,小有名气,拥有自己的粉丝,一切都在蒸蒸日上。
某音乐节后台,乔让正在给贝斯最后一次调音,见陈聿怀推门而入,挑了挑眉,“大主唱,第一次上这么大的舞台,紧张吗?”
“还好。”陈聿怀一边检查单块,偏头笑看他,“你应该检查自己拨片有没有带够。”
“那当然...”电话铃声响起,打断两人的对话,乔让放下贝斯,掏出手机,“嗯?我接个电话。”
“好。”陈聿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低头继续手上的活。
乐队成员都沉浸在初登大舞台的喜悦和紧张中,互相加油打气。
没一会儿,乔让走进来,陈聿怀闻声抬头,至今无法描述他那时的表情。
乔让说:“我爸妈自杀了。”
※作者有话说
本书正在准备申签,所以暂停更新一段时间哦^^等我回来么么么么
感谢一只波波鱼、东君顾宝宝送出的鱼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