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让联系了所有能联系的人,一无所获,陈聿怀如同人间蒸发,音讯全无。
谌秋终于看不下去了,某天和他说了实话:“陈聿怀和公司解约了。”
乔让还以为自己听岔了,声音都变了调:“不可能,这么大的事情我怎么不知道?”但同时心里却在隐隐动摇,陈聿怀退群单删,一声不吭收拾行李销声匿迹,都指向了这个看似不可能的回答。
谌秋挠了挠头,斟酌着组织语言:“这不是看你前段时间心情不好,不想给你添堵嘛。”
乐队里的人包括谌秋,都知道乔让父母去世的消息,心照不宣地打算过段时间再告知他,但架不住乔让疯了一样找人。
“那他去哪了?”
谌秋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我们都联系不上他。不过吧,听说公司要给你们安排新主唱。”
乔让深吸一口气,压下尾音的颤栗:“新主唱?他们凭什么认为粉丝会买账?”
对一个乐队来说,主唱就像一张极具辨识度的身份证,如果连身份证都能轻易换掉,那他们还是原来的340²吗?
谌秋无奈笑了笑:“你说得对,但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你们现在签了厂牌,只能服从公司的安排。”
“....”乔让不知道该说什么,陈聿怀这样决然地离开,连句告别的话都不屑留下,似乎急于摆脱、彻底斩断过去的一切。
他不明白,有什么事是两个人不能坐下来好好谈谈的?
就这样过了一个月,乔让一边焦头烂额带孩子,一边强迫自己适应新主唱。
很快他就发现乔温的病是个无底洞,吃喝拉撒都要钱;新主唱是个草包,即使是专业出身,但声音完全没什么辨识度,用的也是流行唱法,破嗓子高音上不去,低音下不来,排练时多次要求他们变调。惹得乔让火大,好说歹说让队友拉住了没揍他一顿,吓得那主唱摔门离开,嚷嚷说下次再也不来了。
“消消气,别跟他一般见识。”吉他手拍拍乔让的肩膀转移话题道,“咱们公司这尿性你又不是不知道。哦对了,最近有个新人乐队还挺火的,你应该不知道,和咱们风格蛮接近的。”
余怒未消的乔让皱了皱眉,“哪个?”
吉他手掏出手机:“喏,你自己看吧。我感觉这个作曲还挺有你的味道,跟克隆羊似的。”
乔让接过手机,上面是某个乐队演出的现场视频,成员看上去年纪都不大,个个青春靓丽。
前奏一响起,乔让眼皮跳了跳,有种不妙的预感。
他耐着性子听下去。
一曲毕,他的脸色彻底青了。
这首歌和他某个未发布的demo几乎一模一样,从前奏的动机到习惯性采用不协和和弦的编曲风格,就是降了个调的区别。乔让仔细又听了一遍,百分百确认是挪用了自己的原曲。
吉他手见他脸色不对劲,忙问:“咋了?”
乔让没搭话,用自己的手机对照歌名搜索,发现这首歌早在半个月前就在某音乐软件发布了,厂牌...挂的是他们现在这个公司。
他的脑子登时就炸了,这首demo他没有给任何人听过,更别提把版权交给公司。
不,还有一个人。陈聿怀。
乔让想起了那台被带走的电脑,脑海内蹦出个荒谬又合情合理的猜测。
乔让猛地站起身,把吉他手吓了一跳。
“到底咋了?你别不说话呀。”
乔让冷着脸把手机扔回给他,一言不发往排练室外面走。
吉他手在后面追他:“等等等等,你干啥去啊?”
“找人算账!”
吉他手摸不着头脑:“找谁算什么账?”
这一问,把乔让问住了。
他脚步一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那台电脑里面确实存了很多他的demo,但乔让没有备份,两手空空跑过去找公司理论,又怎么能证明歌是他的?
“操!”他咬了咬牙,一拳砸在走廊的墙上。
该死,为什么会这样?他不愿把问题往最坏的方面想。可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能解释现在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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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个阴雨天,细细密密的小雨斜织成一张湿黏的蜘蛛网,呼吸之间,潮湿霉气便争先恐后地入肺扎根。
乔让从便利店门口出来,拉上兜帽,嘴里咬着新开封的烟,低头点燃。
一个星期过去了,日子还是照样进行,雨也不会因为有个没带伞的倒霉蛋就停下。
在离Can't Stop不远的两条街外,乔让突然顿住了脚步。
他看见对面的十字路口停了辆黑色轿车,一个瘦高人影正弯腰钻入车内。
陈聿怀。
他瞳孔骤缩,脑海内立刻蹦出这三个字。
绝对是他。
来不及思考,乔让摁灭烟头,几乎是立刻追了出去,顾不上红灯和司机的咒骂,几步穿过人行横道。
近了,近了,乔让眯起眼睛想要看清车牌号,可是车门很快被砰一声关上,然后缓缓泊了出去。
不行,这样追不上。
“操。”乔让停下脚步,环顾四周拦了辆出租车,坐上副驾驶,催促道,“快!追上前面那辆黑色的车。”
司机被这个猛地钻进来的年轻人吓了一跳,愣愣发动车子:“啊,好。”
狭小的车内混着雨水和汗水的湿热,乔让呼吸紊乱,一边系安全带一边死死盯着前面的车流,恨不得把那辆车从里面揪出来。
他再次尝试给陈聿怀打电话,这次号码变成了空号。
该死,到底在搞什么鬼。
“快点。”
“再快点。”
乔让焦躁地扣着手机屏幕催促,司机似乎也被他的情绪感染,略显紧张地踩下油门。
近了。近了。
“砰”
伴随一声尖锐刹车和巨响,世界彻底暗下去。
“....”
“....”
混沌记忆被耳边刻意压低的交谈声劈开,如鸿蒙初辟将乔让从昏沉中拉起。
他费力睁开一丝眼睛,窗外阳光乍泄,刺得他又将眼睛闭上。
乔让几乎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在短暂的和阳光作斗争的眼睛开关游戏中,他的大脑也许是这辈子来最空白的一次,什么都没想,眼珠机械地适应着光线。
就好像他的潜意识里有什么阻止着他去回想一些糟糕的事情。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的交谈声戛然而止,整个世界安静几秒,又被推门声划破。
脚步声停在门口,乔让能感觉到那人的沉默,随后他床头的铃被按响,紧接着有更多脚步声闯入病房。
乔让只能固定在天花板方向的视线范围出现了几个白大褂,还有一张熟悉又陌生的,属于谌秋的脸。
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只好作罢。
一阵检查后,乔让被顺利地安顿好。
“谌...”乔让开口叫他,干涩的喉咙哑了声。
谌秋担忧地给他喂了点水,“先别说话,你刚从ICU出来呢,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
乔让的大脑待机半晌,头疼得要命,一时间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
谌秋抬手帮他调整点滴速率,适时提醒道:“你出车祸了。”
乔让闻言皱了皱眉,胸腔好似还能感受到破碎的车窗碎片扎入时的刺痛......接着一阵尖锐的耳鸣响起
“嘶...”他感觉自己像一片烂叶子泡在冰冷的死水里,沉浮晃荡。接着周围的声音蒙上一层厚重的幕布,断断续续听不清晰。
乔让瞪大眼睛,嘶哑着嗓子去看他:“我...我好像...听不见了。”
谌秋愣了一下,安慰道:“别急,可能是暂时的后遗症,过段时间就好了。”
可乔让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能怔愣看着他的嘴唇无声翕张,像一出黑白默片,刺得他眼睛生疼。
诊断报告表明他的右耳耳膜破裂,造成不可逆的内耳损伤,最严重的情况是完全丧失听力。
他的听力日渐下降,乔让不知道自己怎么熬过的那段时间。恐慌、凌迟般的绝望如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
几天后,乔让的听力下降到一个稳定的水平,医生复诊完判断为高频听力陡降,意思是他以后只能勉强听见低频。
住院期间,谌秋时常来看他,试图缓和气氛劝慰道:“别总臭着张脸了,都快认不出你了。”
躺在病床上的乔让没有搭话,眼睛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瘦了一大圈,皮肤透着不健康的纸白,眉宇间萦绕着一股病气;又因为做手术,齐肩的头发被剃光,一个月的时间只长出一层短短的发茬。
谌秋见他沉默,又说:“妹妹最近能认字了,总念叨着要见你呢。”
乔让偏过头去,不想看他。
谌秋叹了口气,帮他拢了拢被子,“好吧,其实我有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个?”
乔让终于开口,声音带着点许久没说话的哑:“...好消息。”
“好消息是你们公司被爆长期通过不法交易剽窃音乐人的作品,作为受害人之一,你能拿到一笔赔偿款。”
乔让面无表情嗯了一声,“不法交易”几个字,他甚至不愿去细想。
谌秋顿了顿,选了个委婉说法:“坏消息是...目前这情况,小林他们几个商量着,不太想让340²继续走下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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