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辑制作正式收尾的当天,小妍姐难得高兴,自掏腰包请大家吃辛苦饭。
已是八月下旬,夜晚的风带着些许凉爽,他们这次聚会只有乐队成员,所以地方选得很接地气。
路边的大排档,沾满孜然和辣椒面的肉串被炭火烤出油香,香味挥发着飘入空气中,与铁锅翻炒时有力的碰撞声夹杂在一起,处处透着烟火气息。
“干杯”
薄且劣质的塑料一次性杯里装着黄澄澄的啤酒,碰杯时几人相互将冒着泡的酒液撞出些许,满溢到对方的手背上。
纪念沈一饮而尽,放下杯子:“哎我操,苦日子总算结束了。”
黄永青和姜煦和不太爱喝酒,干杯后便放下杯子开始剥小龙虾。
冯阿敏自备酒水,拆了瓶白的,用手肘拱拱乔让:“那个味道太淡了,咱们喝这个。”
乔让把塑料杯捏扁扔到垃圾桶里,换上玻璃杯,“行吧,就喝一点,喝多误事。”
两人碰了碰杯,一饮而尽。
“爽!”冯阿敏放下杯子,拿了几瓶啤酒,瓶口在桌子边缘熟练一磕,“噗嗤”一声,金属瓶盖伴随着涌出的泡沫跳在桌面上;她顺势递给其他几个人,“你们这些小趴菜就喝点啤酒吧。”
纪念沈看了一眼她,无语道:“就你这酒蒙子,上次把我们几个都灌吐了,还好意思说我们菜。”
冯阿敏悲伤叹了口气:“没一个能打的。”
这伙人里也就乔让能跟她喝几杯,冯阿敏一个人喝没劲儿,愣是又拉着他灌了几杯。
“不喝了。”酒过三巡,乔让对这个女人的酒量感到敬佩,及时止损推开她的杯子,“你他妈怎么这么能喝?”
冯阿敏一脸无辜:“这不就跟喝水一样吗?”
“....”乔让没法跟她沟通,起身摆摆手上厕所去了。
松动的地砖上沾着牢固油污,脚一踩就从砖缝里挤出污水,乔让深一脚浅一脚找着厕所,差点被熏翻。
真是难为小妍姐找到这么个聚餐的犄角旮旯。
头有点晕,可能是太久没喝酒,乔让仔细把手洗了一遍,回去的时候发现自己座位旁多了个陌生女人。
小妍姐接收到他疑惑的眼神,介绍道:“这位是谭总。”
“你好啊,弟弟~”面前的谭总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保养得当,穿着简约优雅,怎么看都和这个大排档格格不入。
乔让被这声“弟弟”雷得差点没坐稳,定了定心神,客气道:“谭总,我都快奔三了,应该跟你差不多大。”
有前车之鉴,瞥见谭总如狼似虎的眼神,乔让怀疑小妍姐是不是又干起“老鸨”的本行,谨慎拉开凳子坐下。
“哎呀,你真会说话。”谭总捂嘴娇嗔,“其实我今年都四十二了。你看着好年轻哦,我以为你大学刚毕业呢。”
“.过奖了。”乔让不想在中国人最在意的年龄上多费口舌,兴味阑珊地客套几句,低头默默吃饭。
小妍姐似乎有点恨铁不成钢,皮笑肉不笑道:“谭总这是赏识你呢,敬她一杯呀。”
乔让自然知道她的意思,这个谭总八成也是她摇来的,当下有点不高兴,直截了当道:“喝多了,不舒服。”
反正他又不是明星要傍金主,懒得和他们虚与委蛇。
谭总对他的脾气很惯着似的,不在意地笑笑,“不想喝就不喝,我欣赏的是你的才华。”
乔让不咸不淡回答:“谢谢谭总赏识。”
谭总亲昵地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道:“不客气,我找你是想问你接不接私人委托。”
“什么?”乔让皱了皱眉,避开她过于近的气息和过于浓的香水。
“就是我以私人名义买你一首歌的全部版权。”谭总眨眨眼睛,“从署名权、著作人身权到著作财产权,全部归我所有,价钱任你开。”
哦,意思是写完这首歌就归她了。乔让面无表情想着,对这种事情屡见不鲜,“不好意思,我早就不写歌了。”
谭总甜甜说:“把我当自己人就好了呀,小妍都和我说了,你们乐队好多歌都是你写的吧?只不过署名权让出去了。”
À¼S乔让原本兴致缺缺的眼神一凝,抬眼看向小妍姐。对方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老狐狸模样,见他看过来,甚至笑了笑,一副“给你拉了个新客户还不快感谢我”的架子。
乔让微不可察地勾起讥讽的笑:“我一个人可不敢占全队的功劳,谭总要是喜欢我们乐队的风格,可以支持一下我们的第二张专辑。”
这一来二去,没给对方留一点面子,更诡异的是面前的人丝毫不见怒火,甚至眼神越来越火热:“哎呦,这么不给面子啊?不过姐姐就喜欢你这样的,不如跟了我...”
乔让忍无可忍放下筷子,猛地起身:“我吃完了,先走了。”
他感觉自己像一件被上任用完就转手的二手商品。
刚签进Boss Tone那会儿,小妍姐私下找到乔让,说只要他让渡作品的署名权,对外宣称乐队的主创是纪念沈,就能拿到三倍作曲费。
一方面,公司需要把主唱包装为“全能型人才”以提升身价,方便接代言,炒人设;另一方面,经纪人从主唱的商业收入中抽成比普通乐手更高。而乔让缺钱,三方各取所需,签了协议达成灰色交易。
乔让这几年写过很多歌,都不属于他自己。歌对他来说是最不值钱的玩意,钱才是。
但并不代表他可以成为公共曲库,任由别人索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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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Can't Stop的大门,谌秋今天不在,乔让径直走到吧台前,“来杯尼格罗尼。”
调酒师认得他,打了个招呼,见他脸色不好,顺嘴问一句:“这是怎么了?谁惹你了?”
乔让敷衍回:“没什么,谌老板呢?”
“他啊,最近身体不好,很少来店里了。”
调酒师一面说着,手里的动作没停,很快把装有琥珀色液体的杯子推到他面前。
乔让皱了皱眉:“身体不好,哪方面?”他记得谌秋的肺癌因为发现得早,控制得还不错,他都快忘了这件事。
“老板的私事,我也不太清楚。”调酒师摇摇头,转身忙别的去了。
面前的杯子冒着冷气,方块老冰随着转杯动作轻微晃荡,叮当响,乔让仰头喝下半杯,入口是金巴利微微的苦涩,回味是红味美思甘甜和金酒的馥郁芳香。
差点意思。乔让并不是一个吹毛求疵的顾客,此时居然觉得有些烦躁和失望。
他给谌秋发了个消息,然后把剩下的半杯一饮而尽,正要付钱,旁边突然伸出一只手挡住他。
“这杯我请你。”
熟悉的声音和香水味从身后包围上来,乔让回头,看见陈聿怀那张脸,对方一面付钱一面问:“不高兴啊?看你这样子像是来买醉的。”
“怎么又是你?”
“刚好来这喝酒啊,不想看见我?”陈聿怀悠悠指了指角落那个卡座,“我比你先来。”他刚刚坐在那儿看了乔让很久。
“不要你请。”乔让皱了皱眉,点开微信正要把钱转给他,小妍姐的消息弹出来,说他不该甩脸色,那个谭总是某某娱乐公司的股东,他错过了一个多好的机会之类的。
对方说教的语气烦得要命,乔让不耐烦摁灭手机,此刻突然很想抽根烟,“有烟吗?”
陈聿怀注意到他的举动,没多问,只说:“烟抽多了不好,你要心情不好,要不再喝点酒?”
按平时乔让肯定拒绝,但也许是酒精上头,他不介意再醉点。
陈聿怀把他带到卡座上,“喝点什么?”
“就这些吧。”乔让在沙发上坐下,桌面摆了些陈聿怀刚刚喝的洋酒,他也不挑,拿起来就倒。
陈聿怀少见没犯贱,妥帖地帮乔让兑好苏打水,加冰块。他今天在脑后扎了个低马尾,部分发丝垂在胸前,莫名显得很娴静优雅。
在乔让印象里,陈聿怀大部分时候披着头发,三伏天也不嫌热,只有为数不多的两次偶然碰见,对方是扎着头发的。
就好像陈聿怀还有另外一面不对他开放。
乔让接过他递来的酒杯一饮而尽,触景生情想起那天陈聿怀关于“变性”的疯言疯语。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这种被人用“为了他”或者“为了他好”裹挟的感觉。
乔让突然伸手捻住陈聿怀胸前的那缕头发,在对方略显惊讶的目光下,带着点酒精的含混不清,一字一顿道:“我不喜欢,剪了吧。”
陈聿怀眼里的惊讶渐渐化为笑意,勾了勾嘴角,“哦?这就开始对我指手画脚了?那你说说,你以什么身份要求我?”
乔让想起那个该死的交易,交易交易交易,他的人生好像只剩下这两个字,围着打转,世界上的人都他妈在交易,钱、色、权,都是资源在置换。
“不是说让我当你一天男朋友吗?”乔让觉得很没意思,松开那缕头发,施舍般亮起手机屏幕上的时间,“现在是晚上九点,二十四小时期限内,我是你男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