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过后,张惊燕几经辗转把段有钰送到段家抚养。在所有人看来,这是鸡窝里飞出金凤凰的好事,可对段有钰来说,他像块半融化的廉价巧克力,被迫塞进陌生而精致的模具,无所适从地被塑造成徒有其表的商品。
摆上货架,只有买回去咬一口的人才知道里面是什么烂货色。
他味同嚼蜡弹着肖邦,笨手笨脚上着礼仪课,俯首做小面对小叔。钱可以把一个街坊邻居唾骂的烂小孩包装成段少爷,也可以浸淫一颗尚未成熟的心智。
段有钰在上高中的时候跟着那些二世祖学坏,吃喝嫖赌样样精通,却又聪明懂得“包装”自己,顶着年级前十的名号,老师愣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像一个“好学生”循规蹈矩套用坏孩子的叛逆模板,抽烟、纹身、泡妞,mp3里塞满摇滚,旁边同学还在讨论周杰伦、孙燕姿的经典曲时,他却钟情于小众摇滚乐队,以此彰显自己的独特品味。
那时候刚起步不久的340²静静躺在他的歌单里,淹于歌海。
直到第一次听现场前,段有钰对340²都没有多大青睐,也许是碰巧,那天他逃课了,和朋友一起去了本地的音乐节,朋友指着台上的乐队问:“哎,那是不是你听的乐队?”
段有钰抬眼的时候,大屏幕正好出现主唱的特写,看上去比他们大不了多少,低头调整麦克风的面部线条有些紧绷。
“嗯。”他应了一声,低头百无聊赖剔了剔指甲,“我记得开场不是他们吧?”
台下稀稀拉拉抱怨着原本开场的大腕乐队迟到,推迟了开场时间,无人在意一个被临时拉上去顶替开场的小乐队压力有多大。
前奏响起,却没多少人能跟唱,只余暗流涌动的不满在骚动。
直至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变故陡生他们的贝斯手取下贝斯背带,干脆利落砸断在了舞台上。
现场霎时静默无声,惊疑瞪着这一幕。
导播适时把镜头切到贝斯手,对方瞥一眼镜头,没有任何解释和控诉,冷着一张脸下台了。
只一眼,像是在人群中划开一刀,鸦雀无声。
主唱对着麦克风说了句“抱歉”,其余成员也迅速反应过来跟着下场,留下如潮水般涌起的议论纷纷。
朋友说:“嚯,这小乐队脾气还挺大!”
段有钰后知后觉心如擂鼓,兴奋和不可置信蔓延到四肢百骸,突突直跳。
这种不可控因素刺激着他的毛细血管,彻底过滤出他血液里的不安分因子,似要冲破神经末梢。
段有钰深吸一口气,不顾朋友的劝阻拔腿离开音乐节现场。
“哎哎哎你要去哪?!这才第一场呢!”
段有钰没回头,轻车熟路在侧门蹲守到后半场,才看见340²的成员一个个面色各异出来。那个贝斯手嘴里咬着烟,一手搭在主唱肩膀上,漫不经心背着空空如也的琴包,吞云吐雾。
段有钰起身,缓了缓蹲麻的双腿,从兜里只摸出一张草稿纸,上前一步拦住他们:“不好意思,能请你们签个名吗?”
说话时,他的眼睛却只盯着贝斯手,离近了看,才发现对方略长的头发在脑后扎了个小辫。
贝斯手接收到他的视线,低头看他,开口时语气算不上太好,夹杂着被烟熏过的粗粝,“嗯?哪里来的小朋友?”
段有钰立刻扯出一个乖巧的笑:“我看到你们的演出了...你砸琴的时候特别酷。”
那人笑了一下,把手从主唱肩膀上拿开,接过那张不太体面的纸,低头龙飞凤舞签完名,递给其他人,“酷是酷,别跟着学就是。”
主唱微微皱眉,不太情愿地签完名,还给段有钰,“我们赶时间。”
说罢手一拽贝斯手的包带:“走吧。”
“啊,对不起,谢谢你们。”段有钰慌忙接过纸,侧身给他们让路。
直至人走远,段有钰才低头看签名,跃入眼帘的是他此前从未关注过的、总被乐队名一笔覆盖的成员名。
乔让、陈聿怀、卿卿、杨恒、李云树。
340²,是标准状态下音速的平方。
...
段有钰从梦中惊醒,鼻尖似乎还残留着油墨和血液混杂的潮腥气,咚咚心跳在寂静清晨尤其清晰。
窗外天刚蒙蒙亮,透着苍茫的冷意。
他低头把手指插进发丝间平复呼吸,上个月补漂过的头发长出新的黑发根,此刻却无暇顾及。
片刻之后,段有钰习惯性摸起手机,机械地点进微博超话打卡签到,随后掀开被子下床洗漱。
当一件事做了千百遍之后,已经分不清是长情还是习惯。
就像段有钰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崇拜乔让,还是喜欢乔让。
他把自己包装成一个完美的粉丝,精心打造自己的朋友圈,就像高中档案的综合素质评价上,老师总写“该生在校期间成绩优异,性格热情开朗”一样,被精致模具桎梏得太久,他都快忘了自己的劣根性。
睡衣滑落,露出苍白肌肤上大片繁复的黑色纹身,几乎覆盖了整个后背和两条手臂。
段有钰弯腰捞起床尾的衣服换上,脖颈上的红痕已经消得干干净净,拉链拉到最上面,只余一张白净具有欺骗性的乖巧脸蛋。
外套口袋里摸出昨晚那张纸,是一张亲子鉴定,段有钰再次仔细看了一遍,折好揣进口袋。
是谁给了张惊燕这张亲子鉴定,是谁唆使她来逼迫自己,他会一一查个干净。
-
“家长会?什么时候的事?”
早上七点,乔让打着哈欠把乔温送到校门口,却被后者拽住衣角。
“就今晚啊,”乔温撅起嘴,“我上周就和你说了,你昨晚又喝酒,那么晚回家,忘记了吧?”
宿醉后的太阳穴还残余着胀痛,乔让从一堆泡了酒糟的记忆中扒拉出来零星回忆,含糊不清回答:“知道了,没忘,上你的学去吧。”
搅乱他生活的人像龙卷风一样骤然出现,又骤然消失,只留下一地风卷残云的七零八落。
乔让几乎生出一种被戏弄的愤怒,可随后又觉得这种愤怒没有缘由,卡得不上不下,日渐成结。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站在什么角度,什么角色去愤怒。
躁郁的情绪就此被压下,静静等待触底反扑。
当晚
乔温读的私立小学仿照西式建筑风格,红砖尖顶的教学楼很是气派,乔让顺着指示牌找过去,顺利进到了六(3)班。
他来得不算早,教室里的家长已经坐了七七八八,那位久仰大名的同桌琳琳座位上坐着一个年轻的窈窕背影。
乔让拉开椅子坐下,旁边的女人顺势转头,露出一张知性漂亮的脸,上下打量他片刻,略显惊讶地开口:“你是乔温的家长?”
乔让点点头,对她熟稔的语气感到些许讶异,“你是...?”
“复兴中路,诸圣堂。”女人眼睛微弯,伸出白葱的玉手,“没想到那么巧,我是褚琳的姐姐,褚月,月亮的月。”
“原来是你啊,是挺巧的,”乔让立刻想起那天给他发传单的女人,同她客气地握了握手,“我是乔温的哥哥,乔让,礼让的让。”
褚月收回手,手指轻点下巴,笑意盈盈看着他,“琳琳经常和我提起你呢。”
乔让被她盯得眼皮一跳:“我?”
“对呀,她说她同桌经常炫耀自己有个很帅的搞乐队的哥哥,”褚月特意咬重了“帅”字,“这么一看,还真是呢。”
乔让早就过了被人夸奖会觉得不好意思的年纪,因此礼貌道谢便轻飘飘揭过。
褚月却毫不气馁,深谙社交之道,从音乐作为切入点开启闲聊,乔让一开始礼貌地应和几句,随后被她自然而然的发散性思维吸引,两人从音乐聊到风俗人情,竟也有来有回。
“我去年去了切法卢,那里的南意风情非常浓厚,从洛卡山上可以看到大海和古城废墟,尤其是日落的时候,非常值得一看...”褚月双手微扣,偏头时黝黑的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他,“如果有机会,你也可以和你女朋友一起去,特别浪漫呢。”
乔让没来得及收回的视线落在她眉骨立挺、五官线条精致的脸上,也许是长得好看的人千篇一律,黑长直衬着那双黑沉眼,居然莫名有点陈聿怀安静时候的样子。
乔让微愣,随后反应过来她在试探自己有没有对象,下意识回答:“...我没有女朋友。”
褚月眼睛笑得眯起来,掏出手机:“那加个微信吧,以后小朋友有什么学习上的问题还可以互相交流一下。”
一刹那的神似被那笑容惊扰,如碎石投湖,激起涟漪,乔让收回不太礼貌的视线,掩饰性地低头拿出手机扫码。
居然会想起他。
“各位家长晚上好...”整点,班主任准时进门,公事公办总结起前半学期学生的学习情况。
乔让拿到了乔温期中考试的成绩单,果不其然荣获倒一。
“虽然我们不提倡以成绩论英雄,但家长还是要重视一下孩子的在校学习情况,比如像数学这种学科,有些同学居然才考四十分,家长应该反思一下是不是没有及时关注到孩子的状态...”
“....”乔让低头瞥见数学那一栏明晃晃的“43”,默默把成绩单翻了个面盖住。
班主任意有所指瞥一眼他的方向,咳了咳:“下面我们有请优秀学生家长代表上台发言,大家掌声欢迎。”
话音一落,乔让立刻感觉身边的人动了动,起身时带起一阵香风。
褚月对他笑了笑,款款走到讲台上,把头发撩到耳后:“各位家长好,我是褚琳的家长...”
乔让趁这时瞥一眼隔壁桌上敞亮的成绩单,班级第一和年级第一的排名闪得人眼疼。
这还有个屁的学习问题要交流。
※作者有话说
抱歉最近三次太忙了,状态也不太好,拖到现在才更新。但不会坑,放心吧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