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长会临近九点才散,乔让和褚月并排走到学校大门,一个向左走,一个向右走。
褚月轻轻拉住要转身的乔让:“下次有空一起出来喝咖啡吧,我朋友在这附近开了一家咖啡店。”
乔让没有拒绝:“好。”
“那...再见?”褚月笑着摆摆手。
“嗯,再见,注意安全。”
乔让盯着那个黑长直的背影半晌,揣在外套里的手机响起,是个陌生号码,他顿了顿,手一划接通:“喂?哪位?”
对面传来陌生的年轻男声,咬字发音都带着浓重京腔:“喂?是乔让吗?”
“是我,你是?”
“我是陈聿怀发小,”那人说,“不好意思打扰你啊,你看能不能打个电话给陈聿怀?这小子一个多星期电话不接信息不回,我担心他死在哪个犄角旮旯里了。”
骤然听见熟悉的名字,乔让皱了皱眉:“为什么要我打?我打他就能接了?”
那边嘶了一声,似乎没想到他态度这么生硬:“我这么跟你形容你在他心里的地位吧,你和他爹要是同时掉河里,他百分百会选择先救你。”
乔让:“......”
邬臻察觉到对面的沉默,赶紧打补丁:“咳咳,总而言之,您就帮我确认一下他的安危成不?我人在京城,有心无力啊。”
乔让想起确实很久没陈聿怀的消息了,只得应下,挂了电话调出号码打过去。
几声忙音过后,对面传来关机的提示音。
乔让又打了一遍,还是关机,回拨给邬臻道:“他手机关机了。”
“嘶,那坏了,”邬臻语气严肃了不少,“你能不能上他家看看情况?”
乔让眉头就没舒展过:“他又不是小孩子了,偶尔有点自己的私人时间也正常吧?”
邬臻有些无奈道:“但一个多星期联系不上也太奇怪了,我担心他又干出点什么傻事。您要是嫌麻烦不想管,劳您报个警上他家看看也行。”
乔让注意到他说了个“又”字,联想起陈聿怀手腕上那个疤:“怎么回事?”
邬臻在电话那边指了指太阳穴道:“他啊,具体隐私我也不便透露...就是脑子和正常人不太一样,你懂吧?”
乔让叹了口气:“知道了,他家住哪?”
“哎呦,谢谢啊!”邬臻赶紧报了个地址,“您要是见着他,回头记得给我报个平安。”
乔让心不在焉应下,挂了电话,摒弃坐地铁的打算,打车过去。
陈聿怀的小区在黄浦湾,楼下保安拦了乔让一会儿,登记了半天才让他上去。
电梯上行的十几秒内,乔让盯着不断跳动楼层数字的电子屏,突然觉得自己才是脑子有问题的那个。电梯门开,再后悔也为时已晚,毕竟有个中国人无法拒绝的四字金句:来都来了。
他揣在外套里的手紧了紧,抬脚往视线里唯一一扇门走去。
咚咚咚。
无人响应。
乔让等了一会儿,耐着性子又敲了一遍门,“有人吗?”
里面传来模糊的动静,转瞬即逝,乔让几乎觉得是自己的幻听,抬手正打算敲最后一遍,门突然从里面拉开。
拍鬼片无非如此,半开的门缝露出陈聿怀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眼下乌黑,长发油得打缕,睡衣皱巴巴,活脱脱一个半死不活的流浪汉形象。
乔让要敲门的手悬在半空中,眼皮上下一撩打量他,尴尬静默中率先开口:“你发小让我来的...”
陈聿怀目光沉沉盯着他,哑声道:“他和你说什么了?”
声音听上去很久没说话,状态也很糟糕。乔让作出了判断,然后道:“他要我来看看你死了没,你打算杵在门口跟我说话?”
“没死,里面不方便接客。”陈聿怀神色有些厌倦,像是在强打精神应付面前的对话。乔让注意到他大半个身体掩在门后的阴影内,屋内一片漆黑,没有开灯。
“你是没死,但不是没事。”乔让皱起眉,敏锐闻到他身上除了一股闷久了的异味之外,还夹杂着血腥的锈气。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陈聿怀身上闻到除香水以外的味道。
陈聿怀下颌线紧绷了一瞬,搭在门把手上的手一推就要关门:“我没事,你走吧。”
乔让眼疾手快抵住门,“你什么意思?招完我又开始玩欲擒故纵那一招?”
他的力气不算小,陈聿怀被他这一下动作逼得后退一步,门被重重推开,敞开客厅内的一切。
借着楼道里射进来的灯光,乔让勉强看清了茶几上堆积的各种外卖包装盒子,还有鼻尖那股更加浓郁的异味。
陈聿怀后背靠在玄关的鞋柜上,喉结动了动,“...看够了吗?”
没有谁想在喜欢的人面前露出邋遢不堪的一面,但陈聿怀没有发火,只有一种诡异的、近乎自暴自弃的平静。
“不够,你告诉我哪个正常人会把日子过成这样?”
乔让伸手摸到灯的开关,却被陈聿怀按住手:“别开灯。”
两人之间的距离被这个举动拉近,之前那股似有若无的血腥味愈发明显,乔让想起他手上那道疤,吐出一口气:“你是不是会自残?”
陈聿怀的手指冰凉,蜷缩一瞬,“不会。”
“是吗?是谁和我说自己从来不说谎的?”乔让转身,抓起他掩在袖口下的右手,即使看不清,他也能感觉对方抖了一下。
从手心摸上去,皮肤上残留着干涸的血,被摸索的动作蹭下细小血块颗粒,手腕处一道凸起的割裂伤,已经凝起一层薄薄的血痂。
陈聿怀克制着收回手的反射,声音压着抖,“别摸了。”
“现在知道疼了?”乔让摸出伤口不算浅,松开手,“没死真是奇迹,和我去医院。”
“不想去。”
“现在是你闹脾气的时候?”
“我没闹脾气。”陈聿怀突然烦躁地啧了一声,压着火道,“你能不能别管我了?非要看着我这么狼狈才舒服是吗?”
乔让被他突然的情绪转变搞得也有些恼火,但此情此景吵架没有任何作用:“行,你没闹脾气,那就心平气和好好说话。”
陈聿怀深呼吸几次,突然扭头就往房间内走,乔让跟上去,看他模糊的剪影蹲下来拉开床头柜,听声音像是在倒药片,就着水咽下去。
目不能视的黑暗中,两人谁都没有开口,维持着一站一蹲的姿势。
良久,陈聿怀才道:“对不起,我没办法控制我的情绪。”
乔让嗯了一声,没说话,沉默的无形压力会逼迫着对方继续说下去。
可是陈聿怀止住了,换了个话题,“很晚了,你回去吧。我一个人待着舒服点。”
“我的耐心有限,别让我猜来猜去。”乔让站在门边,居高临下看着那团蹲着的影子,“如果你不想说,我现在就走,以后你也别来烦我。”
一阵沉默。
乔让抬手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转身就走。
“我想你留下。”陈聿怀在后面低声开口,“但这个样子我没法见你。”
乔让脚步一顿。
“毕竟我在你心里的形象已经够糟糕了,”陈聿怀从地上慢慢起身,“我不想把更多的不堪给你看。”
乔让没回头:“原来你还知道呢?那你知道我最讨厌你哪一点吗?”
“....”
“我最讨厌你什么事都藏在心里,擅自揣测别人的想法,预先就做好了最悲观的打算。”
“....”
陈聿怀沉默良久,才道:“有些事情不是靠长嘴就能解决的,你有你的直话直说,我有我的考量。”
完蛋。乔让居然这时候想起冯阿敏说的番茄炒蛋,用了生平最大耐心按了按直跳的眼皮,道:“行,我不逼你,先解决眼下的问题。一,把手上的伤处理了,二,把这破地方和你自己收拾干净,之后你爱怎么就怎么。”
半个小时之后
仅开了一盏昏暗台灯的房间内,陈聿怀浑身冒着刚洗完澡的湿热水汽坐在床沿,乔让半蹲在他面前,打完绷带的结,“行了。”
陈聿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用左手按住正要起身的乔让:“可以帮我吹头发吗?”
虽然是询问的句式,但他的手劲丝毫没松。
乔让膝盖上的裤子布料晕开他发梢滴落的水渍,抬眼看着他半晌,面无表情道:“吹风机在哪?”
陈聿怀松开按在他肩膀上的手,指了指卫生间方向,“在镜子左手边的柜子里。”
吹风机的嗡鸣声中,乔让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动作不甚熟练地捻起一缕缕头发吹干。
“等一下,不能这样吹,”陈聿怀从镜子里瞥见他的动作,“要先吹得半干,再抹精油。”
“你...”乔让本来想骂“你有病”,随后想起什么,皮笑肉不笑改口,“你非要这么精致?”
“不然明天头发会毛躁,打结,梳不顺...”
“....”
“闭嘴。”乔让忍了又忍,转身从卫生间拿了护发精油,按照他的指挥抹在发梢上。
陈聿怀感受到细微的拉扯头皮感,动作看着不耐烦,却没什么痛感,眼皮越来越沉,几乎要睡着。
昏沉间,吹风机的嗡鸣声再次响起,暖烘烘地将头发吹干。
“咔哒”一声轻响,乔让关了吹风机,转身就走。
陈聿怀惊醒般睁开眼,下意识伸手一捞环抱住他的腰,将人拉近。
乔让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腰部一紧,一坐一站的高度差让陈聿怀轻易将脸埋进他温热的腹部,闷闷道:“别走。”
“你有病是不是?”乔让腹部骤然紧绷,声线也有些发紧,抬手摁在他发顶上往后推,“松手。”
“是你说的,之后我爱怎么就怎么。”陈聿怀纹丝不动,甚至死皮赖脸蹭了蹭,脸颊感受到衣服布料下绷出的腹肌形状,“你这里好硬。”
“....”
※作者有话说
陈聿怀要我说你喝点中药调理一下爱蹬鼻子上脸的毛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