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是个手臂一张开,就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自己怀抱里的年纪。
十八岁的陈聿怀高考之后,只背着一把电吉就伶仃来到了沪城。
倒不是他想体验浪迹天涯的侠客风情,是因为一下飞机,陈聿怀托运的吉他没丢,行李箱丢了。
和航空公司掰扯半天,最后发现行李箱托运失误,目前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总之工作人员承诺会尽快帮他找到。
于是夜晚的陈聿怀揣着一部手机,背着把吉他路过一家酒吧,被里面隐隐传来的音乐声绊住脚步。
贝斯的低频穿透力强,撞进耳膜,鼓得人心发躁。
他站着听了一会儿,像是被伊甸园的禁果吸引,推门而入。
空调的冷气裹挟着音浪,在推门的一刹那倾泻而出,陈聿怀被酒吧里头的disco灯球晃得眯了一下眼,才看清里头的布局。
酒吧的规模不大,老板私心将舞台建得占了三分之一的位置,上面的乐队正在演出,身后的电子屏幕闪烁着“340²”的字样。
音响里低沉的贝斯声透过空气传导震得人胸腔共鸣,现场气氛十分热烈。
陈聿怀的眼睛一一扫过造型夸张的乐队成员,目光定在贝斯手身上,也许是因为对方的身材很不错,夸张的造型在他身上竟也不算难看。
对方五官隐没在舞台故意设计的迷蒙光线下,看不真切,但强光勾勒出的身材轮廓,该有的肌肉线条一分不少。
贝斯不像吉他那么狂野,因此那人演奏时漫不经心轻晃的身体,脚底打着的节拍都好似比其他人沉稳几个度,不急不徐。
吉他的riff渐快,彰显着歌曲即将进入高潮部分。
陈聿怀目光紧紧盯着台上的贝斯手,看着副歌部分原本弹得有点懒散稳重的人低头踩了一脚效果器,然后极快地拽了一把贝斯背带
来了一段炫技的slap。
即使隔了些距离,陈聿怀也能看出贝斯手的手速很快,大小拇指上下翻飞,金属品丝敲击的清脆高频完全一改之前慵懒低调的风格,瞬间摄住了在场观众的耳朵。
台下的人发出怪叫,甚至夹杂了几声欢呼的口哨,跟随着节奏做出摇滚手势。
被打断欣赏的陈聿怀略微皱了皱眉,但看着台上的贝斯手因为这些反响微微侧了一下头,似乎笑了一下,手上的动作愈发夸张,像一只炫耀的花蝴蝶,心里那点烦躁突然被抹平了。
他听着富有节奏的slap律动,骤然腾空的心有些兴奋和激动,仿佛全身的细胞和情绪都被调动起来了。
一曲毕,台下欢呼,陈聿怀几乎是迫不及待拦住了下台的乐队成员们。
“能请你们喝一杯吗?”
那个头发有点长的贝斯手闻言眉梢微挑,“这么大方啊,小弟弟成年了吗?”
陈聿怀注意到他齐肩的黑发在脑后扎了个松散的小揪,几缕碎发在昏黄灯光下照得发透,像是发光体的色散。
他有些紧张,更多的是兴奋:“我成年了,刚高考完来这里...”
“哦。”那时的主唱笑着指了指他背后的琴包,“是个票友,一起玩玩吧。”
贝斯手饶有兴趣问:“你叫什么名字?”
“陈聿怀。”
“哪个yu哪个huai?”
“聿怀多福的聿怀。”
贝斯手歪了歪头,也不知道听明白了没有,“啧,和你们文化人有壁垒。我叫乔让,让开的让。”
那晚他们喝了很多,当时340²的成员年纪都不算大,最小的乔让20岁,心比天高,少年意气,喝多了开始搂着陈聿怀吹牛打屁。聊了些乱七八糟的,从经典的“94红磡后真正的摇滚就已经死了”一路吹到“我们玩的才是真正的摇滚”。
到后面,几人怎么爬出酒吧的都不记得。
陈聿怀架着乔让踉踉跄跄缀在最后面,乔让喝多了话特别多,含糊不清嘟囔:“多福...你怎么回去?你家在哪?我怎么感觉那个...月亮在笑...”
陈聿怀虽然第一次喝酒,酒量意外还不错,有些无奈道:“我叫陈聿怀,不是多福。我等会儿打车回去,住酒店。月亮没笑,你喝多了。”
“哦...”乔让长长拖着音调,俨然已经把他当成了亲兄弟,“住酒店多费钱啊。不如你来我家住两天...哥带你在沪城好好玩玩。”
陈聿怀一想,也就顺势答应了。反正自己现在行李也没个着落,住酒店未必方便。
那时候他们也是一个敢收,一个敢住。
等陈聿怀带着人七拐八拐走进一个小破巷子里才觉得不对劲起来,“哥你住哪啊?”
“再拐两个弯...就到了。”
五分钟后,陈聿怀和乔让站在一扇破铁门面前,对方醉醺醺摸了半天钥匙,对了半天锁孔,最后把他推了进去,“欢迎光临...”
陈聿怀摸黑打开了灯,眯着眼睛看清了残破得惨绝人寰的出租屋。一盏几十瓦的小灯吱悠悠照亮着一张铁床,客厅内唯二的家具:折叠小桌板上堆着来不及收拾的塑料餐盒,配有两个红色塑料矮凳。
上吊都没地方吊。还不如住酒店。
陈聿怀问:“我睡哪?”
“这儿。”后脚进来的乔让关上门,指了指屋内唯一的床。
“你睡哪?”陈聿怀这时还抱有另一张床的妄想。
“这儿。”乔让指了指相同的床。
“....”陈聿怀有些犹豫,“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都是大男人...”乔让醉得发困,伸手摘下脑后的皮筋,头发散落,三两步撞过去,毫无形象摔到床上睡了。
甚至还给他腾了块位置。
陈聿怀叹了口气,把自己的琴靠在墙根放好。接着憋气认命给乔让脱鞋,然后关灯,小心翼翼躺在他旁边。
十八岁的陈聿怀从未想过自己会和一个陌生人同床共枕。一时间无眠。
黑暗中老旧风扇嗡嗡响着,吹散些许六月天的燥热,壁虎爬过吱吱叫,蚊蝇嗡响,造成一片盛大的而怔忪不宁的假象。
陈聿怀闭上眼睛,眼前出现乔让那张脸。
坦言来说,乔让的单眼皮大眼睛长得很乖顺,眼尾微微下垂,显得比实际年龄小很多。偏生叛逆在眉骨、唇下打了钉子,看上去有点不良,换作平时走在路上看到这种人,乖乖好学生陈聿怀会选择绕道走。
但陈聿怀已经下定决心要摆脱好学生的标签了,比如这次的离家出走。
还有跟着一个陌生人回家。
陈聿怀知道自己的举动很幼稚很危险,但循规蹈矩的理智日子过腻了,他再也不要回到那种窒息的束缚中去。
身旁人的肌肤紧紧贴着他,狭小的床有些拥挤潮热,陈聿怀听着乔让均匀的呼吸声,眼皮渐渐阖上,进入梦乡。
...
“后来呢?”冯阿敏问,“你睡完一觉,就加入340²,留在沪城了?”
陈聿怀把杯子里的水喝完,“是啊。”
低着头扒饭的乔让心里冷笑一声,没作声。
“看不出来啊,你之前居然也留过长发,还打钉子,真够潮流的。”冯阿敏上下扫视如今已经变成“良民”的乔让,“有照片吗?”
乔让吃完了,放下筷子道:“没有。”他当然不会告诉他们陈聿怀以前瞎拍过自己很多照片,都是黑历史。
这顿饭吃得乔让如坐针毡,偏偏陈聿怀还一直给他夹菜,在小妍姐的摄像头目光下,乔让只好硬着头皮吃下去。
乔让甚至觉得小妍姐就像青楼里的老鸨,自己被她逼着去接仇家的客,陈聿怀说什么分文不取,说不定两人肮脏的交易内容是乔让。
吃过饭之后,外面又下起了大雨,正午阴沉得如同傍晚。
众人在门口纷纷道别,有车的往负一楼走,没车的往雨里走,乔让也有车,不过是电瓶车。
陈聿怀道:“等会儿妹妹还要上学吧?下雨不方便,我送你们。”
“你叫那么亲热干什么?”乔让帮乔温背好书包,显然没什么好脸色。
但乔温已然叛变,哒哒跑过去抓着陈聿怀衣服下摆:“有车不坐大蠢蛋。”
乔让:“......”
陈聿怀勾唇笑了,伸手轻拍乔温的后脑勺,扭头看着乔让:“走吧,大蠢蛋哥哥。”
他最后两个字咬得十分意味深长,生怕少占了一点便宜。
“走啊,小、弟、弟。”乔让扯出一个杀人的僵硬微笑,跟了上去。
车行至小学门口,乔温跳下车,小小的身影撑着雨伞蹦蹦跳跳消失在雨幕中。
车内顿时只剩下乔让和陈聿怀,密闭空间内气氛有些尴尬。
“你家在哪?”陈聿怀率先打破沉默,偏头问副驾驶上的乔让。
“把我送回饭店,我自己骑电动车回去。”乔让目视前方,看都没看他一眼。
“雨这么大,不安全。”
“关你...”
“关我的事。”陈聿怀打断他,车内光线昏暗,显得那张脸晦暗不明,他黑白分明的眼睛定定看着乔让,“你是不是还住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