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的来硬的就是把人诓上火车硬座?”
几天后,吭哧吭哧的绿皮火车上,纪念沈瞄一眼对面坐着昏昏欲睡的乔让,没忍住压低声音吐槽。
冯阿敏:“那咋了,从这里到太白县火车票只要二十多块,省点钱不好吗。”
“重点是这个吗?你骗他说临时加场,琴都带上来了,到时候他不得杀了你。”
“没事,到了火车站陈聿怀来接,他那会儿估计都没心思杀我了。”
纪念沈翻了个白眼,不动声色又瞥一眼乔让旁边的褚月:“那她呢?怎么也跟来了?”
“唉,别提了,”冯阿敏无奈道,“人家有滑雪国职证书,一听我们几个菜鸡要去滑雪,热情说能提供专业指导,我总不好拒绝吧。”
纪念沈嘴角一抽:“嚯,敢情你是捎了个免费教练?”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细细碎碎的交谈声落在耳里,乔让把头换了个方向靠在椅背上,搭在臂弯里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冲锋衣外套堆叠起的褶皱。
单耳听力受损对捕捉声源有些费力,但也非全然听不见,两人简直是把他当聋子对待。
不过人都已经上车了,也不好扫兴去计较。以前乔让不爱参加集体活动,如今快要离队,心态总归还是有点不一样。
是的,离队。
前段时间破事太多,乔让都快忘了自己的合同还有三个月到期,昨晚小妍姐打电话过来,问他要不要续约。
乔让想了想,给出之前深思熟虑后的答复。
小妍姐有点不可置信:“不续了,你确定吗?”
“嗯,早就考虑过了。”乔让说,“我现在耳朵越来越不行了,一些粉丝也不太满意我的现场表现。”
“那毕竟只是小部分声音,大部分粉丝都很理解包容吧?况且第二张专辑销量创新高,公司上面肯定不会轻易放走你的,你可以趁机涨涨年薪。”小妍姐颇为良心地提点他。
乔让在领衔时代待了五年,待遇比起他之前坑人的老东家确实不错。二十九岁在圈子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正是事业稳立脚跟的年纪,此时变动显然不划算。
“不是钱的问题,”乔让沉默一会儿道,“现在走是我自己选择的,之后走可能是被迫的,我只是想体面一点。”
“你还真是诚实。”小妍姐无奈道,“我以为你至少会舍不得钱,你养小孩开销那么大,之后怎么负担?”
“乔温马上读初中了,我打算让她回老家上公立初中,花不了那么多钱。”乔让难得愿意说两句家里长短,“我爷爷孤家寡人大半辈子,最后一段日子我想和乔温陪陪他。”
小妍姐听出他的言外之意,“行,我尊重你的选择。以后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找我。”
“嗯。”
乔让要走的消息没告诉其他队友,除冯阿敏之外,和其他人之间更多是同事关系,他不想提前预热伤感,那太矫情。
越往秦岭方向,空气湿度越大,前几天下了几梭雨,又赶上气温骤降,远山雾凇沆砀,白晶晶一片。
他们下了火车,冷空气直往肺里钻,吐息之间皆是白气。
来之前没想到会去滑雪,乔让带的衣服都不算保暖,甲床冻得都有些发紫。
他只好把手揣在兜里,和褚月缀在一行人末尾慢慢走。
因此等在出站口的陈聿怀第一眼没看见乔让,第二眼再看,发现对方旁边站了个陌生女人的时候心情就很微妙了。
“陈老师,这儿呢!”远远地,冯阿敏朝他招了招手。
陈聿怀今天穿了件白色长款羽绒服,黑发压在冷帽下,加上人长得高,在一众黑灰棉服里像突出的标杆。
乔让自然也看见了他,两人眼神隔山望水地交错一瞬,前者率先移开视线。
褚月凑到他耳边道:“这不会就是你说和我长得像的那个朋友吧?真有个性。”
乔让含糊应了一声,慢慢走过去,和他隔着几个身位。
“走吧,我打了车这位是?”陈聿怀明知故问。
明明昨天都提前说了要加个人。乔让知道他在等自己回答,不想褚月主动伸手打招呼:“你好,我叫褚月,乔让的朋友。临时过来没给你们添麻烦吧?”
“不麻烦。”才怪。陈聿怀面上绅士地笑了笑,“乔让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自然应该好好招待一下。”
乔让没戴助听器,在闹哄哄的出站口听不大明晰他们的谈话,也就没参与。事实上他冻得大脑宕机,只想赶紧找个地方暖和。
盯着脚下指路地标发怔的空当,温热的气息兜头罩下来。乔让来不及反应,就见陈聿怀站到面前,双手轻搭在他耳边,将冷帽扣在他头上往下拉了拉。耳尖被带着对方余温的柔软布料包裹,寒气顿时驱散不少。
“怎么穿这么少?没带厚衣服?”旁若无人的亲昵,简直像专门做戏给谁看的。
乔让回神,余光瞥见褚月不知何时被冯阿敏挽着手臂走到前面去了。
对方身上温和的果香沁入鼻腔,乔让鼻子抽了抽,陈聿怀换香水了。
“之前的更好闻。”
“什么?”陈聿怀松开手,被他没头没尾的话搞得一愣。
“香水。”乔让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脱口而出了,反应过来后也只能冷着脸接下去。
“哦,你喜欢那个味道啊。”陈聿怀这回听懂了,笑的时候虎牙很明显,“那我下次换回去?”
这样毫无粉饰的笑在七八年前就该消失了,骤然看见,乔让心里狠狠一跳。
“我带了厚衣服,回去你看能不能穿。”陈聿怀没察觉到他内心的惊澜,自顾自说道。
完全走到室外,两人的睫边开始挂霜,眨眼都显得有些沉重。
乔让扭头看他睫毛上的霜晶,看他一开一合淡色的双唇,发现自己并不是完全无动于衷。
他指责陈聿怀放不下过去的同时,自己也可耻地在对方身上不断找寻过去美好的影子。为此一次次纵容、忍耐、甚至默许对方的越界。
不彻底的接受和不明确的拒绝都是对过去自己的加害。比起恨陈聿怀,他更讨厌现在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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鳌山是秦岭主脉上的第二高峰,远远看去很有气势,几条宽阔银白的雪道自黑灰山顶蜿蜒而下,遒劲得像山的脉搏。
几人在山脚下的太白镇民宿稍作修整。鳌山滑雪场是西北最大的滑雪场,开板当天不少人特意从外地掐点而来,民宿房间告急,他们只提前订了三个房间,额外加了个褚月,和另外两个女生挤一间房。
陈聿怀和纪念沈他们都不熟,自然而然和乔让一间。
乔让没拒绝,毕竟再矫情就得睡大厅了。
“走吧。”陈聿怀领了钥匙,穿过大厅,一路上不少刚结识的雪友三两扎堆交流心得,颇具背包客文化风情。
乔让跟在他后面,这才注意到陈聿怀是自己带雪具的那批人。
大半个人高的单板被他夹在腋下,蓝黑渐变的板面隐约可见BURTON的标,看磨损程度应该用了有段时间。
“你经常滑?”不想气氛太僵硬,上楼的时候乔让顺嘴一问。
“嗯。在洛杉矶上学的时候,旁边有很多雪场,没事的时候就学会了。”陈聿怀打开门,把雪板靠在墙角,“大床房,不介意吧?”
乔让望进去,发现这小民宿的大床房甚至不大。呵。
“不介意。”乔让木着脸把行李箱也往墙角靠,搓了搓快冻僵的手背。
“我带了两套速干衣和保暖衣,滑雪服可以去雪场租,你要是不想穿别人穿过的就穿我的。”陈聿怀打开自己的行李箱,不等乔让做出选择,熟练掏出一套黑色的博格纳雪服递给他,“试试合不合身。”
乔让发现这人自说自话的本事简直无缝可插,“你自己穿吧,我到时候去那里租就行。”
“好吧。”陈聿怀看上去有点遗憾,“那速干衣要不要先试试?新的,没穿过。”
乔让面无表情:“你不会在期待我在你面前换衣服吧?”
陈聿怀被戳穿了也不尴尬:“不能看吗?”
“滚。”
“好好好我不看行了吧,”陈聿怀从善如流地把速干衣塞给他,“雪场九点开门,我们得快点,今天肯定人多。”
乔让接过衣服,转身往卫生间走去。
添置完衣物,暖和不少,四肢的血液开始暖融融地流动,乔让绷了一路的表情也放松下来。
走出卫生间,房间一片空荡,不见陈聿怀的身影。
屋外隐隐传来交谈声,乔让听不清,走近了瞧,半敞的门外站着陈聿怀和冯阿敏几个人,都在等他。
“你可算出来了。”冯阿敏最先发现他,笑嘻嘻凑上来,压低声音道,“陈聿怀听说你那暧昧对象考了专业证书,要和她比比呢。”
“比什么?滑雪?”
“对啊,现在在挑路线呢。”冯阿敏掏出民宿提供的小地图,指着上面的的A索说,“他们要滑高级道,通过水平认证才能上去。咱们上不去,就在初级道瞎划拉吧。”
※作者有话说
这周有五更,明天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