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鳌山滑雪场。
刺骨寒风拂面,万里晴空将雪面折射出刺眼的亮白,乔让和冯阿敏一行人坐缆车上到中级道。这条道的最高点在半山腰,和陈聿怀他们比赛的高级道相接,仰视过去可以看见大半的雪道,只相隔一道安全网。
冯阿敏被刺得戴上雪镜:“站这儿估计能看全程了,就是太远了,不大清楚。”
乔让没接话,眯起眼睛看向山顶。
高级道人丁稀少,刚结束完验资的两人遥遥站在起点,陈聿怀的黑色滑雪服不显眼,褚月的淡紫色滑雪服还算好捕捉。
两人把单板踩在脚下,陈聿怀扭头看一眼褚月:“褚小姐,准备好了?”
褚月长出一口气,低头看了看陡峭的坡度:“嗯。”
“那三二一,走咯”
陈聿怀拉下雪镜,上半身微微前压,一个拧转加起跳迅速俯冲下去。
他启动太快,褚月起步的时候就慢了半拍。
风声在耳边尖锐撕扯,眼前只剩不断递进的雪道。胸腔里的心跳伴随失重感高高悬起,陈聿怀轻轻吐出一口气,逐渐压低重心。
只见一道卷起的松散浮雪如赛车尾气般从山顶射到半山腰,连其中的人影都模糊了大半。
“好快啊。”冯阿敏感叹道。
乔让看向落后一截的褚月,后者显然更加稳当,如一尾轻燕流畅滑下。
陈聿怀没心思去关注褚月的动向,脚尖一拧,板刃死死咬住雪面,换刃时身体如同紧绷的弹簧骤然发力,雪板“唰咔”一声在山脊上刻下一道半弧,利落直指坡度最骇人的中段。
眼前出现一个凸起,是小跳台。
下颌线咬紧些许,他弓腰压下重心,用了一个Ollie越过小跳台,如猫科动物般轻巧落地,膝盖和脚踝承受的冲击让他晃了一下,随后很快回稳重心。
要到中段了。也是最容易出事的一段。
如果说除了音乐还有什么陈聿怀极其自信的东西,大概就是滑雪了。一个曾经寄托了他无数负面情绪发泄的极限运动,比普通人多出来的天赋是不怕死。
板刃再次死死卡住雪面。陈聿怀一路沿着滚落线速降,完全没有减速的意思。
“我靠,不要命啦!”冯阿敏简直不敢看。
太快了。乔让的呼吸不可避免地发紧,死死盯着那点黑色。
褚月也有些咋舌,在这段谨慎选择了减速,毕竟不是赌命,没必要把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
于是两人的距离越拉越大,几乎占了半个山。
降落。降落。降落。
世界只剩下速度。风的阻力强悍到像一堵墙,压得胸腔发闷。全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应对面前的博弈。
又是一次换刃,唰啦在雪道上扭出一个半弧。
大弯过后,终点缓坡逼近,陈聿怀不再刻意压低重心,直起身子,刹停时板刃在冰面上推出一个完美的扇形。
结束了。
摘下护脸,急促呼吸从胸腔迸发成白雾。陈聿怀眯起眼睛,回头再看,从山顶蜿蜒而下的凌厉S形刻痕旁边,褚月正不急不缓往下滑。
“天哪,你这速度简直太恐怖了。”同样停稳的褚月喘着气摘下雪镜,“你和我拿的是同一个专业证吗?”
“不是,”陈聿怀喘匀了气,喉间被寒风刮得有些血腥气,“我拿的是AASI二级。”
褚月默默移开视线:“......”
无形装了个逼的陈聿怀心情大好,脱了雪板,“还来吗?”
“不来了。”褚月生怕他这不要命的玩法有个三长两短,赶紧摆摆手,“我们去找乔让他们吧。”
-
“看得我都吓死了,”眼看两个高手回来,冯阿敏虚汗还没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签了生死状呢。”
褚月抿唇一笑,视线落在她的单板上:“我还是很惜命的啦,单板入门很简单,要不要我教你们?”
“当然,褚老师请。”冯阿敏立刻狗腿地做了个“请”的姿势。
褚月看向一直没说话的乔让:“你呢?”
乔让摇摇头,指了指耳朵:“我就不滑了,听不清,不太安全。”
“好吧,这里还挺多鱼雷的,听不清确实很容易被撞,”褚月有些遗憾,“那我们去那边滑了。”
滑雪里的“鱼雷”指的是那些不会控制速度和方向,不会刹车,但是却会在陡坡道上肆意往下冲的初学者,往往会因为技术不精撞翻一片人。
只剩下他们两人,陈聿怀手里的单板转了一圈,笑意盈盈:“这儿人多确实不好滑,我知道一条没人的雪道,要不要和我一起?”
“你经常来这里?”乔让对他的轻车熟路感到疑惑。
“还好,雪季的时候偶尔来一两次。”陈聿怀见他有松口的意向,再接再厉道,“走吧,我带你去的地方包你值回票价。”
两人穿过地形公园,周围的景致愈发荒凉,几乎到了人迹罕至的地步。乔让正要开口询问,前方的陈聿怀停下脚步,用雪板拨开灌木丛,露出隔网底下被剪开的一人大小的洞。
“从这里钻出去。”陈聿怀道。
乔让嘴角抽了抽:“...这和狗洞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这里没狗。”陈聿怀把雪板从隔网上方扔过去,身先士卒往洞里钻,动作熟练,一看就没少干这种事。
“这儿没人,放心吧。”陈聿怀从地上爬起来,泰然自若拍干净身上的雪,试图劝说尚且保留直立人偶像包袱的乔让。
乔让隔着网凉凉看了他一眼,伸手抹了把脸,做好心里建设后学着他的动作往洞里钻。
陈聿怀帮他撑着上方的网,防着铁丝断口刮蹭到衣服,见他也顺利爬过,弯腰捞起雪板继续往山上走。
乔让拍干净膝盖上的雪,映入眼帘的是枝桠横生的遒木,脚下雪质松软,和雪场冷硬的冰晶不太一样,“这是野雪?”
“嗯,”陈聿怀踢开脚下枯枝,“这种粉雪阻力更小,滑起来很爽的。”
乔让跟上他的脚步,这里虽然超出滑雪场范围,但看得出还是有胆大的人涉足,废弃塑料瓶随处可见。
陈聿怀对这块污染之地并不心水,一口气徒步了十来分钟,才在一块干净敞亮的空地上驻足。
乔让没他体力好,弯腰撑着膝盖喘匀了气,回头再望,大半个滑雪场被踩在脚下,雪道上滑雪的人像移动的彩色芝麻,俯视间生出一股渺小又宏伟的震撼。
“景色不错吧?”陈聿怀放下雪板,“试试?我教你。”
乔让回过神来,在陈老师的指导下开始穿戴器具。他之前试过几次双板,单板倒是第一次滑。
“你试试用身体拉动这个板,腰腹发力。”陈聿怀一手虚虚护在他的后腰上,“重心别前倾。”
乔让按照他的指导压住前刃,然后艰难地开始...蠕动。
“噗...”陈聿怀笑起来的气息打在他耳廓上,痒痒的。见他一个眼刀飞过来,识趣敛了笑意,正经道,“单板确实不好启动,你再试试?”
“离我远点,限制我发挥了。”乔让深吸一口气,按照他的步骤又试了几遍,身形一晃,板子在雪面悠悠开始滑动。
“不错不错,”陈老师深谙鼓励式教育,“你感受一下重心...慢一点,试着掌控它。”
乔让沿着平缓坡下滑,逐渐掌握要领,胆子开始大起来,身体前倾试着改重心。
“先别...”陈聿怀看着他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行为,提醒的话尚未出口,乔让脚下的刃一下没卡住,往前扑摔了个狗吃屎。
扑通一声,群鸟惊起。
单板一旦摔倒很难自己爬起来,陈聿怀憋笑看着他埋在雪里扑腾,有力的小臂圈住他的腰,一把将人捞起,“都让你慢慢来了。有没有伤到哪里?”
“没有,”乔让站稳后甩了甩头发上的雪粒,面无表情脱下雪板,“不玩了。”
“这就不玩了?”
“玩不惯单板,你自己玩吧。”
陈聿怀盯着他往旁边走的背影,愣是看出了一点赌气意味。大概是觉得丢脸,乔让靠着树干坐下就开始玩手机,头都没抬一下。
真是...可爱死了。陈聿怀嘴角噙着笑,没戳穿他,低头踩上雪板:“那我自己玩会儿。”
“唰啦”一声,黑色的雪服像隼鹰一样沿着雪坡轻盈滑下去,很快消失在山坡线尽头。
四周寂静无声,山上信号不好,乔让只能玩会儿单机小游戏。期间陈聿怀精力充沛得吓人,滑下去爬上来再滑下去,往返几趟乐此不疲。
午时将至,直至乔让通关,才发觉这一趟陈聿怀回来的时间也太晚了。
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他起身往山下望,正好看见一个黑色小点从斜对面的山坡往下冲。
原来在对面山头。乔让悬着的心还没放下,一声清晰而沉闷的“砰”从对面传来,有野外经验的人都知道,这是雪层断裂的声音。
乔让瞳孔骤缩,远远看向陈聿怀的身后,雪块像金字塔一样向下方和两侧扇形扩散坍塌,巨大的白色烟尘云沿着山坡奔腾而下。
是雪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