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我推荐几个人选?”乔让行至走廊末端,电话里的声音清晰落入耳中。
“对啊,贝斯手本来就少。况且Boss Tone作为磨合成熟的乐队,换成员的话新人经验不足,老人又难挖。”小妍姐难得好声好气道,“你肯定认识几个合适的吧?”
乔让心想人都快走了还惦记榨干他那点人脉呢,不咸不淡回:“再说吧,回头我联系几个,谈不谈得拢就是你们自己的事了。”
“行,”小妍姐爽快应下,末了又问,“你还在秦城?”
“嗯,最近有新安排?”
“这倒不是,”小妍姐斟酌道,“你还记得我们签的三方协议吗?”
“记得。”给纪念沈让署名权那事。
“上面审理你解约合同的时候,不知道谁把那份合同一起传上去了,现在新来的梁总想和你谈谈。”
乔让对公司高层的构成不关心,也不知道这位梁总是何许人,存了几分警惕:“谈什么?”
“放心吧,大概率是好事。”小妍姐听出他的抗拒,“你回沪城的时候跟我说一声啊。”
“知道了。”乔让嘴上含糊应付,心里早就盘算着另一件事,转了话题问,“对了,小妍姐,有件事我想问问你。”
“嗯?难得见你主动有事,说来听听?”
“就是...”
曲毕,陈聿怀摘下耳麦,长出一口气靠在床头。
听感确实比之前好不少。
保持同个动作太久,搭在鼠标上的手指开始发僵,他甩了甩手,把终版发给对方,才俯身去够床头的水杯。
手指圈住杯身,杯底在桌面上顺力滑动一小段,没攥稳,脱手哗啦摔个稀碎。
陈聿怀眉心一跳,像是触动某个开关,右手僵曲的手指无法遏制地轻微颤抖。
又来了。他下意识用指甲去掐捻手心,反复划出几道红痕。
搁在腿上的电脑随着他发抖的身体轻颤,屏幕上歌手的消息弹出:【哇塞,陈老师果然厉害,这样好多了。】
不是陈老师,是乔老师。陈聿怀心里轻叹,努力克制知觉渐失的右手,胀痛隔着一层筋膜细细密密传上来,任凭他如何抓挠都似隔靴搔痒。
偏偏这时陈高徉的消息卡点似的挤掉上一栏对话框:【爸妈马上就要去秦城看你了,你自求多福吧。】
自求多福,什么意思?
陈聿怀按捺下烦躁,左手在键盘上一阵敲:【你又干什么好事了?】上次之后,彼此心照不宣没再联系,如今隔着屏幕都恶心。
【没什么,只是把你保险柜里的东西拿出来晒了晒太阳。】
陈聿怀一愣,霎时腾起火来。他凭什么动自己东西?!
【陈高徉,你】
字打到一半,眼前的绿色对话框逐渐模糊,情绪失控的陈聿怀猛地拂开电脑,“咣当”一声,电子屏幕黑下去
“咣当”,电吉他在地板上砸断,弦在余颤中哀鸣。
这是一个一九年的晚上。
“大少爷?大少爷?没什么事吧?”琴房外听见动静的吴姨担忧敲了敲门。
“滚开,别管我!”陈聿怀狠狠踹一脚琴谱,金属架子和平板电脑玉石俱焚,让他生出强烈的无法掌控的恐惧和愤怒。
为什么?为什么他还是控制不好手指?
“吴妈,又怎么了?”母亲曲项歌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传来,外面嘀咕一阵,吴姨道:“少爷刚刚在练琴,然后就...”
就什么?嘲笑他现在连60的速度都跟不上?
曲项歌拔高的声音响起:“小聿,练琴别太辛苦了,出来休息一下好不好?”
“都滚开!我没事!”尖细的嗓音刺得头疼,陈聿怀抓起茶几上的玻璃杯砸过去,巨大声响吓得门外两个女人噤声。
烦死了。都去死吧。
极端的负面情绪伴随红血丝爬上眼白,过速的心跳鼓噪得人心发慌。陈聿怀在房间里大步走了个来回,又是一脚,将椅子踹倒,叮铃哐啷打砸过后,屋内如台风过境般破败。
“小聿!小聿!你冷静点!打开门让妈进去看看你。”沉默过后,门外的曲项歌几乎是用哀求的语气求他。
吴姨劝着什么,听不见了。陈聿怀站在一片狼藉中呼吸急促,突然扭头死死盯着地上的玻璃碎片,走过去抓起一片,泄愤般攥进手心。收紧。用力。
玻璃的尖锐断口刺破皮肤,心里积压的暴虐顺着血涌出,先体会到的是难言快感,再是疼痛。
那是陈聿怀半年来第一次品尝到“爽”的正向情绪。
“小聿?小聿?”曲项歌的声音又清晰了,这次带着哭腔,“你别吓妈。”
陈聿怀恍惚起身,扔下带血的碎片。
打开门,曲项歌已然双眼通红,一把将他搂进怀里:“咱们去看医生好不好?你这样下去,我真的要疯了...就当是为了我,别再伤害自己了...”
鲜血顺着发颤的手指滴下,陈聿怀任由她的眼泪浸湿肩膀的衣服,语气平静:“你骗我,医生也骗我。我再也弹不了琴,为什么要骗我?”
“我没有骗你,你看你现在好好复健,不是逐渐能弹曲子了吗?不要急,慢慢来好吗?”曲项歌慌忙擦干眼泪,抓住他的肩膀,顺着手臂向下摸到一手血,脸色煞白,“小聿,我说的不是外科医生,去看心理医生吧,妈真的很担心你。”
“我没病。”陈聿怀说。
“好好,你没病,我们只是去咨询一下...”
“不要,”陈聿怀用力推开她,“又想骗我。”
二十一岁的青年力气已然不小,曲项歌一个踉跄被吴姨扶住,又气又慌,语气也不自觉加重:“你到底想怎么样?你告诉妈,别再自暴自弃下去了好不好?”
“吵什么?!”风尘仆仆进门的陈引堂在一楼就听见二楼的混乱,大衣来不及脱便皱着眉上楼。
眼前一幕在过去半年已经发生无数次,只是刚好这次陈引堂碰上现场,登时怒火中烧,上前重重甩了陈聿怀一巴掌,怒呵道:“你个没用的东西!又闹什么脾气?有火就冲着你妈撒,在外面怎么不见你这么横?”
清脆巴掌声过后,鸦雀无声。
男人厚重的手掌如山,刮得耳鸣嗡嗡,陈聿怀头被打偏,原本就苍白的脸色被鲜红巴掌印更加夸张,似乎下一秒就会倒下。
曲项歌捂着嘴,心揪地用手去碰,一面含着泪斥责陈引堂,“有话好好说,打孩子像什么话!”
“他就是你惯坏的!”被妻子指责,陈引堂面上更加难看,“一个男孩子从小到大什么苦都没吃过,碰上点挫折就半死不活地闹自杀闹自残,你自己看看闹了几回了?以后出了社会谁还会惯着他?”
“我就惯着他怎么了?自己的孩子自己疼,总不能让他在家也跟在外面似的紧绷。”曲项歌擦了擦眼泪,难得没有顺从,“什么小挫折?痛没落在你自己身上就不觉得是事!平时要不是你不关心孩子,哪里会让他跑到沪城去,碰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人,遭受那样可怕的事!你倒好,一句安慰的话都不说,还把他逼那么紧...”
吴姨不好插手老板的家务事,尴尬扯了扯一直沉默的陈聿怀:“大少爷,去处理一下伤吧。”
陈引堂听见了,立刻转头瞪他们:“走什么走!”
指着陈聿怀道:“你看看他现在像什么样子,不男不女、不人不鬼的!是我不关心他吗?当初要是听我的在本地上大学,毕业进公司帮忙或创业,哪个前途不比现在好?偏要学人家叛逆玩什么摇滚,我看是嫌老子铺的路太顺了!”
半年没出门,他那时的头发长得遮住大半张脸,透过刘海只能看见阖在无力眼皮下的眼珠,低垂盯着地板,毫无反应。
余光中,楼下传来开门响,是放学的陈高徉。
都来了,都来看他笑话。
“爸妈,怎么了?”陈高徉明知故问,幸灾乐祸扫过他的狼狈。
“没什么,去写你的作业。”陈引堂气得按住心口。
陈高徉应声,路过他旁边时候低声道:“看你现在这样子,真像条落水狗。”
陈聿怀的手指动了动,猛地抬头钉死他,“你再说一遍?”
“我说...”
后半句卡在喉腔,因为陈聿怀骤然暴起,狠命掐住他的脖子将他掼在地上。
“啊!”曲项歌捂嘴惊叫,想要去拉他,被吴姨拽住了。
“混账!你这是干什么?!”陈引堂反应过来,自然不能看着大儿子掐死小儿子,竟也一时间拉不开他。
“咳咳...有本事掐死我啊。”陈高徉呼吸困难,脸涨得发紫,声音断断续续只有两个人才听得见,“我翻到你抽屉了,照片,拨片,还有一个u盘,都是你的宝贝吧?”
“你什么意思?”陈聿怀咬紧牙关,眼睛几乎瞪出血。
“爸妈不知道的事,咳咳...我都知道。”陈高徉窒息得翻白眼,却笃定他不会弄死自己。
“知道又怎么?你真以为我不敢掐死你?”陈聿怀脑子轰的炸开,手心的伤口因为用力涌出更多的血,浸透陈高徉的脖子,显得有些可怖,“谁准你动我东西的?”
“你不知道的...有关他的事,我也知道。”陈高徉这句话轻飘飘落下,陈聿怀不自觉卸了力,顺势被陈引堂拽开,踉跄着摔在地上。
知道什么?陈聿怀愣愣看着他,想起身,却被叫来的男丁死死按住。
“大少爷,你冷静点。”
好几双手压着他,撕扯着他,喘不过气。
“放开我,你把话说清楚!”
“....”
病房门推开,闻声而来的乔让瞥见陈聿怀自残般用力掐自己的举动,大步上前抓住他的手,怒斥道:“你这是干什么?”
陈聿怀涣散的瞳孔看向他,呼吸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气音,似哭似泣。
乔让皱起眉头,察觉到他的状态不对劲,将他的手指强硬掰开拢进手心,“是不是又犯病了?”
不要用那种悲天悯人的眼神看我。好恶心。
被子上洇开几点水渍,陈聿怀无知无觉睁着眼睛,眼泪不受控制掉落。
“怎么又哭了?”乔让无奈叹了口气,抽了几张纸给他擦眼泪。
“....”陈聿怀嘴唇动了动,只尝到眼泪咸涩的味道。
别对我那么好。求你了。
乔让见他还是一副神游物外的呆滞,弯腰抓住他肩膀晃了晃:“陈聿怀,看着我,你还听得见我说话吗?”
“.”对上他的眼睛,陈聿怀涣散的瞳孔像是终于找到焦点,浑身抗拒的肌肉卸了力,身体带着余颤瘫坐回去。
“药在哪?”乔让见他稳定了些,一面抓着他的手防止再做出什么过激行为,另一只手去够床头的药。
陈聿怀直愣愣盯着他的手,乔让的手不算纤细,骨节线条利落,指甲因为拨弦的需求剪得很干净,指腹带着薄茧,覆盖在自己手上,好暖和。
乔让对他刮骨入髓的目光毫无所知,扒拉半天药盒子,拿了新杯子一块递到他跟前,“吃吧。”
“不,不要药...”陈聿怀掀开被子,膝行至床沿拽住他的衣角,哀求道,“你抱抱我...”
我知道我很卑劣,总是趁着这种时候向你索取平时求而不得的东西。
你会给吗?
求你。
半晌,随着一声轻叹,他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祈求的话被听见了。
※作者有话说
小陈一直在挨巴掌……我保证之后他只在bed上挨巴掌(绿色青蛙五个字:我草恶俗啊)写着写着感觉像带孩子能说吗,小乔妈妈要累死了(我怎么像恶俗嬷嬷,不管了我的精神状态什么都能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