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让很懂得怎么往人心上插刀子,说完便拉着乔温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聿怀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站了很久,随后自嘲地笑了笑,慢慢往回走。
前方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抱怨声。
“快点快点,沾水了就完蛋了!”
“真倒霉,又下雨了...”
陈聿怀抬头,看见刚刚那群路演的大学生从他眼前路过,抱着音箱和乐器跑去避雨。
几个年轻人奔跑着、笑着、闹着嘲笑对方的狼狈,讨论刚刚演出中的失误,炫耀自己哪段发挥特别完美。
恍惚间,那个洋洋自得的吉他手仿佛变成了十八的陈聿怀,周围的一切开始褪色重组,回到了多年前的沪城。
“我的行李箱找到了,家里催我回去。”
十八岁的陈聿怀放下手机,偏头看向一边懒洋洋靠在栏杆上的乔让。
夜晚的外滩江风凉爽,正值六月份,大部分学生还没放暑假,游客少且清闲。两人站得很近,肩膀抵着肩膀一齐倚在栏杆上。
“这么快?你才在这里呆两天。”乔让指了指江对面林立的高楼,“中心大厦你还没上呢,中国第一高楼,想不想俯瞰一下沪城?”
陈聿怀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高大建筑绚烂的灯带勾勒出这座现代城市的繁华,轮渡顺着江面悠悠泊过,风骤起,吹起他的刘海,吹眯了眼睛。
“算了。”陈聿怀摇摇头,“一些钢筋混凝土没什么好看的。”
“我还以为你这个年纪会喜欢把城市踩在脚下的感觉呢。”乔让笑着看他,“有时候我觉得你太老成了,一点都不像个小孩。”
“因为我已经成年了。”
“十八岁和二十八岁都叫成年,人不是一瞬间成年的。”乔让冲他眨了眨眼睛,“走之前,要不要体会点刺激的?”
“什么?”
一个小时后,被乔让一个电话叫过来的340²成员把音箱设备杂七杂八的东西搬过来,怨声载道:“你又发什么疯?”
乔让耸了耸肩,肩上背着刚刚特意回去一趟拿的贝斯,指着陈聿怀道:“让这小子体会一下摇滚精神咯。”
“原来如此,”吉他手兴奋搓搓手,十分配合地把一个帽子倒放在地上,感叹道,“还好我早有准备。”
陈聿怀十分不解地看向乔让:“这是干什么?”
乔让拍拍他的肩膀,一本正经道:“第一课,摇滚就是要饭。”
陈聿怀:“......”
“别傻站着了,快过来,让你当一回吉他手。”
乔让取出贝斯,一边插线,一边冲他勾勾手指。
其他队友站在乔让旁边,那时候的主唱也笑着看他:“就是啊,你的琴可别白带了。”
陈聿怀有些受宠若惊地看了一眼吉他手:“我比较擅长节奏。”
吉他手摆摆手:“没事儿,那我弹主音。”
“会jam吗?”乔让问他,“或者会弹什么歌?”
“jam吧。”陈聿怀略带紧张连好效果器,旁边有些好奇的人开始聚集成包围圈,举起手机录像。
“别紧张,给个你擅长的和弦。”
“嗯。”陈聿怀垂下眼,手指摁弦,经年累月的肌肉习惯冲淡了些许紧张,弹了个A小调的Am-F-C-G和弦走向。
“不错啊。”乔让吹了声口哨,几乎是立刻跟上他的节奏,手指灵活在把位上移动,“继续,别停。”
几种频率音色各异的乐声交杂在一起,却又无比和谐,人群中有人随着节拍开始点头,陈聿怀渐渐放松下来,全神贯注投入到即兴当中去。
这和他平时的练习完全不一样,他现在有队友,需要相互配合,同时也需要包容对方的一点小失误,由人指弹奏出的每个音符都带着情绪包围着他,不再是冷冰冰且毫无差错的伴奏。
现场热烈的氛围高涨,人群不时有人往帽子里扔进硬币或是纸钞,陈聿怀感觉耳朵一热,尽量低着头不去看。
身后隐隐传来乔让的调笑声:“哟,你耳朵都红了,害羞了?”
陈聿怀手一顿,弹错了一个音,接下来更加不可收拾,顿时懊恼又烦躁。
“没事,稳住啊,”吉他手安慰完他,接着扭头骂乔让,“你还真是个混账,一天不嘴贱过不得。”
“好好好,我的错。”
“....”
“我草,城管来了,快跑!”
吉他手突然踩了一脚单块,动作麻溜且老练地拔除连接线,抱起音箱就跑。
陈聿怀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扭头看街口侧前方穿着制服的两个人往这边快步走来,嘴里嚷嚷着什么。
人群四散,一只手突然抓住陈聿怀的手臂往旁边拽,“跑啊,你傻站着干什么?”
“啊?哦。”陈聿怀回过神来,下意识弯腰把那个帽子抓起来,跟着乔让跑。
江风呼呼在耳边刮过,陈聿怀追随着乔让的背影,对方的白色T恤被风吹得鼓起来,衣服下摆翻飞犹如白鸽展翅。
杂乱无章的脚步声,带着笑意的喘气声从风的上游吹进陈聿怀的耳朵里,“第二课...摇滚就是逃跑!”
陈聿怀一愣。
前头的乔让扭头笑着看他,鬓角半长的黑色碎发被风裹挟着贴在脸上,此后江两岸繁华林立的高楼都黯然失色,“怎么样?路演是不是很爽很刺激?”
陈聿怀的心像是蓦然被撞了一下,停住脚不动了。身后的城管还在嚷嚷着“别跑”,越逼越近。
“继续跑,别停啊。”
乔让伸手拨开脸上的发丝,往回跑两步,抓住陈聿怀的手继续往前跑。
咚、咚、咚。
陈聿怀被他拽得踉跄跟上脚步,愣愣看着乔让的背影,突然觉得摇滚...
也可能是失速的心跳。
...
一阵电话铃声打断了陈聿怀的思绪,他低头掏出手机,是小妍姐。
黢黑的天空飘起的雨丝似乎大了一些,他接起电话,“喂?小妍姐。”
小妍姐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疲惫:“我和公司商量了一下你的提议,主打歌的位置可以暂时空出来。不过你也知道黄永青...是公司现在重点培养的对象。”
陈聿怀简截道:“我知道,所以条件呢?”
“.条件是如果你选出的主打歌水平达不到让公司满意的程度,我们仍然会沿用《淋》,且制作期间耽误的时间和产生的预算外费用由你承担。”
“这个没问题。”
小妍姐叹了口气:“但是你也知道,乔让很久没有写歌,把主打歌押在他身上,他不一定会领情。而且公司这次没有设定创作激励的奖金池...”意思很明显,这是件吃力不讨好的事。
陈聿怀道:“很久没写歌?那你告诉我,第一张专辑他到底有没有参与创作?”
“....”对面沉默一会儿,然后道,“我不能说,有保密协议。”
有些时候,不能说等于什么都说了。
陈聿怀把被雨沾湿的碎发慢慢顺到耳后,语气平静:“你们公司的奖金池我不管。你和乔让相处了四年,只把他当赚钱的工具?”
“不然呢?”小妍姐几乎是冷酷地说出这句话,“你以为我做的是慈善?陈聿怀,当初你在340²的时候可以不要钱,只玩票。你家里有钱,但他们不一样,他们靠这个吃饭,只要能多拿点钱,有什么不好的?”
“....哈?”陈聿怀轻笑一声,“所以你一直都这么看我?就因为我家里有钱,轻易否定我自己的一切努力?”
“我现在不想和你掰扯340²以前的事。”小妍姐态度强硬道,“你把这张专辑做完,还完我的人情,我们就两清了。”
“你真以为我们能两清?”陈聿怀低声道,“这么多年不见,你还是那么黑心。”
“那又怎么?你对他做的事情和我有什么区别?”小妍姐讥讽地笑了一下,干脆利落挂了电话。
嘟嘟嘟
陈聿怀放下手机,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收紧。
他对乔让做的事情,和小妍姐对乔让做的事情有什么不一样?
当然一样。
本质上都是以私心为名的救世主情结罢了,殊不知过度施加的“好”如同砒霜。
“快看,这里有咪咪耶!”
“嘬嘬嘬”
那群大学生依旧毫无顾虑地欢笑着,被淋湿也不在意,蹲在路边好奇逗弄着流浪猫。
那只备受关注的狸花猫弓着脊背,喉咙里发出不安的咕噜声,警惕钻进绿化带里消失不见。
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陈聿怀缓缓眨了眨眼睛,想起当年那个帽子里的钱,最后都去哪了?
“第三课,喂猫的时候手拿开点,容易被抓。”
给流浪猫喂火腿肠的乔让这么说道,然后被那时的主唱踢了一脚。
“又开始装大善人了,你平时都拿这些钱买烟买酒去了好吧?”
乔让龇牙咧嘴摸摸屁股:“那怎么了,谁告诉你人是非黑即白的?我就不能偶尔善心大发吗?”
十八岁的陈聿怀蹲在一边没有说话,默默看着他们打闹,伸手摸了摸流浪猫的头。
这样的摇滚,和他想象的光鲜亮丽不太一样,但也...还不错。
然后他就被猫抓了。
※作者有话说
沪城半原型架空,原型上海中心大厦17年才准许游客上楼观光,时间线有一点出入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