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的演出没出什么差错,乔让背着琴包从Livehouse走出来的时候,已然是观众散尽的凌晨一点。后门这块冷冷清清,只有蚊虫团在路灯灯罩下。
因为家里有个小孩,他平时演出后很少和队友出去吃宵夜,今天也不例外。
冯阿敏在乐队群里@他和黄永青,说这次的麻小暴风无敌好吃,问要不要给他们打包点带回去。
乔让拒绝了,同时正疑惑这次黄永青怎么也没去,聊天框就弹出一条私聊:
【黄永青:你走了吗?能在后门那里等我一下吗?】
Boss Tone大部分歌曲创作用不上键盘,因此黄永青前两年才被签进来,相比其他队友,乔让和她的关系算不上亲密,两人偶尔的私聊也很客气。
乔让回了个“行”,站在路灯下等她。
趁着这空当,他借灯光检查右手充血的食指和中指,用大拇指捻了捻,指腹的血色被挤压变白又恢复,带来一阵钝痛。
没一会儿,后门响起轻巧又急促的脚步声,黄永青那张清丽的脸暴露在路灯下,喘着气把头发别到耳后:“不好意思,久等了。”
她今天穿了件剪裁得体的波西米亚风长裙,身上的香水味也恰到好处带点异域风情。
乔让把手机揣进兜里:“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想和你谈谈主打歌的事情。”
乔让不明所以:“主打歌?”
“嗯嗯。”黄永青环顾四周,不自在扯了扯裙摆,“这里蚊子好多,我们边走边聊吧。”
乔让点点头,跟着她往大马路上走。
黄永青问:“公司把《淋》的录制延期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黄永青无奈笑了一下,“小妍姐昨天告诉我,主打歌的主创可能要换成你,让我做好心理准备。”
乔让先是一愣,有些莫名其妙:“为什么?”他突然想起前段时间陈聿怀在出租屋内说过的话,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黄永青道:“因为新制作人觉得我的歌不行。”
乔让心道果然如此:“陈聿怀?”
“嗯。”黄永青点点头,认真看着乔让,“听说他和小妍姐签过协议了,如果到时候你写出来的新歌不行,就继续采用《淋》作为主打,他还要赔偿延期录制造成的损失。”
乔让沉默着消化这个事实,陈聿怀先斩后奏绕开他和公司交涉这么大的事情,无非是想赶鸭子上架逼迫他写歌。这么一想,他心里的火气和厌恶更甚,恨不得现在就把陈聿怀揪出来揍一顿。
黄永青见他沉默,以为他在犹豫要不要让出机会,无奈笑了笑:
“你们都知道公司有意捧我,我也不藏着掖着了。我确实有单飞的想法,公司给我安排了下一期的《歌手》,但参赛者需要有一定的知名度和原创作品,所以这次专辑作为跳板,对我来说至关重要。《淋》确实存在不足,但后期还可以改,还可以进步,我不甘心就这样把机会让出去。”
“....”乔让慢慢吐出一口气,“我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黄永青诧异地捋了捋头发,发出一个单音节:“啊,这样啊...那你是怎么想的呢?”
“我不会和你争。”乔让突然有些厌烦踢开路边的小石子,“我回头和小妍姐说明情况,不用担心。”
黄永青像是松了一口气,很真诚地说:“谢谢你。”
“嗯。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等等,乔让。”黄永青突然叫住了他。
乔让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没有说话,身后背着的琴包遮住了他大半个身子,也掩下了一片阴影。
“你真的很有天赋,”黄永青咬了咬下唇,不知道是出于愧疚还是莫须有的同情,“就算离开Boss Tone,抛开贝斯手的身份,你依旧是个很优秀的音乐人,这一点不可否认。”
“你这算是安慰奖吗?”乔让弯了弯嘴角,却没有半点笑意,“不要同情我,也不用解释什么。你们想要的,我都给你们了,我想要的,他们都给我了,很完美的双赢,不是吗?”
黄永青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干巴巴扯出一个笑:“明天见。”
“嗯。”乔让转身走了,身后的影子在路灯下越拉越长,直至模糊,融入黑暗中。
回到家里,乔让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过的微光看清了床上的一小坨鼓起,走过去帮熟睡的乔温盖好肚子。
行至卫生间,他才打开照明灯,镜子里映出一张买黑眼圈送眼袋的脸,眉眼间依稀可辨少年时意气风发的影子,如今更多的是郁气和冷漠。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异味,乔让弯腰从洗手台的柜子下面拿出除味剂滴入厕所蹲坑。
随后是机械地洗漱,上床睡觉。乔让摘下助听器放在床头,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身边传来乔温清浅的呼吸声。过完暑假她就要升六年级,男女有别,不能再和他睡一张床了。
乔让盯着昏暗的天花板盘算之后的琐事,然后翻过去侧身躺着,掏出手机。
凌晨两点四十三,他给陈聿怀发了条消息:
【乔布斯:你是不是有病?】
发完他就摁灭手机,反正明早起来陈聿怀肯定什么都明白。
没想到他眼睛刚闭上,对面就秒回了:
【帅哥:又怎么了[疑惑]】
乔让睁开眼睛,看着这条装聋作哑的消息,皱起眉回复:
【乔布斯:少装,你自己干了什么心里不清楚吗?】
对面过了一会儿才回:
【帅哥:我只是做了我想做的事情 况且对你来说也是个机会 不是吗】
乔让刚压下去的怒火又腾起来:
【乔布斯:你他妈是不是还挺得意?你什么身份什么地位擅自替我做决定?你再试试,我真的会弄死你】
【帅哥:我还没活够呢 不死】
【帅哥:你是不是有什么困难 为什么不能和我说呢】
【乔布斯:你他妈以为你是谁?圣母玛利亚还是耶稣基督?我凭什么和你说?】
【帅哥:别这么崇洋媚外 说不定我是田螺姑娘呢^^之前妹妹说你家漏水 我会修水管哦】
乔让额头青筋暴起,陈聿怀这人永远有你说东他说西,四两拨千斤惹人火大的本事。
【乔布斯:......你他妈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乔布斯:我在和你聊主打歌的事,还需要我说得更明白吗?】
【乔布斯:我不会写的,你做梦去吧】
陈聿怀又过一会儿才顺驴下坡回复:
【帅哥:那好吧 我现在做梦去了 有什么事明天排练时再说吧 我会去现场监工的^^】
【帅哥:晚安】
说完那边就装死不回了。
乔让攥着手机,几乎把屏幕捏碎,最后只能憋着一口气慢慢闭上眼睛。
冷静。冷静。
明天要是在公司排练室碰见他,乔让真的会一拳揍上去。
一夜浅眠。
乔让在雨水敲打铁皮棚的滴答声中醒来,此时窗外天光大亮。
乔温还在熟睡,他轻手轻脚下床去洗漱,起身时右耳突然传来一阵耳鸣。
乔让皱了皱眉,下意识伸手按住耳朵,却丝毫不见缓解。
视线内的一切事物伴随着耳鸣的频率被晃散,层层叠叠的重影像昆虫透明震颤的翅膀嗡嗡地敲击着他的耳膜。
有点犯恶心。他撑着桌子慢慢调整呼吸,无不怀疑是最近碰见陈聿怀这个糟心玩意儿的缘故,连耳鸣的频率都增加了。
缓了半晌,直到耳鸣如退潮般渐渐散去,他才深深吐出一口气,疲惫地去洗漱,然后给乔温准备早餐。
因为患有苯丙酮尿症,乔温所有入口的食物都需要严格控制摄入的蛋白质和苯丙氨酸含量。从特质奶粉到特质米面,一年光食材就要花不少钱,这也是乔让在沪城打拼十来年归来仍是穷光蛋的原因。
“起来吃早饭。”一刻钟后,乔让走到床边毫不客气把人提溜起来。
眼睛半眯的乔温不满嘟囔两句,蔫巴巴去洗漱,坐在折叠小桌板前。
“为什么总是这几样,我想吃肉。”乔温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面,里面放了不少蔬菜,但不见半点荤腥。
“吃完饭把药吃了。”乔让没理会她的抱怨,把淡黄色的小药片放在摊开的卫生纸上。
“我都吃了好久药了,怎么还不见好。”乔温一边嗦面一边含糊不清道,她的发色比一般人要浅,身形也比同龄人矮小。
“可能先补的脑子吧。”乔让没有吃早饭的习惯,乔温吃饭的时候他就在一边练新歌,下午有排练。
乔温从碗里抬头,咂咂嘴,“你昨天的演出表现很好,所以我决定给你一个不一样的贴纸。”昨晚的演出她也去看了,不过因为结束时间太晚,乔让就托朋友提前把她带回去了。
乔让头也没抬:“什么?”
“这个。”乔温放下筷子,跑过去从书包里掏出一张贴纸,然后从上面抠下一张贴在他的贝斯上。
“这不是植物大战僵尸里的向日葵么?”乔让瞥了一眼。
“对啊,她会产阳光,阳光就是钱...”乔温用力拍了拍贴纸,让向日葵粘得更牢固些,“等你凑够一百个贴纸,我就送你个大惊喜。”
“那你帮我数数现在多少个了?”
“一二三四...八十七...”乔温的手指从最旧的贴纸开始数起,最终落在新贴的向日葵上,“八十八个。”
“嗯,八十八个。”乔让记在备忘录里,“按照我下半年的演出安排,三个月之后是不是就可以拿到了?”
“那得看你表现咯。”乔温屁颠屁颠跑回桌子上继续吃面。
“行,”乔让眉梢微挑,手指轻轻蹭了蹭那些凹凸不平的贴纸,“那我等着。”
※作者有话说
最后改了一点对话,修了设定bug,今天两更很勤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