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海淀的七月份。
楼宇办公区冷气透心凉,出楼门瞬间热成狗,季笑凡下午一点下楼拿外卖,中途决定购入今天的第二杯咖啡,于是进了楼宇一层卖咖啡和brunch的餐厅,去柜台人工点餐,要了一杯杏仁拿铁,无糖少冰。
三十九元,微信支付。
季笑凡提着自己的蛋酒热干面外卖,在附近找了个座,等着咖啡做好。他随意一瞥,看见隔壁桌的人堂食,点的是美式咖啡、沙拉、开放式三明治。
这是忙碌间隙的一餐,味道平平无奇,热量中等,性价比很低。可大厂白领们为了繁重的工作费尽心力,薪资还算体面,所以总想着对自己好点儿。
季笑凡也是其中一个,也遵循这个定理,比如今天这杯价值三十九元的咖啡,他顶多一个月点三次,美其名曰:对自己好点儿。
而其余时候,他都是搜寻折扣、神价、优惠券,在线上下单咖啡,出地铁口自提。
这才是生活。
季笑凡刷着手机等咖啡,顺便怀念最近休年假去旅游的饭搭子陈一铭,过了大概十分钟,咖啡做好,季笑凡去拿。
店里人蛮多的,他没注意什么时候冒出来这么两个人:女人穿白衬衫、灰西裤、浅口皮鞋,全身上下一丝不苟;男人穿白色PoloT恤衫,米色直筒裤,手上端了半杯其他店里的饮品,正在翻这家餐厅的菜单。
季笑凡急着上楼吃饭,就瞄了一眼他俩的侧影,结果那男的在季笑凡向店员要纸巾的时候转过脸,问:“你是深动的?”
季笑凡愣住了,他下意识低头,瞟了一眼自己胸前浅紫色挂绳的工卡,那上面只有三个信息:照片、姓名、工号。
“嗯……是啊。”伸着手等纸巾,季笑凡一边看向店员,一边尴尬地回答。
那男的:“吃什么?一起吗?”
季笑凡:“不用了,先走了。”
跟陌生人聊天是微社恐的,掏了钱的纸巾是必须要的,季笑凡几乎没往那男的脸上看,就端着咖啡拎着外卖,转身走了。
在一楼大厅排队等电梯,他给陈一铭发微信:卧槽,我好像遇到gay了,妈的,被搭讪了。
陈一铭:卧槽……谁?
季笑凡:不认识啊,陌生人,我在楼下买咖啡,吓死我了卧槽,我拔腿就跑。
陈一铭:兄弟保护好自己,可别我还没回来,你失身了。
季笑凡:曹尼玛盼老子点好行不行!
陈一铭:[滑稽表情]
过了一会儿,季笑凡到达7F,坐回工位。不等他把热干面拌匀,陈一铭又发来:哎,Leo同学来北京了,说是参加哒嘟相关的发布会。
季笑凡:Leo同学这么重视哒嘟?他不是电商的老大么?
陈一铭:明星高管啊大哥,而且他现在算是全线业务一把手,这架势,深动离了他都没法转了。
季笑凡:行吧,我等草民不理解但尊重。
陈一铭:吃什么?
季笑凡:点的外卖,热干面。
陈一铭:我和我女朋友吃了顿巨难吃的海鲜,再也不出来旅游了,妈的,花钱找罪受。
季笑凡反讽回复:回家吧孩子,还是家里好。
陈一铭:老子就是深动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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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技圈里,深动集团有个“万厂起源”的戏称,它位列行业第一梯队,上年度达成了千亿美元的营收,是友商心中的标杆、劲敌、借鉴对象。
中关村这几幢楼宇,只是深动江山版图的一角,而放眼全球,能看到的是一具高度标准化运作的企业机器。欧洲、东亚、东南亚、北美……深动互联网产品去往世界的每一处,几乎是无孔不入。
季笑凡吃完了热干面晕碳水,把电脑椅放到最平,争分夺秒地睡了个短暂的午觉。
24岁风华正茂,季笑凡的自我定位是“模板化社畜”,他既不纯粹地热爱工作,也不敢过度摸鱼,经常骂骂咧咧、窝窝囊囊干了很多活。他从不以“深动人”自居,因为觉得公司厉害顶多是说出去好听,而他更关心B1、B2食堂中午和晚上做了哪些菜,以及预告了两个月的冒菜档口什么时候开。
他平常打篮球,高挑有薄肌,上班戴半框眼镜,书生气,总的来说蛮有姿色。而且天赋异禀吧,季笑凡晒的太阳不少,可还是全身冷白,突显了那双干净有风情的眼睛,长睫毛、高鼻梁、红润唇色。
生活中挚友对他的评价是:直男/漂亮的直男/怎么会有人一眼看过去就是“100%性取向女”/帅但烦人/穿搭班味儿太重/格子衫T恤轮换出没/背着那个挂他推毛绒娃娃的双肩包就去上班了……
午睡半梦半醒时,季笑凡还在琢磨冒菜档口的事,结果被同事拍醒了。
组内“扛事儿姐”,卷发高个子不会笑的穆晖,抱着电脑路过,冲揉眼睛的季笑凡扬扬下巴,说:“7-22会议室对需求。”
季笑凡这才记起来有这档子事,立马站起来,拔掉笔记本充电线,一只手抱电脑,一只手拿咖啡:“走走走,我都忘了。”
穆晖:“一铭下周回来?”
季笑凡:“对。”
穆晖:“去哪了?”
季笑凡转过脸去打呵欠,答:“夏威夷。”
“真的假的?”
季笑凡:“骗你的,在芭提雅看人妖呢。”
穆晖:“跟他女朋友?”
季笑凡:“是啊,就上次楼下等他的那个,挺漂亮的。”
无聊闲话到处为止,在7F办公区复杂穿梭之后,预订的会议室出现在眼前,别人还都没到,穆晖推开了门,季笑凡跟着她走进去。
随便选个离摄像头较远的座,把电脑放桌上,喝水,卷袖子,等人到,线上会议接通。
正式开始每日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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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副总裁、CMO的姜思平很敏锐,一路上思来想去之后,认为那个话题由自己开启是有必要的。
高管专用电梯正在上升。
她压抑着探讨八卦的兴奋,露出一点有社交感的笑,说:“周总,刚才餐厅那个男孩儿……还挺帅的哈。”
两人共同乘梯,周彦恒身着白色PoloT恤,头发侧分打理过,精细也随性,人长得又高又英俊,皮肤好,神态自如,万分迷人。他的手上不再拿着饮品了,而是握了一部没套壳的工作手机,思考得装模作样。
他低声附和:“是,看着像大学生。”
姜思平抱起手臂,栗色披发轻扫肩头,还是眼底有笑,问:“周总是……对他有兴趣?”
周彦恒试图装蒜。
姜思平抬手碰到自己鼻尖,两人就这么并排站着,安静了两秒钟,结果周彦恒忽然发话,云淡风轻也理直气壮地承认:“是我喜欢的类型之一。”
“我都不知道你还喜欢这种,”电梯停稳开门了,姜思平往外走,等着周彦恒也出来,问他,“在北美,是喜欢白人男孩居多呢?还是喜欢亚洲男孩居多?”
“……很难说,”朝前走,周彦恒想了好几秒,试图给出一个客观的答案,“审美这东西完全是个人喜好。”
姜思平:“白男都找亚洲男孩。”
“不一定,”周彦恒先一步上去,推开了姜思平办公室的门,说,“其实那边漂亮的亚洲男孩很少,跟北京不一样。”
姜思平问:“北京很多漂亮的?”
周彦恒:“算是多。”
姜思平:“我怎么没见过?”
“思平你一心扑在工作上。”
“Leo你不是?”
进屋了,门还开着,姜思平的办公室很简单,很契合大厂人流淌在血液里的执念:亲和力、松弛感、扁平化、没排场。
周彦恒和姜思平已经认识很久了,两人年纪相当,一起效力深动,是同事也是朋友。周彦恒现在是CEO,统筹集团全线业务,主管电商板块,base香港,在北京没有办公室,只得将姜思平隔壁的会议室长期预定,来北京就带着电脑、助理和两部手机简单入驻,充分感受深动风格的chill。
没多久,大概半分钟,姜思平的助理回来了,俩人要去楼下开会,姜思平一边拿水杯一边告别,说:“周总我先去了,希望你能再次遇到他。”
“嗯,希望。”
姜思平走了,周彦恒去到隔壁会议室,拽出椅子坐下。他面朝电脑,若有所思,点开了浅紫色外观的哒嘟Mac版,给助理发去两条明确下午安排的消息,接着,在搜索框输入“季,笑,凡”。
不到半秒钟,一张联系人名片从搜索框下方自动弹出:
“头像:[湘北高中樱木花道.JPG]
姓名:季笑凡
办公城市:北京
部门:智能电动汽车-智载-前端开发1
直属上级:刘小杉(简阳)
邮箱:XXXXXX@sendy.com
用工类型:正式
个人签名:模子哥金盆洗手再就业”
名片就几行字,没法准确详尽地展现一个人,可一想起一小时之前的偶然碰面,周彦恒觉得季笑凡的一切都很“准确”——他是个小程序员,脸蛋清纯俊朗,身材高挑有型,穿了一件白灰色的格子衬衫,搭牛仔短裤,戴工卡,头发没怎么打理,柔顺浓密,有刘海。
是身边少有的款,很吸引异性的那种……美貌少年感半框镜理工男。
而生在加国、长在加国,从小被所谓“去标准化”的审美浸淫,看多了大笑、卷发、雀斑、盒型鼻,周彦恒反倒对那些失去了感觉。他又想起了他曾经的家庭教师冯曼丽,她来自中国石家庄,从他两岁起就在陪他,教给他一口地道的北方中文。
她曾经说过她的理想型,一种皮肤很干净、擅长理科、眼睛漂亮的亚洲男孩。
周彦恒问:“像我这样的男孩儿?”
冯曼丽:“不是,虽然都是黑头发黄皮肤,但你是温哥华人,不算是中国人,没有那种感觉。”
那时候周彦恒十四岁,和父母住在西温哥华傍水的别墅里,橙红色的晚霞落下,他在门前花园的吊床上躺着,凭空想象冯曼丽说的那种男孩的样子。
却发现自己没法想象一种从来没有见过的人。
冯曼丽说:“这样的男孩儿都有一点坏心眼,尤其在爱情里,他们不像看上去那么老实,反倒更显得可爱了。”
周彦恒问:“你有照片吗?”
“没有,”冯曼丽笑,“谁会有不存在的人的照片啊。”
周彦恒更疑惑:“你为什么会爱上一个不存在的人?”
“你不懂,那种男孩只长在记忆里,随着时间推移,过几年,他们都会变成普通男人的,”冯曼丽那时候还年轻,穿着拉链上衣条纹短裤,手别在口袋里,走过来看着周彦恒,说,“可爱的男人都是有保质期的。”
周彦恒皱皱眉,有点云里雾里。
后来,冯曼丽嫁给了一个家住基斯兰奴的印度裔富商。
再后来,周彦恒去美国读大学,冯曼丽完成了使命,就赋闲在家了。
“季,笑,凡……”周彦恒由于肤浅的原因蠢蠢欲动,把屏幕上那张联系人名片盯了很久。
周彦恒意犹未尽。
【作者有话说】
说明:攻是纯1,有前男友;受是直男,有前女友。更新时间是每天19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