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完了手伤后的再一个周末,新的周一,季笑凡的病假结束,回去上班了。
陈一铭上午趴在工位用手机看天气预报,说周三可能会下暴雪,到时候深动北京会全体居家办公。
可是到了周一傍晚,他嘴里的“暴雪”已经改成了“大雪”。
周二上午:“可能下不了大雪,中雪吧。”
周二傍晚:“笑凡,又改小雪了。”
心情很差劲,可为了确保同事们不知道太多,季笑凡只好不找陈一铭算暴露自己踪迹的账,他接他的话:“按照北京的一贯作风,明早就变成没雪了。”
陈一铭附和:“是,老这样,钱程之前还说,明天要是下暴雪他从青年路倒立爬行到中关村。”
季笑凡略微迟疑:“那我真的盼着下雪了,告诉他记得开直播,我给他刷火箭。”
陈一铭伸手拍季笑凡肩膀:“小凡凡,可别人家开了直播你刷不出火箭。”
“滚蛋,别摸我,我是伤员。”
今天一直都是阴天,时间不算很晚,外边的天已经彻底全黑了,季笑凡在工区闸机外的走廊里遇到了吃饭完上楼的穆晖,她说:“外边已经下雪了,等不到明天早上了。”
季笑凡:“真的假的?”
“真的,”穆晖说,“小雪,非常非常小。”
季笑凡下了楼,去看女生口中“非常非常小”的小雪,但站在楼宇大厅门前的时候,他忽然发现了一件很严重的事。
他好像对下着雪的傍晚有点“过敏”了。
不远处站着两个脖子上挂了工卡的人,一人一根香烟,淋着雪站在灭烟柱旁边吸,季笑凡去旁边便利店,本来打算买个雪糕在很热的工区里降降温,结果看见了一款新口味的酸奶。
他就换了主意。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一转身,季笑凡居然在自助收银区遇到了正在结账的Michael,于是点点头,很尴尬地跟他打了招呼。
“晚饭就喝这个吗?”Michael笑着问。
季笑凡:“没有,我去食堂。”
“周总也在,”可怕的一幕来了,Michael忽然冲着季笑凡身后抬下巴,说,“你们好巧。”
季笑凡没敢转身,但有所察觉了,所以笑不出来了,说:“巧吗……还好吧,公司楼下也就这一家便利店。”
说话间,他已经规划好了离开的路线,反正自助收银区就在便利店大门的右侧,他不用转身也能走出去。
“同学,你工卡丢了。”
周彦恒的声音响起来,然后越过季笑凡身边,顺手把他的工卡放在了收银机前。
他去另一台机器上结账,还拎着一只塑料篮子,应该是买了一堆零食、饮料和口香糖。
Michael向季笑凡解释:“噢,有个新同学座谈会,我们来买点东西。”
季笑凡抓起了工卡,没明白什么零食饮料重要到得需CEO亲自来买,结果,当周彦恒开始结账时,忽然有个人举着手机过来,给他拍起了视频。
好吧,只是社交平台营业,这下子一切都能解释得通了。
季笑凡把差点丢失的工卡塞进口袋里,拿着酸奶离开,出了便利店,雪还是很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去了办公楼宇一层大厅,遇上了晚高峰,所以自动跟随在队伍末端,排队等电梯。
其实他想说那天周彦恒的造访真的很奇怪,正是忙碌的午后、工作日,他一个工作狂居然会喝酒,不太能够理解。
过了几分钟,电梯前的队伍终于缩短了,季笑凡将自己塞进拥挤的电梯角落,穿着白色的羽绒服外套,捧着那碗蓝莓石榴口味的酸奶。
然后到达7F,出了电梯,顺着长廊往工区闸机那里走。
可没走几步,就看见周彦恒从另外一处电梯间走了出来,正在缓慢地关上安全门,后来季笑凡走近了,他才出声:“那天喝醉的事……我给你道歉。”
身边人来人往的,季笑凡觉得这样很不好。
他的第一反应是周彦恒胆子真大,居然敢在晚餐时段光明正大地到7F找他,还在走廊里试图拦住他。
“不需要,你回去吧。”季笑凡摇头,从衣服口袋里取出了工卡,打算去过闸机了。
“那我就去工位找你?”
周彦恒只穿着衬衫,而刚才在楼下那件西装外套已经不在他身上了,他衣袖卷着,一颗纽扣开着,浅蓝色的硬挺布料,版型简单,很互联网风格,也很适合他的工作状态。
不等季笑凡出声,他挡着他的路,小步后退,又解释:“我没有别的意思,那天的确不在状态,喝酒是因为去应酬了,真的很抱歉。”
季笑凡怕挡住身后其他人的路,就往走廊旁边靠了一点。沉思后他刷了工卡,打算推开周彦恒刚才走出的那扇安全门,找个起码能直白讲话的空间。
可是门很重,他着急地往前一推,手腕瞬间钻心地疼了一下。
他皱起眉。
“进,”周彦恒在他身后推开了门,跟着他进去,说,“小心,你手是不是还没好?”
还是那副样子,季笑凡心想,这种很礼貌又略显虚假的做派才是真正的周彦恒,那天大概纯粹因为喝酒失了智。
走进电梯间,安全门重新关了回去,这边电梯因为不顺路,所以平时很少人坐,大多数情况下都是物业工作人员在用。
电梯间里有些冷,也很安静。
“你到底有什么事?能不能别再来找我了,我真的不想再看见你。”
季笑凡能确定自己是很生气的,他在想周彦恒或许一点都不会生气。
这么一想,他更生气了。
周彦恒:“我跟你道歉,那天喝多了脑子不清楚,冒犯到你了,还有那天在病房,我很后悔。”
“转性了周总?”养了很久的伤,又没完全从和眼前这个人的纠葛里走出来,季笑凡感觉道心破碎,说话都有气无力,他冷笑,问,“病房那天也喝酒了?反正惹别人的时候都喝酒了,我知道,不用解释,我今天和你说话也不是因为想搭理你,就是最后强调一次,不想看见你,不是口是心非也不是欲擒故纵,是真心的。”
周彦恒:“我找家餐厅,我们坐下来聊聊,我会给你道歉,做错几次就道歉几次,那天之后也去派出所了,他们也跟我说了,我不会再——”
空寂的电梯间,白色刺眼的节能灯,季笑凡的眼睛没地方看,看完了手里的工卡,开始看周彦恒身后的楼层指示牌上的字。
他打算说出那句计划了很久,但一直在保留的话。
“周总,”这下子,季笑凡的视线落在周彦恒脸上了,他眼神很冰冷,但不是自傲的,而是感伤的、失望的,他微微抬起唇角,轻盈而潇洒,“你想不到吧?D4办公区休息室那晚,我开了录音,所以别再来找我。”
“D4办公区……”周彦恒一愣,低声重复他的话,逐渐回忆起了那晚在那个地方发生的事。
他很聪明,也有公众人物的敏感度,很快就理解了季笑凡的意思,于是脸色冷了下去,眼睛里流露出一些诧异。
装傻提问:“为什么要录音。”
“你怎么会不懂呢周总?”季笑凡终于找到了一点切实的报复的快乐,与此同时,他也痛到了极点,这些痛不为别人,只为那个曾经有过期待、有过爱的自己。
他告诉他:“我不但有和你在公司上床的录音,还有微信聊天记录的所有截图,我完全可以把这些发在网上,你想想,你明天早上一觉醒来,整个互联网和科技板块都会为你震荡的,试图潜规则、胁迫、骚扰、在工区休息室……你猜猜舆论会站在哪边?你猜猜对我的影响大还是对你的影响大?”
周彦恒想了想,低声说:“没有人会介意一家互联网公司的高管是同性恋——”
“是同性恋的问题吗?是吗?”
还是走到这步了,正在进行的是一场“受害者”的逼问,不过季笑凡一直以来是个佛系的人,他很不喜欢用极端的设想威胁他人,从而达到目的,也不想因为一段短命的暧昧关系彻底社死。
可是周彦恒太阴魂不散了,他只能提前把仅剩下的底牌亮出来。
他盯着男人的眼睛,说:“你想清楚,这是上司针对员工的诱骗和欺辱,是深动集团可能面对的、飓风级别的舆情。”
周彦恒陷入沉默,他并不想承认自己前期的判断失误,他本以为自己很了解季笑凡的处事方式,认为他会为了自我保护,而放弃曝光他们曾经的关系。
这也是他那天没有顾虑地果断结束关系的原因之一。
他于是垂眸看向季笑凡,盯着他低度镜片下漂亮的眼睛,说:“我觉得你不会那么做的。”
“我会,如果你继续冒出来招惹我,就会是今晚,最迟是明晚,每个平台我都会发,说不定同事们的邮箱也都会收到一份,我不怕没工作,实在不行回了老家,我爸妈会暂时养着我的,”明明是占上风了,可季笑凡的声音还是在颤抖的,他脑子一热,牙齿轻咬,说,“而且我妈在法院工作,你知道。”
季笑凡忽然很想为季笑凡自己哭,因为他从小是个出色的小孩,在幸福的家庭里长大,妈妈严谨洒脱,爸爸宽厚亲和,他们一直在教育他做一个生活愉快的普通人,不要自傲清高,不要觉得自己是领导的孩子就去欺压别人。
可是这一次,为了让自己彻底远离这个人、远离那种爱恨不能的痛苦,他人生第一次在争执中把妈妈搬了出来。
“知道,”周彦恒了然地点了头,说,“可我实在没想到你那晚会偷偷录音。”
季笑凡提醒他:“你还在录音里说了一些深动管理层的坏话,你说深动上海的休息室也不错,想和我试试,你甚至准许你的助理偷偷把公司外部人员带进来打扫卫生——”
“好了,”周彦恒打断他的话,若有所思,脸色略差,说,“不用重复了,我还没那么健忘。”
季笑凡:“希望这是我们这辈子最后一次见面,希望下辈子连第一次见面都没有。”
在关系里被抛弃不可怕,被抛弃了还能从疼痛里挑拣到破碎却存在的喜欢,这才可怕。
季笑凡知道自己现在对周彦恒还有感觉,可那种感觉已经不足以推动他去争取、去原谅了,他先前不太相信他,现在是完全不相信他、恨他、被他所伤。
最痛苦的一点是,季笑凡总想起曾经有过盲目的期待,有过爱的滋长,可是眼前这位的心是冷的,大概不曾爱过他一秒。
很傻,所以要结束这种傻,要威胁、要了断、要报复。
可当他说出“最后一次见面”之言,陷入短暂的思考时,忽然被周彦恒按在了墙上,被他低沉呼吸着、贴上来亲吻。
季笑凡的手腕被抓住了,他想挣扎,可手腕真的很疼。
他只好猛地下嘴咬周彦恒,很用力、很不留情,所以一下子就咬出血了,热热的腥气在两个人嘴里散开,可是周彦恒疯了,他赌他不敢咬第二口,因此只是轻微停顿了一下,就继续就着血腥气吻上去。
真难受,被放过了,在白颜色的灯光里,季笑凡看见周彦恒的嘴像是刚吃过人,也像是剧集中那种咬过“血袋”脖子的吸血鬼。
周彦恒的皮肤在美洲亚裔里算是白,看上去很细润干净,人长得特别不错,这么评判,凌乱的红唇很适合他。
季笑凡陷入了无尽的失措和诧异,脑子开始乱转了,所以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开始苦中作乐。
一低头,他看见自己的酸奶和工卡全都掉在了地上。
他弯下腰去捡,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了一张从公司食堂薅来的餐巾纸,擦掉了嘴巴上的血。
他试图平复呼吸,然后说:“就这样吧,我先走了,别再见面了,否则明天各平台热搜见,说不定你会永远滚回你的加拿大,永解思乡之情。”
出了安全门回到走廊里,季笑凡打算去洗手间漱个口,消除掉嘴里属于另一个人的血腥味。
他知道自己虽然看上去还行,可实际已经消耗掉了最后一丝对抗的力气,力竭了,崩溃了,破碎了。
他真恨周彦恒的无情和强大,真恨他在没有付出爱的情况下将爱得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