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笑凡的生日礼物或许要迟到了。
很冷的那天在公司附近麦当劳里发生了那幕,然后经历了冲动、疼痛、分别,从那天开始到除夕的前几天,周彦恒一直处在一种久违的静默当中。
如果说从和季笑凡认识那天起,就有一首反人类的、迷醉的、嘈杂的乐曲在耳朵里响个不断,那么,当季笑凡迈开步伐从天刮着巨大穿堂风的楼洞里离开,一刹那,有人将连接向周彦恒大脑的某条音频线掐断了。
世界回归到他从来没见过季笑凡时的平静。
可怕的平静。
客厅音响中随机到一些填词毫无意义的欧美流行歌曲,周彦恒不太想听,可也懒得去换,他穿着回家后没来得及换下的衬衫坐在沙发上,倒了杯酒,望天。
这是他名下位于港岛南区的复式住宅,平时都是一个人住,最近亲妈回国过春节了,住在楼上。
“初二到上海,我打算穿这件,”吴女士六十多岁了,温婉,慢性子,还是很有精气神,正在试几天后省亲途中打算穿的旗袍,她先是在楼上让住家保姆参考了一番,又下楼给周彦恒看,说,“酒红色的,蛮喜庆,适合过年。”
“挺好的,”周彦恒心不在焉,看她一眼,继续望天,拿起酒喝了一口,说,“反正我过完年得回北京了,不能陪你去上海了。”
吴女士:“不是说在香港还有很多事情吗?”
“调整了一下,都安排好了,”周彦恒说,“我要去见个朋友,有很重要的事。”
吴女士:“是那个男孩子吗?我听你哥哥说了,但我不同意,你不要乱搞,结婚还是要找女孩子。”
“什么啊……我什么时候说要结婚了,”周彦恒焦虑地低下头,扶额叹气,说,“你别听他两个人乱说行不行?”
吴女士到旁边沙发上坐下,依旧温柔:“你交往是可以的,我从来都不拦着,但要是打算和男人结婚,你爸是不会同意的。”
“没说要结婚,”周彦恒趴去了另一边的沙发扶手上,埋着头,心烦地说,“不要瞎传,我和他已经分开了。”
“而且你们周家对内地人有偏见,我嫁进来这些年受了很多欺负,”吴女士轻轻转着自己的镯子,说,“所以你也要考虑这一方面。”
周彦恒闷声问道:“你是在演电影吗?谁欺负你了?”
吴女士:“不一定是表面上的欺负,是看不见的。”
周彦恒:“你是上海人啊。”
“上海人怎么了?他们就是看不起,觉得自己是加拿大人,”吴女士的上海腔还是很浓,沉默了一下,说,“你们周家的祖宗一百年前从海上游过去了,就觉得自己流的是英联邦的血了。”
“从太平洋上游过去吗?”周彦恒没忍住苦笑,说,“好了,你别想那么多了,过去的事没必要再提,反正现在有你两个儿子给你撑腰。”
吴女士:“我和你爸爸都希望你能找个美籍或者加拿大女孩结婚,亚裔也可以。”
周彦恒的手指贴着冰凉的酒杯,很无奈:“和你们有关系吗?什么年代了还搞那套。”
“不是妈妈心里有偏见,是妈妈担心你,懂不懂?”
吴女士心里是良善的,或许只因为他在复杂的环境里待久了,所以厌倦了抵抗和周旋,干脆选择从源头避免一些烦心的事。她是个从小在国内长大的女孩,后来跟着父母去了温哥华,再后来和那年青年才俊、无限风光的周先生结婚。
她很多年前总悄悄和大儿子说你们周家真的很封建,还要逼自己接受西方的前卫,变得又封建又疯癫。
那时候还很小的周彦恒就在一旁听着。
也或许是耳濡目染,吴女士不像大多数家庭成员那样对那个大家族十分皈依,导致了两个儿子从小就很自立、有主见,尤其是周彦恒,会做一些自己相信但其他长辈质疑的选择——硕士毕业去上海企业做高管,会支持妈妈过清闲生活的想法。
“你就安安稳稳的,找个适合的人成家,嗯?你是公众人物,这也是妈妈希望的,你爷爷奶奶他们同样希望,不要什么都想着出头,上了年纪就会明白,这种性格没好处。”
“你别管了吧,”周彦恒低着头无聊玩酒杯,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怕他们对我……但我根本不在乎,就算我今后不回加拿大,我也能过得很好。”
“好吧,”许久后,吴女士轻轻吐气,说,“也是,你已经是大人了,想想你自己应该可以处理好的,但我就是忍不住担心你,没办法。”
“我都多大了……”
“多大都是爸妈的孩子啊,再厉害也是爸妈的孩子,”吴女士浅浅微笑,说,“这次到上海,我已经打算好要吃什么东西了,在你们周家度过了大半辈子,每次回上海觉得自己没过那么多年,又变回那个小女孩了。”
“你放心玩吧,反正也没别的事,需要什么给我发消息,”周彦恒站起来找到手机,换掉了让他不舒服的音乐,又过去倒酒,说,“如果觉得舒服了就多住一段时间。”
“可以,去了再做打算。”
说完话,吴女士回楼上试其他的衣服了,周彦恒端着杯子去窗前,看向窗外夜色,腊月二十六,零点一过就是季笑凡的生日,所以他的生日礼物要迟到了。
可是错过就错过吧,周彦恒想,如果再用些什么季笑凡反感的方式得到他的家庭住址,他应该会加倍厌恶自己的。
让助理去查清楚某个人的全部信息只是不顾及后果的理想流程——周彦恒要是想办法倒是真的能查到,但季笑凡肯定很不喜欢这样。
尤其是现在。
所以算了。
其实周彦恒已经在做打算了,回北京的第一件事是利用假期完成一些有逾期风险的工作,然后参加几个推不掉的聚会,等着收假复工,去季笑凡之前租住的房子敲门。
如果能见到季笑凡更好,见不到的话,就向室友李朝打听季笑凡的消息,确认了他在哪里,就什么都能好办一些。
他这两天一直在思考自己这个费事的计划,没再找姜思平帮忙。
晚上洗过澡睡下,眼睛闭上了,周彦恒又开始回忆从与季笑凡遇到那天起发生的所有事,他本来反感回忆、羞于回忆,认为那都是不理性的人喜欢做的事。
可他这段时间他越来越忍不住地去想。
反正已经在想了,那就干脆继续弄清楚自己到底什么时候对季笑凡有特别的感觉的。
À¼S 在麦当劳里被他归还礼物的那一刻?
肯定不是。
便利店里遇见,然后被咬了一口、血流满地的那个傍晚?
大概也不是。
肯定是更早的,虽然承认这一点很难,虽然承认这一点需要先将那个曾经固执自信的自己处死,虽然有自我否认的、丢脸的风险,可周彦恒最终还是承认了,凌晨三点多,他打开了灯,躺在床上想:自己肯定在更早的时候就觉得季笑凡和别人不一样了,也因为他妒忌了,因为他愤怒了,甚至因为他产生过那种细小但难得的幸福的感觉。
怎么说……到了这一步周彦恒还是不习惯,因为他之前从来没因为和谁的感情这样。
想来季笑凡只是个看起来大大咧咧,连香水都不怎么用的男生而已,如果谈论世俗角度的魅力,他和周彦恒曾经认为的那类“优质对象”比起来差远了。
以漂亮脸蛋胜出?周彦恒的生活圈子最不缺的就是漂亮脸蛋。
最终想来想去,他还是只保留嘴受伤那天绝望之下想到的答案:美好的、自然的人类,无尽的生命力,通透的悲喜,智慧的头脑。
丰沛的感情,热烈,没被城市杀死的爱和安静。
总之,是一种被周彦恒偏执地当成自己独有的感受的、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他正在痛苦,却因为想着这些,而感受到很久之前和小程序员间暧昧的、刹那的心灵相通,就像是地球上的人终于望见百亿年前已经消失的星星传来的亮光。
再后来,香港的天也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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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前,季笑凡过完了吃粤式火锅和冰淇淋蛋糕的二十五岁生日,除夕后又是一波和学生时期老友的聚会,年初十,节后复工潮基本过去,他于是开始收拾行李,打算出去玩了。
最终确定的行程:江西,广东,福建。
谁知夜里十点多,相机包刚放进行李箱,季笑凡就接到了来自李朝的、很不寻常的电话。
因为两个人平时几乎都是微信消息联系,没什么特殊情况一般不打电话。
“你出去玩了吗?还在重庆吗?”简单的打招呼过后,李朝这样问。
季笑凡笑着答他:“明天去南昌了,正在收拾行李,怎么了朝哥,复工还愉快吗?”
李朝的语气有点奇怪,像是迟疑,也像是紧张,说:“复工有什么好愉快的……不是,笑凡,刚才有人来咱家找你了。”
“谁?许项南吗?”
“不是,”虽然看不见脸,但语气已经透露了李朝的诧异和不解,他说,“应该是……Leo周,我靠,吓死我了,我以为自己梦游了。”
季笑凡顿时扶额:“他说了是找我的?他想干嘛?”
李朝完全状况之外:“你认识他你怎么不告诉我啊?我的天我就说你不简单吧——”
季笑凡语气焦急:“他说什么了?是不是找你麻烦了?”
李朝:“没有,他和一个男的一起来的,买了很多东西,我让进屋他也不进,东西是水果点心,还有海鲜红酒什么的,我说你不在,他让我留下吃,问我你在哪里,我说你在重庆,他问具体住在哪里,我说给你寄过快递,只知道是沙坪坝区什么万科……鼎星,别的不清楚。”
“后来他们就走了,我说我不要东西,他们很客气,非要我留着,没办法。”
季笑凡:“他没再问别的吧?”
“没有,”事情发生没多久,打电话的李朝还处在反应然后想通的过程中,他顿了顿,说,“我就说了你住沙坪坝,两个人都挺客气的,我是想到你前段时间离职,以为你在公司出了什么事,所以打电话跟你说一下,其实很吓人,我一开门直接懵了。”
“没什么事,”季笑凡装淡定,说,“他老家人好像是和我妈那边有点什么亲戚,但我不清楚,可能过完年走亲访友吧,你不用管真的,东西你随便怎么处理吧,别的我问问我妈就行。”
李朝没有应声,因为真的觉得有点扯,主要是周彦恒这个人看起来和季笑凡关系不大,但仔细回忆起来还是有一些蛛丝马迹。
可李朝暂时无法在众多比刚才那件事更离谱的猜想中选中最靠谱的一种。
所以选择暂时地勉强相信季笑凡。
李朝:“对了,你那个娃娃不是放在客厅嘛,他还问来着。”
季笑凡抬高了音调:“什么娃娃?”
“穿蓝色裙子的小女孩啊,很重很大的那个,”李朝说,“你本来不是塞在厨房柜子里嘛?我平时炒菜有油烟,怕弄脏,就拿出来放在沙发上了,还给她罩了个透明塑料袋。”
李朝很自豪自己的“悉心照料”,应该是在……邀功。
季笑凡腿一软坐在了床上:“所以他问什么了?”
李朝:“就问是不是你的,我说是,没问其他的,我也没多说。”
季笑凡在电话那端咬牙切齿:“朝哥你就不能有一点信息安全意识吗?亏你还是位资深程序员……”
李朝无语解释:“我都被吓傻了,而且他是你前司领导,我以为是你之前在公司出什么事了,也没敢胡编乱造。”
季笑凡叹气:“有什么好怕的?而且他还是你偶像,你简直是叶公好龙。”
李朝:“所以他是打算追杀你吗?”
“……算了,”事情已经发生,季笑凡也没办法了,想了想,放缓语气,“也不怪你,不好意思朝哥,我情绪有点激动,先这样,你早点休息吧,我去问问我妈,还有就是,你不要跟别人说他来过,我之前在深动,怕有什么麻烦。”
李朝语气坚定:“不会不会你放心,肯定不说,打死都不说。”
季笑凡:“嗯,相信你,那先挂了。”
【作者有话说】y/aya
小区名称是虚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