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发生后的第四天晚上,周彦恒才在重症病房里逐渐醒了过来。
彻头彻尾的蓄谋报复事件,可总的来说,周彦恒很幸运,由于那晚他最终掉在了楼下异形块状的厚草坪上,同时被抱着他跳楼那人的半个身体缓冲,几乎能够算作大难不死。
而对方就没那么侥幸了,落下去的一瞬间,头部猛地砸向草坪附近石板过道的边缘,鲜血横流,脑髓崩裂。
苏醒后的第二天上午,重症病区的固定探视时间,第一个见到周彦恒的是吴女士,她穿戴隔离衣进入病房,很想哭,但忍住没哭,第一句话是说:“醒来了就好,你爸爸这两天就到,彦忱和Mia他们也一起来,你爸爸心脏不好,你知道,所以不要怪他。”
“没有怪。”
亲人朋友同僚们,或者是煎熬的、悲痛的、担忧的,可连着睡了好几天的周彦恒并不清楚那天事件的前因后果,更不知道自己在几个日夜里经历了什么样的危急,他说话的声音很轻,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非常虚弱。
然后就是思考,试图弄清楚正在发生的一切。
吴女士红着眼睛,温柔地询问他知不知道怎么了。
“知道,有个男人抱住了我,要跳楼,我想挣开他,但是没有成功,后来天旋地转的,和坐过山车一样,再就……忘了,”被包着脑袋的、全身插满了仪器和管子的周彦恒,慢吞吞地说话,“我其实没害怕死,就觉得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吴女士目光猛地一滞,转过身去,背着他掉眼泪。
然后调整好表情转过身来,叮嘱:“工作的事你不用担心,郭先生他们跟我说了,已经有人在接管了,你现在不要想别的,只需要早点好起来。”
“不要哭,我还好,真的。”
真是戏剧,也真是离奇,周彦恒想,这些天对自己来说像是只经历了零点零一秒,上一刻,他还在露台上端着酒杯放空脑子,下一刻,他就睁开了眼睛,看见ICU病室里米白色的方块形天花板了。
可还好,他能接受“谋杀”或者“报复”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甚至可以说在很久之前就有了准备,他年纪轻轻站得太高,又为常年处在腥风血雨般舆论当中的深动集团做事,还是外籍华裔,有着略微敏感的身份,所以成了很多人、很多势力的眼中钉。
他是当下风云变幻的行业格局中闪亮的一颗星星,当很久之前打算走上这条路时,就已经做好不过平淡安稳的“人的生活”的准备了。
很严重地说,在意识到喜欢季笑凡之后,他才挥发出一些常人的感情,做了许多常人会做的“蠢事”。
“笑凡知道我的事吗?”猛地就这样问出口了,周彦恒迟钝地一怔,意识到问吴女士这个,大概率不会得到什么答案。
吴女士没反应过来,低念:“笑凡……”
周彦恒试图摇头,表情有点痛苦了,说:“没事,不说这个,妈,有时间让我助理来一下,我有些事和他交代。”
吴女士:“好,今天下午或者明天吧。”
“嗯,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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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六个小时以后,下午时段的固定探视时间,周彦恒见到了同样穿着隔离衣进来的Michael。
见面后先是最基本的关切,然后,Michael认真地将那晚意外的经过、各方人的反应、凶手的身份和动机等全讲了一遍。
“其实我当时有感觉,觉得会是报复,但没来得及想到底是谁要报复,”周彦恒认命一般叹息,说,“不多想了,活着就好了,他那个动机,哪怕我是受害者,也会是众矢之的。”
Michael表示不同意:“也没有这么溯源的吧,又不是Leo你优化的他,你当初只是改革业务,是为了公司更好,又不是为了恶针对某个人,而且你都不认识他……再说了,不管怎么样也不能杀人吧,也太大胆了,完全不能理解。”
“别气了,得到的更多,责任更大,有些风险没办法避免,而且这种事,作为企业的舆论优势是很小的。”
周彦恒这样的表达并不意味忍气吞声或者想息事宁人,而是他只向前看,没死,那么就是上天不许他死,就是还有以后。
聊完了正事,他向Michael问起季笑凡知不知道自己的事。
“我用你的手机联系笑凡了,他也知道情况了,因为上次受伤那件事……我怕他怀疑我又说假话,就一直在解释是真的,”Michael顿了一下,低声说,“但中间有个插曲,上次吃饭的那个人……何耀先,他之前找狗仔拍了停车场的视频,趁着你上热搜放出来,现在成功升咖了,至少从查无此人变成人尽皆知了。”
“什么停车场?”周彦恒完全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躺在床上轻声问。
Michael:“就是冬天,跨年之前,咱们去医院找笑凡的那天,傍晚不是去停车场了吗?你不记得了?和何耀先吃饭。”
周彦恒:“想起来了,他居然偷拍视频……想干什么啊……”
“太可怕了这种人,”Michael说,“我当时在热搜上看到视频,第一时间就担心笑凡看见了会怎么想,他看见你和我的衣服,肯定会想起来是那天的。”
“是啊……可,算了,他应该要开始新的生活了,而且我变成这样了,让他看见多不好。”
受伤的人总是这样的,自信傲气如周彦恒也不能幸免,他惦记着季笑凡,又担心他不想看见自己,也担心他看见自己这样会更讨厌自己。
他甚至在想:许项南追到你了吗?你们在一起了吗?
Michael却坐在病床旁边悄声说:“他告诉我他给你打了几十个电话,但是关机,就又去联系Lily思平她们。”
“何耀先曝光了那个视频,我第二天就联系了笑凡,”Michael又说,“你还没醒,他误会了就不好了,我自作主张地找他了,结果你猜他在哪里?”
“不知道。”
“他就在旁边快餐店,这家医院旁边,他说一下班就过来了,在医院转了一圈,不放心,所以在旁边快餐店里等着,希望有你的好消息。”
“我问他看没看到热搜的视频,他说看见了,说都过去了,不想那些,命才是最重要的,不管和你是什么关系,你背着他找了谁,他都希望你活着,他好像哭了,弄得我不知道说什么,我解释说那顿饭你没吃完,中途就走了,姓何的回去的车还是我帮忙打的,我还把那天的打车订单翻出来给他看,终点是电影学院。”
“他相信了吗?”不论多么激烈的情绪,现在的周彦恒只能这么平静轻柔地讲话,他绝望了,比手腕上的伤口被揭穿那晚更加绝望。
他等待着Michael的宣判。
Michael沉寂,最终摇头,说道:“他什么都没说,给了我这个。”
“什么……”
Michael从衣袖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条,应该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他将它递到周彦恒眼前。
周彦恒定神一看,上面写的是:不论怎么样,我都希望你活着,如果你同时爱十几个人并跟他们说同样的话,以及有很多我不知道的故事,并且我们今后不再联系,我还是希望你活着。
活下来吧,活下来才有一切。
季笑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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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chael加到了季笑凡的微信。
他告诉他两天后有机会通过视频电话探视,问他要不要见周彦恒一面。
季笑凡回:不了,醒来就好。
Michael:Leo他想亲口和你解释那天的事,那顿饭什么都没发生,真的,我和那个演员说的话都比他俩说的话多,那天Leo心情很不好,根本不想理他。
季笑凡:他心情好的话就理了。
Michael:不会的,笑凡你等下,我给你打电话说。
值周六,季笑凡在楼下逛便利店,买了一只冰杯调酒喝,他端着酒去了店门口,站着,接起了Michael打来的电话。
“上次你生日,Leo他以你的名义资助了一支山村学校的篮球队,”招呼都顾不上打了,Michael说,“一支全部是女孩子的篮球队,以你们两个人个人的名义,他知道你喜欢篮球,喜欢有意义的礼物,他以前确实不知道怎么爱人,但在逐渐学着去做了。”
“他现在想见你,有话想对你说。”
季笑凡的大脑仿佛……霎时间停运。
生日,礼物,过年之前周彦恒所说的生日礼物吗?被自己坚持拒绝的生日礼物吗?
电话那端,Michael:“我只能把这个告诉你,其他的都在他脑子里,我也不知道,我只是个外人,但算是看见了他对你的这一路,一辈子可能太遥远了吧,但当下是触手可及的。”
“笑凡,谢谢你接我的电话,打搅了,如果你决定线上探视,就在周一前给我发微信吧。”
“……好,辛苦你。”
“没事,再见。”
“再见。”
四月的后半,气温升高,夜风温柔,嘴巴里是加了足量冰块的桃子味的调酒。季笑凡返回便利店,买了一根鸡肉串坐在旁边用餐处吃,他察觉到自己最近都没怎么好好吃饭,那天去医院附近的快餐店时也是,只点了一包薯条,加上一杯红茶,从傍晚坐到凌晨,吃了一半薯条,见了Michael一面,不想走,脑子里有各种不好的想象冒出来。因为担心那个人,也因为那段令人联想的“约会”视频,他的鼻子酸了不止一次。
周一之前,季笑凡按约定给Michael发送了微信消息。
内容是:如果他身体允许,我明天可以在线上见他。
周一的下午就是线上探视时间,季笑凡还在公司,只好戴着工卡去了楼下奶茶店,他找了个角落坐着,塞着耳机,等待视频电话呼叫。
几分钟后,电话按时打了过来,季笑凡忐忑地按下了接听键。
视频画面出现,周围略嘈杂,耳朵里却异常安静。
季笑凡刹那间呆住了,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画面里的人身上绕着各种管线,脸色苍白,流露出人类最脆弱的一面,并且,对方也似乎同样没做好准备,正在忐忑地看向他。
季笑凡脑子里出现的第一句话是:他怎么变成了这样……
怎么会?
在这次见面之前,他对他受伤之后的模样只来自东拼西凑的构想,可当真的通过镜头面对面,一切都不一样了,比全部的想象震撼百倍。
“那个视频不是你想的那样,那顿饭我也没怎么吃,”周彦恒一张口就在解释,身体没恢复好,语速仍旧很慢,声音也不大,说,“就算你已经和许项南在一起了,我也要说,因为我那天没做什么,所以我要解释。”
“我活下来了,”见季笑凡盯着镜头不出声音,他又说,“没什么事了,看见你给我写的字条了,‘活下来才有一切’。”
“休息吧,不说话了。”
季笑凡转过头,把大半边脸挪去了画面之外,他知道自己忍不住了,实在是忍不住,甚至要失去理智,嗓子发涩,下一秒,泪猛地涌出,遮在眼睛前边。
他放下手机,拿起从工位带下来的瓶装水,打开喝了一口,然后胡乱地擦眼泪,继续地看向镜头。
他手肘撑着桌子,半边手掌捂着嘴潦草地掉泪,心痛到半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现在感觉怎么样……好点了吗?”
片刻后,他抽泣着问。
周彦恒:“挺好的,好多了,哭什么……不要哭了,不要为我哭,不然我又不死心,我就还想追你。”
季笑凡的手伸进眼睛底下就是一阵乱抹,然后说:“你这个人真的是……以后不要再装病什么的了,装着装着就成真的了,还这么严重。”
周彦恒用浅笑的语气说:“你在担心我吗?那再住次医院也值了。”
“不要说了你……”季笑凡依旧哭得停不下来,埋头在奶茶店角落的墙边,躲起来哭。
随后又说道:“热搜上全是你,微博刷都刷不动,老子快要被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