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前连续加班的季笑凡在回重庆的飞机上昏昏入睡，而在旁边落座的周彦恒一秒钟也不敢走神，他一边翻书一边时刻关注着空乘人员的动向，随即遥想，记起了自己上一次这么期待发飞机餐还是上小学的时候。
周彦恒殷勤专注地等着开餐，只因为季笑凡刚才睡着之前叮嘱过：“快吃饭了叫我。”
“开饭了，”周彦恒合上书，拿下季笑凡的耳机，凑近提醒，语调温柔，“睡成这样了怎么……快醒了，再不醒就落地了，吃不到可别怪我。”
短暂的沉默，紧接着，季笑凡掀开了眼罩，愁眉苦脸地醒来。
然后迷迷糊糊地询问：“到重庆了？”
周彦恒答：“还没，要开饭了。”
季笑凡拿起水喝了一口，吐气，发呆，深呼吸，再发呆，问：“你点了西餐吗？”
“你的是煲仔饭，有汤，还有一些小菜点心，我的是牛扒套餐，我不饿，你可以每样都尝尝，”虽然真心不理解飞机餐有什么好期待的，可周彦恒还是尽可能地满足季笑凡的好奇心，他说，“好像还有牛肉面，想吃的话可以问他们要，他们可以给你一份。”
季笑凡转脸看向他，笑：“我再饿也不至于要吃三份饭吧……”
周彦恒：“是你那天说自己在长身体的。”
“对不起，什么时候说过？忘了。”
季笑凡睡得很脑子迷糊，不过，他始终坐得规规矩矩，也没有对周彦恒做出什么亲密的举动，他在想，这趟公务舱大半的座位是空的，可还是很难判断另一边角落里的那对男女是不是什么厉害的角色。更何况空姐空少们可能对周彦恒很熟，所以……还是不要太引人注意。
“上次吃自助餐的时候你亲口说的，”讲话的音量调整到了合适的范畴，周彦恒友善地提醒，“还说自己要多补补。”
“我说的是长肌肉，长肌肉懂吗？和长身体完全不是一回事，”季笑凡很不屑地一笑，“我又不喜欢扮嫩，才不会给自己立这种脑残人设。”
周彦恒看着他，说道：“你这话太过了吧，开玩笑说长身体，也没有什么问题。”
“其实……”季笑凡短暂地沉思，说，“这种形容在我这里已经很温和了，而且……说实话，我跟你说话的时候特别收着，真的。”
谈话被人为地打断，是空姐来送餐了，然后，一切继续，季笑凡先是喝了口加冰块的气泡水。
他讲起自己的“本性”：“我跟我朋友们聊的那些可能更让你觉得不舒服，所以你心里应该清楚，我在你面前真的很文明。”
周彦恒没忍住笑出了声，因为季笑凡这个人一贯地雷声大雨点小，所以周彦恒不相信更放得开的他能粗俗到哪里去。刚才，季笑凡那些豪迈的标榜，在周彦恒眼睛里完全就是矮脚小狗示威，没有一点杀伤力。
周彦恒笑得停不下，后来，单手捧上了季笑凡的脸，凑近，强硬地吻了他一下。
季笑凡推他：“吃饭吧，你漱漱口，嘴巴一股咖啡味，好苦。”
也不是没在公共场合或者别人面前亲过，可到了现在，季笑凡还是在尽可能地避免着这种情况发生，他不想成为新闻人物，哪怕早已经有了成为新闻人物的可能，也还是无数次地选择低调。
他埋头拌起面前的煲仔饭，而周彦恒在旁边切牛扒，全情为他服务。
“这个飞机餐算是好吃那一趴的，”片刻后，季笑凡咀嚼着青菜给出评价，说，“基本上没有那种食物‘死掉’的感觉。”
周彦恒继续切牛扒：“好吃就行，吃吧。”
季笑凡：“你不吃？要不我分你一半饭？”
周彦恒摇头：“对飞机餐一般，我待会儿吃两口面包。”
“好吧……”季笑凡又吃了口饭，再一阵沉默以后，他忽然笑，问，“你该不会是‘丑媳妇要见公婆’，所以紧张得吃不下饭了吧？”
不等周彦恒应答，他又说：“放心吧没事的，我会给你撑腰，而且我妈早就见过你了……我爸妈很文明，只会揍自己的儿子，不会揍别人的儿子。”
“啵，”周彦恒放下刀叉，凑过去又亲季笑凡油乎乎的嘴，解释，“我在思考，怎么样才算是一个合格的晚辈，我要让他们觉得你的选择是对的，不是盲目的，更不是错的。”
“够合格了，”看见周彦恒嘴上沾了油，季笑凡于是找到一张纸递过去，示意他擦嘴，说道，“你应该理解，多数普通人家的父母都不太能接受你跟他们孩子谈恋爱。”
周彦恒显得迟疑，两秒过去了，说道：“真的假的？我不相信。”
“那你对自己很自信噢，”季笑凡一边咀嚼饭菜一边看向身边的人，扫视，端详，欣赏，说，“当然，你的什么都很好，但就是因为太超过了，所以爸妈多多少少会觉得只是玩玩而已。”
周彦恒把切得很好的肉一块块分到季笑凡盘子里来：“我忘了说了，经历了这些事，我觉得你爸妈没有你说得那么不开明啊，他们只是接受不了我，不是接受不了你跟男的。”
“哥，有没有可能是……这两种情况他们都接受不了？”季笑凡撇撇嘴，品尝牛扒，控制着讲话的音量，“他们本来等着我回重庆结婚的，他们一直坚定地认为我喜欢小女孩。”
“而且我自己也坚信自己会一辈子喜欢女生，”季笑凡忽然停止了咀嚼，陷入回忆，稍后才说，“你知道的，我前任是我学妹，是个非常优秀的人，我看见她第一眼就想和她在一起了。”
话说出口，嘴里的肉还没咽完，季笑凡却马上就后悔了，他在想：不该跟周彦恒这种醋精聊前任的，更不该聊得有点温柔，还那么纯爱。
于是他稍作停顿，开始了无力的补充：“但那时候学生时期嘛，就，比较单纯。”
“她很漂亮。”周彦恒继续“杀”牛扒，轻声断定。
“还可以吧，但不是美艳的那种，她……长得淡淡的，人很干练，有段时间还戴钢牙，长了一副学霸的脸，也不喜欢穿得很隆重，反正就是……简简单单，清清爽爽，”季笑凡承认自己总这样——想把话说得更圆满，结果越补越漏，到最后，他只好给出个干巴巴的结论，“如果按照很世俗的标准，不算特别漂亮其实。”
空气逐渐陷入漫长到没有尽头的平静，耳边只有飞机本身发出的嗡鸣，周彦恒依旧垂眸切着肉，半片原切牛扒已经被他切成了肉丁。
“好了，不要切了，”季笑凡认为自己刚才说那么多、并认真回答这个人的问题纯属犯贱，他按住他的手腕，说，“她是挺好的，但我俩之间在分手之前就没有爱情了，你知道，爱情有很多因素的，激情尤其重要，不是觉得一个人很好就能和她做伴侣的，而且那时候我们都太年轻了，很多事情都会成为阻碍。”
周彦恒：“你爱过她。”
季笑凡：“或许吧，但我更想说是‘喜欢’？爱很厚重的，想给也不一定会有，不是我说给就能给的。”
周彦恒有点担心地问话，老生常谈：“那你爱不爱我？”
季笑凡注视向他，点头：“嗯，当然。”
卷起衬衫袖口的周彦恒逐渐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了，他又是抱手臂，又是深呼吸，又是摸眉毛，随后说：“季笑凡你……你才是咱们两个人当中未来的负心汉吧。”
季笑凡觉得他的话蛮逗的，问：“怎么？你怕我以后又变直了？”
周彦恒：“是啊，男的女的你都喜欢，太危险了。”
季笑凡评价：“你是恶人先告状。”
周彦恒又在沉思，然后问：“那她见没见过你爸妈？”
“肯定没啊，”季笑凡哭笑不得了，推他，“想什么呢你？大学生谈个恋爱而已，哪里会有这些程序——好了好了，我宣布你赢了可以吗？这是我第一次带人回家见父母，你成功晋级了，所以最厉害了。”
周彦恒拿起面包咬了一口，喝水，转头，眼神冷到了零下几十度，一边咀嚼一边低声说：“你们做过。”
季笑凡继续吃着“醋精”切的肉，点头：“当然。”
周彦恒酝酿完成，脸愈发阴得可怕了，随后立马大放厥词：“所以她看过你的裸——”
“我靠！”季笑凡及时地捂住了这人的嘴，人工消音，低声谴责道，“大哥，你疯了啊？前边还有人呢！”
“而且，”季笑凡又说，“聊男朋友跟前任的那种事，你是有什么特殊癖好吗？”
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短暂的对峙过后，气氛平静一些了，季笑凡的手逐渐松开。
“没事，前边听不见，你不要换话题，”周彦恒压低了声音，把刚才捂季笑凡嘴的那只手握着，亲了一口，很丧气地说：“怎么办，我越想越没办法接受。”
“你自己以前……要没办法接受也是我没办法接受，”季笑凡表情挺苦恼，依旧压着嗓子，说，“不要跟我撒这种弱智的娇，有时候真的很讨厌。”
“我就是没办法接受，不是撒娇，”周彦恒的语气彻底愉悦不起来了，脸还是阴的，转晴无望，接着，他上半身越过两边座椅之间的扶手，揽着季笑凡一顿亲，最后说，“你只能是我的，包括爱和身体，全部。”
季笑凡一愣，然后发出冷笑，问：“你吃醋了吗？”
“是，吃醋了，”周彦恒大方地承认，想了想，问道，“你们还有没有联系了？”
季笑凡摇头：“没了，她去国外读书了，应该是美国还是欧洲来着，想不起来了，反正之后可能会留在那边了。”
周彦恒蹙眉：“你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
季笑凡照实说：“我们有校友的圈子啊，道听途说呗。”
行了，该问的基本问完了，可是周彦恒仍然没把自己哄好，他持续地生闷气中，面包也没继续吃。
季笑凡伸手戳他：“干嘛……幼不幼稚？丢不丢人？”
他不接话，装作情绪正常，其实是更高段位的甩脸子。紧接着，他开始继续摆弄餐具，打算切切碟子里的蔬菜，在这时候，季笑凡把手放在了他的手上，然后和他十指相扣。
悄悄地告诉他：“我最爱你了，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