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妈，在不在家？”
茫白色的天空里找不见阳光，一月初的雾都，风格是浸泡于冰水般的湿冷，车停在了楼下，季笑凡给韩女士打电话，暗自把控着坦白的节奏，想尽可能显得自然一点。
韩女士回答：“在啊，你不是在群里说落地了嘛？ 打到车了吗？季老师在煮饭，我在书房待着，你外婆节后要去检查身体，我给她预约个专家号。”
“打到车了，已经快到了，”不远处，小区的车道边，周彦恒正在和司机一起从后备箱里取东西，季笑凡攥着手机转过去又转回来，略微迟疑，低声说，“妈，我……我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还没上楼就讲出实情了，季笑凡也是在赌一把，他觉得都到楼下了，自己的知识分子爸妈就算不同意两个人在一块，也不会强硬地把人家赶回去。
于是干脆实话实说：“我们已经到了，在楼下。”
通话那端一阵沉默，然后，传来了韩女士的叹气声，她控制着语调，方言都飙出来：“季笑凡你……老子铲你两耳屎信不信？那你不要回来了，我和你爸爸都不在家。”
“我们不是玩玩，”季笑凡很倔，“我和他之间也算是经历了很多，可能要一直在一起了。”
韩女士短暂地沉默，过后，轻声说：“那请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季笑凡，你已经二十多岁了，应该知道什么样的路应该走，什么样的路要慎重，我和你爸爸最近也聊过，我们说都这个年代了，喜欢男孩喜欢女孩也都一样，只要你幸福，我们都能接受，但是你应该找一个能让你幸福的人，我觉得那个人他不是，你想没想过？他可能有过很多情人，说不定现在也有，未来还有，我见过的这种事太多了，哪怕是男人女人之间有法律保障的婚姻，也拴不住这样的男人，分开、决裂什么的还能接受，实际上闹出命案的也不在少数。”
韩女士的发言很具条理，又犀利，使得季笑凡陷入了失语的状态，片刻后，他说：“老妈你说得太严重了，要是他变心了，我离开就好了，怎么可能会有命案……你还是不要用个例解释所有情况吧。”
“这个世界上，致命的东西只有两种，一个是情，一个是钱，这两样也是你和他之间的全部，所以我才希望你慎重，”韩女士很忧心，也因为看见得太多，已经难彻底相信人性，她说道，“从你生下来那天开始，我和你爸爸就在想，别的都不重要，钱够花就好了，是不是出人头地也无所谓，你只要能过普通人的日子就可以了，快快乐乐，遇到的烦恼也都是小小的烦恼。”
季笑凡清楚自己因为爱情变得有点偏执了，可正像他所说——“争取才更可能有好结果”，而让爱自己的爸妈接受自己的爱人，也是他想争取的结果之一。
他有点向韩女士赌气了：“那你说怎么办？我现在带他回北京？还是去住酒店？”
通话那端，一阵夹杂着细微电流声的沉默。
过了几秒，韩女士率先出声：“好了好了，他在你旁边吗？在听电话吗？”
季笑凡：“没，他在取东西。”
韩女士：“先上来吧，家里也没有整理，也没做什么好菜，你早点说嘛，我们订个江边的好一点的馆子，季笑凡你就这么给我闯祸，今天丢死人了要，先等五分钟再上来，我们收拾一下客厅。”
可以了，见好就收吧，季笑凡心想着，开始道谢：“谢谢老妈！你最好了真的，谢主隆恩！”
“挂了。”
话毕，韩女士挂断了电话。
答应了要等待五分钟，季笑凡就带着周彦恒和那堆东西，去单元门厅里等啊等，但又怕身边的“大明星”被邻居认出来，所以只能全程站在电梯间的角落里，两个人扶着三个行李箱，低头玩手机。
有同楼的嬢嬢认出季笑凡了，过来拍他肩膀，吓了他一跳，而他这次有经验了，立马远离周彦恒，跟嬢嬢闲聊了几句，装作不认识那个人。
“你高中同学吗？”热心嬢嬢的印象里，季笑凡以前经常带同学回来玩。
季笑凡连忙摇头，跟着她往外走：“啊……不是，路过的可能。那个……元旦放假了，姐姐她们没回来吗？我记得她是在南坪上班。”
“是的噻，她不回来，要值班的，很忙。”
“噢噢，那也没事，离得近，什么时候都能回来……”
大约半分钟之后，周彦恒仍然站在电梯间里玩手机，而季笑凡已经送完一趟邻居嬢嬢回来了，他走近了开始摸衣服口袋，没好气地开玩笑：“哥我找个口罩给你戴上吧，我害怕。”
周彦恒很平静，问害怕什么。
季笑凡有点夸张：“害怕的点很多好不好，万一被别人撞见，把这些大包小包的拍下来发到网上，老郭他们会觉得集团CEO的逼格被降低了，到时候我肯定惨了，如果再怀疑我离职后违规、在你身边当卧底、泄密，起诉我什么的，我彻底完了，而且会被现在公司知道。”
周彦恒笑：“这很正常啊，老郭平时也去他老婆家，也是走路进门，有什么好稀奇的，别的你也——”
“人家老婆是什么人物，我算个毛线……快走，”电梯来了，等得也差不多了，季笑凡一手拎着东西，一手推箱子，开始催促，“快快，正好没有其他人。”
“在走，在走，我刚才想说别的你更不用担心，我都会处理好的。”
周彦恒跟在季笑凡的身后，接话，一边手推着一只箱子，很少见地干起了苦力，不过他心情很好，心甘情愿，甚至觉得这个场景像是在做梦，毕竟去年年初在这座城市里，他只收获了一些失落的、愤恨的、懊恼的回忆。
现在不会了，对身边这个人，他失而复得。
然而，比起说“终于挽回了他”，周彦恒更想说“结果是并没有失去他”——他愿意相信上天早就写完了他们的故事，把生离死别的叙事也掺杂进去，再点缀上点儿浪漫，播撒进很多激情，以及，精心地布置完一个最好最好最好的结果。
不过对季笑凡来说，心情正好的周彦恒也有点讨厌——在楼幢的电梯里也要搞偷亲。
“滚，”季笑凡抬起袖子把自己的脸擦了一遍，说，“到我家你敢伸嘴你就鼠了。”
周彦恒装傻逗人：“shu了……什么？什么意思？”
季笑凡叹气：“变老鼠的意思。”
周彦恒：“哎，我今天穿了你给我买的鞋子，这可是1个w的鞋子。”
季笑凡：“你喜欢就好，跟着哥以后都是这条件，都是这么奢侈，你要试着习惯”
/
上楼到家了。
季笑凡没敲门，而是自己按了密码，拽门就进，紧接着，他看见自家爸妈正列队站在玄关处，还特地把家居服、睡衣全换掉了。
嗯，怎么说呢？爸妈很大方，很有礼貌，毕竟家里风气就是这样的，恋情可以不赞同，但做人必须文明、大气、拿得出手。
“站着干什么……我害怕，”季笑凡跟他俩大眼瞪小眼了半秒，遂开始活跃气氛，说，“稍等，我先把东西弄进去，带了很多东西。”
好几只箱子进了家门，袋子进了家门，然后才是，人乘以二进了家门。
“阿姨好，叔叔好，叫我小周就可以，我和阿姨已经见过了，中秋节的时候……”
季笑凡的耳朵逐渐自动关闭，因为他真的不太能接受周彦恒狗腿的寒暄，他随便他们三个人怎么交涉，换完鞋自顾自地冲进客厅，抱起了急得团团转的肥皂。
然后急不可耐地把鼻子嘴巴埋进触感很好的柯基毛毛里，吸狗，再吸狗。
至于担不担心自家爸妈或者周彦恒会尴尬，根本不会担心，因为季笑凡很了解这三个人，知道完全三个老油条，可能自己这种人掺和进去反倒弄得更尴尬了。
吸狗的动作进行到第n次了，季笑凡听见韩女士非常官方地说：“我让你叔叔待会给餐厅打电话，咱们晚上出去吃，中午有点仓促了，季笑凡这个人故意给我找事，不告诉我你要来，我都没提前订饭，只能在家先将就一下。”
“对了，”韩女士完全是接待上级领导的语气，要热情体贴，也要不卑不亢，她又说，“刚洗的水果，小周过去坐下吃，还有别的看看你喜欢吃哪个，都是给季笑凡买的他喜欢吃的零食，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你们坐你们坐，我去倒水，让你阿姨陪你聊。”季老师呢，完全大方热情的贤内助做派，虽然紧张，但能够应对，寒暄过后就去厨房烧水泡茶了。
季笑凡放下肥皂，带着有点抵挡不住热情的周彦恒去洗了个手。
“你外套呢？”他问他。
“被叔叔拿走了，”周彦恒显得有点懵，清了清嗓子，继续搓手，说，“我没反应过来，脱完就被拿走了，我有点紧张，换鞋的时候可能身体在换，但脑子根本不知道在换鞋。”
季笑凡扯了两张擦手巾塞给他：“呃……你真的假的？你什么场面没遇上过？什么大领导没见过？至于么……”
周彦恒擦着手：“但这种完全是第一次，不一样，真的。”
季笑凡透过镜子看他，想了想，忽然说：“哎，我发现你今天打扮得完全就是我爸妈他们喜欢的风格，衬衫西裤，规规矩矩的。”
“那肯定，”身边这个人又得意起来，“我提前做过功课的，去网上搜了这两种职业的父母喜欢什么风格。”
季笑凡要笑死了，因为卑微、笨拙、小心翼翼等形容词之前很难体现在周彦恒身上，他一个受过西方文化熏陶的假老外，一个年轻有为的成功人士，一个出身优渥的精英，私底下却在琢磨怎么讨岳父岳母的喜欢。
……不对，季笑凡立马纠正自己的内心戏，暗自强调：是公公婆婆，不是岳父岳母。
走出洗手间之前，季笑凡又出声，评价周彦恒：“你真的好夸张，人家跟王储的儿子结婚都没你这样的。”
周彦恒悄悄问道：“你答应跟我结婚了？”
“走开你，烦死。”
洗完手了，季老师的菜也都好了，该吃中午饭了，而在季笑凡看来，今天回家后的场面并没有十分意外，因为他知道，自家爸妈其实都是非常理智成熟的人，知道什么样的场合该怎么正确地对待客人。
今天对待周彦恒，两口子自然是：热情要有的，考量也在进行，而是否对他和季笑凡的关系点头，还是未知数。
总的来说就是，一码归一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