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周吃什么自己夹啊,咱们喝饮料,不喝酒了,晚上到那边再看,你叔叔也在说,你们在外边应酬压力已经很大了,不要劝酒了,就自己家的家常便饭,也没来得及准备什么,随便吃吃就好了。”
韩女士的发言一向恰到好处,说着话,她把果汁倒进玻璃杯里,递到了周彦恒面前。
周彦恒双手接下,说:“谢谢阿姨,我自己来就行。”
韩女士:“没事,自己家不用拘束。。”
“老妈,剩下的我来倒,”大家都是坐着的,季笑凡站起来,绕着桌子走了半圈,到韩女士身边拿起瓶子,斟满剩下的杯子,然后一一分发,说,“老爸你简直慧眼识珠,这个很好喝,我在北京也买这个,在项南家喝过一次,就种草了。”
韩女士:“就是你许爸给你爸介绍的,他们两个人一起去逛超市,搬了一箱回来,还有好几瓶在冰箱里,我们两个不爱喝甜的,就是买了等你回来喝的。”
季笑凡:“真的好喝,莓果味,应该再加冰块。”
韩女士:“已经是冰的了。”
季笑凡指指坐在旁边的周彦恒:“还不够,他们外国人都要加很多冰块才行。”
季老师:“有冰块,我去拿,你们先吃菜。”
周彦恒阻止:“不用,叔叔,我这样喝就可以,看看笑凡要不要吧。”
“没事,你们坐,我去拿,又不是什么麻烦事。”
季老师一向的“首席厨师”,一向的周到贴心,他站起来快步回了厨房,过了会儿,端着一碗冰块出来,还从厨房里找到一只夹子,他叮嘱:“你们自己加吧,我们两个喝不了那么冰的,快,小周吃菜,今天还好,都不那么辣。”
周彦恒开始逞强了,跟着大家一起夹菜,边夹边说:“叔叔其实我很能吃辣。”
“大哥你认真的吗?就你的吃辣段位?季老师的辣可是真的辣,”季笑凡正在往杯子里加冰块,要笑喷了,抿抿嘴,说道,“不要在季老师面前逞强千万,不然他明天就做爆辣版本的泡椒牛蛙,能辣吐你的那种。”
韩女士一时间忽视了对面两个年轻人的情侣关系,白了季笑凡一眼,觉得他对客人很没礼貌。
她说:“不能吃辣就不煮辣的东西嘛,在自己家里很灵活的,喜欢吃什么就做什么,辣吐别人干什么?菜是用来吃的不是用来吐的。”
季笑凡撇撇嘴念叨:“他就是很不能吃辣,蹄花的佐料都吃不了。”
“没事,这个我可以,很好吃,不觉得辣,”几人交谈间,周彦恒尝过了季老师炒的干锅排骨,然后认真地、极其走心地夸赞了一番,“我们在国外吃不到很地道的中餐,这么好吃的也完全没有,北京的菜很多也都一个味道,充饥而已,还是叔叔的手艺比较好。”
“好吃吗?”如季笑凡所料,这个季老师也完全不谦虚,被夸了开心得不行,笑着说,“好吃就多吃,慢慢吃,时间还早,正好最近放假我在家,这几天都给你们弄菜,喜欢吃什么就弄什么,放心,不会辣吐的。”
季老师逗笑了大家。
季笑凡提议:“那老爸你买一只现杀的兔子。”
“可以,”季老师点头,看向周彦恒,问,“小周怎么样?可以吃兔肉吗?”
周彦恒忙接话:“当然行,我什么都能吃。”
季老师:“好,那我明天早上去市场挑一只。”
午餐的开局,顺利而且和谐,接下去就是干杯欢迎,吃菜聊天,聊天吃菜,两位家长也都有分寸感,没谈起什么太敏感的话题。大家主要在聊吃,周彦恒也分享了一些国外华人圈的饮食习惯,后来众人又谈重庆的交通、楼盘,谈国内外互联网行业的皮毛,以及季老师和韩女士工作上的奇葩事。
然而,话题最终还是转到了……
“季笑凡他从小就很倔,生下来一声不吭,哭不出来,很吓人,”季老师嚼着菜,说道,“你阿姨出产房跟我说‘不会再生了,要吓死了,这一个就够了’——”
“啊,老爸你不要聊这个!”季笑凡生硬地打断了季老师的话,脸皱成一团,谴责,“我都多大了,我不想再听到小时候怎么了,如果有人喜欢说你出生那天的事,你会高兴吗?”
“好好好不聊,”季老师已经过完了嘴瘾,就爽快地妥协了,解释道,“我说这个不是想让你没面子的意思,是想让大家知道你是我们的宝贝,养你这么大也经历了很多事,很不容易。”
韩女士在旁边缓缓出声,开玩笑:“行了,当事人不愿意听我们就说别的,不然让人家小周觉得咱们家人心理不健康,就知道翻老黄历。”
然后,韩女士看向周彦恒:“小周你吃菜,别理你叔叔,他话多,讲了大半辈子还没讲够,在家也要讲。”
“没关系,”周彦恒依旧饶有兴致,微笑,“我喜欢听笑凡小时候的故事,很有趣,对了,那个……笑凡一直管项南的爸爸叫许爸吗?我之前没听他说过,感觉你们两家关系特别好。”
周彦恒不愧是周彦恒,哪怕进了这个家门所以隐藏了战斗力,也还是很难让人招架——他很会权衡,问出了一个韩女士和季老师觉得很正常、但让季笑凡霎那间浑身冒汗的问题。
季笑凡内心:谁说国内没有好的恐怖片?
韩女士正在跟周彦恒解释:“小周你跟项南见过吗?对啊你们都在北京,许爸是……也没有这么叫,项南爸爸是做老板的嘛,之前开玩笑说要认他给季笑凡做干爹,就有了这个称呼,笑凡他不叫的,也是叫许叔叔,项南也不会这么叫我们,都是叔叔阿姨。”
本来聊得和睦温馨,可谁都没料到,季笑凡在旁边忽然来了淡淡的一句:“毕竟季爸也叫不出口。”
一刹那,餐桌上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半秒钟以后,韩女士的筷子就险些甩到季笑凡的后脑勺上了。
“季笑凡今天我就是看有客人,你给我等着,”韩女士生气的时候一副王者之态,语气平静,却很吓人,她说,“小周人家从小是在精英家庭长大的,听见你这么说话,人家都觉得可怕,没见过这么没礼貌的小孩。”
季笑凡先是把自己的头抱住,然后争辩:“在加拿大打孩子是犯法的!”
“没关系,”看见两位家长被亲儿子摆了一道,周彦恒一直在憋笑,憋得几乎要憋不住了,只能做起和事老,说,“没事,没有不礼貌,我们这个年纪在一起也会开各种玩笑,我们关系很好的,平时也什么都会聊。”
“翻天了季笑凡!”季老师站起来,打算去煮点酒酿小汤圆,他眼神警示季笑凡,就跟警示他的学生们一样。
季老师说着要做点甜汤,就离开了,周彦恒站起来问要不要帮忙,然后被季老师劝退。他坐下来了,几个人继续开始吃菜,结果周彦恒很敏锐地发现韩女士也在憋笑。
只是演技实在太好了,很不容易被发现。
甚至后来,她还借故去了趟洗手间,周彦恒猜她大概是去笑了。
所以这是个什么样的家庭呢?很难定义,拆分来说,就是表面上是含蓄传统的体制内家庭,实际上简直称得上重庆版的Family Guy——毕竟如果父母真的热衷高压教育,也养不出季笑凡这样的小孩了。
趁着爸妈都不在餐桌旁边,季笑凡转过头告诉周彦恒:“你放心吧,我妈肯定没生气,她把你当客人了,所以希望我得体一点。”
周彦恒终于能笑了,问:“你们家平时都这么有趣吗?”
季笑凡:“这都算有趣吗?还好吧,很无聊,他俩工作里吓唬别人习惯了,所以平时也总是吓唬我。”
周彦恒:“你还说你爸妈传统,但我觉得根本不是,就像我家的小孩肯定不敢在全家人的饭桌上说这种开玩笑的话,但是你敢。”
季笑凡问:“所以你们全家人吃饭多大规模?”
周彦恒回答:“我家就我爸妈,我哥我嫂子,但所有人加起来就很多了,几十个,甚至更多。”
季笑凡:“为什么不能?你们不是很前卫吗?在自己家人面前而已,又没有去大街上玩谐音梗。”
“很正经,很无聊,没意思,”周彦恒发自内心地说道,“比起来还是你们家比较有意思,你爸妈人也很好。”
季笑凡忽然盯着周彦恒看,一直也不说话。
周彦恒问:“为什么看着我?”
“我觉得今天的你很不一样,”季笑凡思考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彻底地把行业里、网络上那个符号化的你忘掉了,今天觉得你就是你,是个大活人,不是CEO也不是大明星,是我的——”
季笑凡的嘴特地凑到他耳朵旁边去,说最后三个字:“男朋友。”
就在这时候,季老师端着一大碗酒酿小汤圆走到了餐厅,韩女士也回来落座了,这顿饭按下继续键,而正常社交着的周彦恒脑子里一片空白,心脏发出巨分贝的“咚,咚”的声音。
他真想亲季笑凡,可这一刻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