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柯只来得及匆匆看了一眼,崔小动就被转送进了重症监护。
主刀的医生说肝胆一刀没切,崔小动的情况应该构不成进ICU的标准,孟柯想了想,疑惑地看向李久业。
这是王卫成的要求,李久业已经琢磨出点儿意思了。敢在王卫成手底下动人,动的还是林振岷的外孙,看来有些人是慌不择路了。
不好多说,李久业四下看了看,佯装不经意地附到孟柯耳边轻声道:“监护的不是病,是人。最近小崔那边,少走动。”
重症监护室有严格的探视条件,即使李久业不这么嘱咐,孟柯一天里能见崔小动的时间也被压缩得只有下午的十来分钟。
孟柯站在原地,点点头。
“好啦,小孟,你也去休息会儿。熬了一夜,你会吃不消的。”李久业敛着下巴朝孟柯的肚子努努嘴,“到了探视时间我叫你。”
这个小家伙真是乖巧得令人心疼,即使这样折腾了一通还是一点没让孟柯难受。孟柯抬手轻轻抚了抚小腹,转身往自己的休息室走。
孟柯的背影还如往常一般清冷孤寂,李久业却窥探到了他鲜为人知的脆弱柔软的一面,望着他在走廊里龋龋独行的模样心疼得厉害。
“小孟,”李久业喊住他,“有需要叫我。”
孟柯回过身长久地凝视着李久业,这个中年微微发福的地中海小老头明明自己也陪着孟柯熬了通宵,面色憔悴,却依然西装革履地站得笔直,一身白大褂永远穿得挺括体面。
“老师,谢谢。”
时隔十年,孟柯再次称呼李久业为“老师”,这个久违的身份让李久业瞬间就背过身去抹了把眼泪。
身体疲惫得厉害,思维却清楚得可怕。孟柯微微窝着身子侧躺着,手搭在小腹上,一闭上眼睛就想起和崔小动刚刚认识的时候,留着板寸,眼睛很亮的大男孩,无限憧憬地说,“我做梦都想拿狙击枪”。孟柯和张黎明不算相熟,半梦半醒之间却总看到张黎明扶着周冉慢慢走出检查室,蹲下给周冉系鞋带。
在市局门外的那次闲聊,张黎明说,小动是个很好很好的孩子。
孟柯眼眶湿润地醒来,在休息室的一片昏暗之中沉重地叹了口气。
这世间,有太多意难平。
可为什么偏偏是崔小动呢,他才22岁,他那么漫长的余生或许都会不时惦念因为这场意外而弄丢了的梦想。
孟柯干脆起身,带着肚子里乖乖的小朋友去二食堂吃了崔小动喜欢的那几个菜。不知道是因为到了孕吐的时候,还是昨夜老毛病跑出来闹了一场,孟柯总觉得乏力昏沉,没吃几口就搁下了筷子,心里堵得难受。
想来也是奇妙的缘分。第一次和崔小动的正式会面,小孩儿冲在前头被一刀捅了肚子,李久业要孟柯亲力亲为日夜守着,当时还老大不乐意。现在崔小动在重症那里孤孤单单的一个人,孟柯见着几位ICU那边的熟脸,总想上前问一问,体温血压是不是都正常,小孩儿是不是又对敷料的胶布贴过敏。
孟柯手头的病例里边有位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儿女特地托了关系要院里安排孟柯给老太太主刀,手术日期临近,孟柯慢慢踱到病房,听到里面隐隐约约的李久业讲话的声音。
“实在是很对不起,我们小孟医生最近身体抱恙,刚刚检查出来怀了孩子,实在是不方便亲自给老太太主刀。”
另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里显然有不满,“我们等了这么久,就是为了等孟主任。”
“谁开刀不是一样嘛!”老太太最近状态不错,说话声音洪亮,“咱们这边的医生,我都信得过!”
“哎!是是是,都是很优秀的医生!”李久业想必是格外殷勤地笑着,孟柯在门外听着,垂着眸子淡淡笑了笑。
“李院长,你帮我给小孟医生带句话,老婆子我平时麻烦他了,他好好养身体,心里别挂着事儿!”
“好嘞!感谢您理解!”
老太太年纪大了,对很多药物反应强烈,平时有个头疼脑热的,儿女关心则乱,对科里孟柯为首的医生护士多有言语不善之处。
孟柯微微仰着脸靠着墙。
好像遇到崔小动之后,很多事,很多人,都温柔可爱了起来。
他希望他的小孩儿也能被温柔地相待。
王卫成一直都没露面,下午晚些时候叶陶和秦浪到了院里,坐在孟柯办公室三个人面面相觑,压抑的氛围里孟柯心里又翻涌起一阵压不下去的窒闷。
秦浪掏了根烟叼在嘴里,孟柯淡淡地瞥他一眼,“医院,禁烟。”
“你办公室也不行么?王卫成李久业在办公室抽烟不是抽得挺欢?”秦浪叼着烟瞪眼。
“你去李久业办公室抽吧。”孟柯神情坚定自若,秦浪悻悻地把烟折进掌心里。
叶陶知道秦浪只有在心情很不好的时候才会抽烟,办公室里针锋相对的场面一度尴尬,小心翼翼地开口救场,“孟医生,小动怎么样了啊?”
孟柯摇摇头,从崔小动进ICU到现在,他还没见到人。
“王卫成,去哪儿了?”秦浪问道。
王卫成没在医院,难道也没在警局?孟柯微蹙着眉头,面上没表露什么。
在事发现场,王卫成明明为了崔小动受伤急得快要发疯,却一天一夜没再出现,他到底在干什么,孟柯也疑惑,但也自知警察的事儿他没有立场过问。
叶陶和秦浪没待多久就走了,却在医院大厅看到了王卫成。
还有周冉。
生昼昼让周冉身体亏损得厉害,过了一个多月看起来依然瘦削苍白,倚着分诊台和王卫成站着说话,眉眼之间愁云惨淡。
“冉哥!”叶陶惊喜地扑过去,“冉哥,我们好久没见了!”
“好久不见了陶子。”周冉摸摸叶陶的脑袋,抬眼朝远处站着的秦浪打了招呼,“秦浪,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身体好点了吗。”秦浪笑着问。
“好多了。”周冉点头,“还没跟你说声谢谢。”
秦浪又想起什么似的,“你怎么在这儿啊?”
“哦,”周冉扬了扬手里拿着的两盒药,“前天新来的阿姨带昼昼去楼下公园遛弯,我妈没交代清楚孩子体质差,没注意有点着凉了,腹泻,给他拿点药。”
“昼昼的档案是建在附院吧,你怎么特地跑一院来了?”秦浪清楚地记得周冉生产那天,他的信息和孩子的信息都归在了附院的产科和儿科。
“这是一院儿科的自制药,附院没有,附院的儿科主任推荐我过来的。”
秦浪点点头,一院的儿科是挺出名的。
“冉冉,辛苦你了。”王卫成声音都哑了,看起来憔悴得可怕,拍了拍周冉的肩膀,“我也听说早产儿的体质确实是差一点,昼昼得你和周姨多费心了。”
“没事。那王哥,陶子,秦浪,我先走了。”周冉挥挥手,走出一段回了头,秦浪还伫立在原地看着他,在周冉回头的瞬间四目相对。
周冉抿着嘴角,神情淡漠又悲哀。
“秦浪,真的谢谢你。”
孟柯写病历的时候李久业连门都没敲就跑了进来。
“小孟,快来!听说小崔醒了!我给你多争取了一点探视的时间!”
崔小动还没完全清醒,只能隔着玻璃探视。他躺在一堆冷冰冰的仪器中间,肩膀固定住,只能缓缓地转动眼睛,小幅度地偏头。
孟柯趴在玻璃上,等着崔小动的目光转过来。玻璃冰冷,孟柯眼眶发热,多想抱一抱他的小孩儿受伤的身体,肩胛骨骨折,肩关节盂撕裂,肚子里曾经历了一场脏器出血,一定疼坏了。
小孩儿看起来可怜极了,插着鼻氧管,亮晶晶的眼睛失了神采,眼皮耷拉着,努力地看着玻璃幕墙外面孟柯的方向。
孟柯心里憋了千言万语想对他说,最想说的还是一句“想你”。
他不常把爱意挂在嘴边,这句“想你”他欠了崔小动半年。其实每次约饭,不过是两个互相想着的人聊以纾解想念罢了。
孟柯从护士站借了纸,从白大褂口袋里掏了支笔写下来。
“我想你。”
小孩儿挣扎着转头看孟柯写的字,看清的瞬间朝孟柯努力地眨眨眼。
他在说,收到。
孟柯想了想,添了个字。
“我们想你。”
崔煦旻,我和我们的小孩,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