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到年底放春假的时候K市已经很冷,进腊月之前就飞了场雪。
为着添衣这件小事儿,两人在早晨上班前不咸不淡地拌了几句嘴。
院里儿科感冒的孩子陡然增多,孟柯为着肚子里的小朋友,早早地就裹上了羽绒服。从卧室找拿了口罩出来,臭美的小孩儿还穿着初冬时候略显单薄的那件夹克和一条破洞牛仔裤在玄关换鞋。
“把衣服换了,羽绒服我给你拿出来了,一打开衣柜就是。”孟柯推开崔小动给他戴围巾的手,垂着眸子打量他裤子上刺眼的两个破洞,“裤子也换。”
“我真不冷。”崔小动笑着拽住围巾的下摆把人拉过来接了个吻。
“你最好是,肩膀真不能着凉。”
两人一来一回过了两招,眼看着就要迟到,小孩儿到底也没换衣服。孟柯心里的愠怒表现得挺明显,在崔小动蹲下给他穿鞋的时候,对着那毛茸茸的后脑拍了一记,到了院里下车之前小孩儿向他讨吻,孟柯也愣是假装没看懂暗示。
本着有错就改,崔小动特地午休时间回去换了羽绒服,一下班就早早地开车到一院等人。车里空调温度刚刚好,杯子里也装好了恰好能入口的热水。后座放了一束玫瑰,前年最后一天班,得对孟医生一年的辛勤敬业表示慰问。
早上那口气没出得了,孟柯心里想着下班见到小孩儿得指桑骂槐地提一提院里收治的那些风湿老大爷,一拉开车门面对崔小动殷勤的笑脸和暖心的热水,所有的情绪都土崩瓦解了。
热水在镜片上氤氲出一片水雾,朦朦胧胧地看到小孩儿穿上了羽绒服,那条百般不顺眼的破洞裤也换掉了,孟柯点点头“嗯”一声。
满意。
见他气消了,崔小动从后座拿了玫瑰花塞进孟柯怀里,恰好搁在圆隆的肚子上面,俯身亲他脸颊,“孟主任,这一年辛苦啦。”
孟柯面上红了一瞬,心里既熨帖感动,又因为早上跟小孩儿置气有点惭愧,淡淡笑着在他唇上啄了一下,又啄了一下。
早晨上班前那个,也补上了。
后座还放着王卫成自掏腰包给队里小孩买的节礼,红红火火的包装,映着新春之际大街上愈发红火的装扮,孟柯这才想起来,“医务处派的年货,我忘了拿。”
“事业单位的年货肯定比我们公职人员的要气派多了,怎么不拿?”
孟柯一抬手果然从小孩儿口袋里翻出来一包小零食,挑了里面的蔓越莓干和奶酪块吃,“以前一个人,没必要拿,今年我还没反应过来。”
崔小动听着心里酸酸疼疼的,以往的那么多年,万家灯火的时刻,孟柯是怎么过来的呢。
车里突然安静下来,孟柯一转头瞧见崔小动开着车抿着嘴角眼尾红红的。
“不就损失了一份年货,不至于。”孟柯笑着用拇指轻轻给小孩儿擦了擦眼尾,指了指后排那些大大小小的包裹,“你的就是我的,是咱俩的。”
(二)
晚上去爸爸们那边吃饭,叫上林望舒小两口一块儿吃火锅。
孟柯现在跟家里的大熊猫似的,选锅底的时候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期待地等着他的答案。从天而降的重大抉择倒是让孟柯有点无措,犹豫了半晌选了西红柿酸汤和筒骨菌菇的鸳鸯底。
吃完饭有点晚,天气预报显示这会儿气温骤降十度,林深担心孟柯刚吃了火锅的热身子出门着凉,就把崔小动的卧室收拾出来让他俩住下了。
崔小动的床上卧着一只半人高的趴趴熊,孟柯真没想到崔小动还有这么可爱的玩意,饶有兴致地把熊先生拉到自己圆鼓鼓的肚子上面趴着。崔小动洗了澡出来见他的熊先生卧在孟柯肚皮上,不知怎么还跟个毛绒玩偶吃上醋了,把熊拿开自己扑了过去。
“你还喜欢这个?”孟柯笑着摸小孩儿还有些湿的头发。
“这我老爸的熊你敢信吗,年纪比我还大呢。”崔小动趴着听了会儿肚子里面宝宝的动静,“本来给我姐了,我小时候总想要,我姐就让给我了,老爸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给她。我姐小时候太可爱了,还给俩熊取名字,她那只叫皮皮崽,我这只叫毛乖乖。”
孟柯笑得眼睛弯弯,“女孩儿真好。”
崔小动知道孟柯更想要小女儿,每次听林深讲小月亮幼崽时期的那些事儿,他眼里满是向往。
“老孟,前几天我听周姨说‘酸儿辣女’,你信吗?”崔小动小心翼翼地提了一嘴。孟柯的口味明显偏酸,喜欢吃酸甜的水果干,吃饺子要蘸很多醋,火锅底也喜欢酸汤的,照这种说法,总觉得是小儿子的概率比较高。
孟柯倒没觉得,酸和辣这两种口味比较解腻,对缓解孕吐也有些作用,所以比较受怀孕的人喜欢,至于从口味看孩子性别,没什么科学依据。
看孟柯犹疑了会儿,崔小动怕他失望,赶紧打圆场,“不准不准,估计不准。冉哥那时候跟队里吃盒饭,辣的也吃了不少,这不是生了昼昼吗。”
抬手捂在孟柯肚子两侧,孟柯看得发笑,“干什么呢。”
“捂住他耳朵,”崔小动一本正经地抬起头,“我们讨论什么男孩儿女孩儿的,他会不会伤心。”
孟柯心里软成一团,捉住他的手亲了一口,声音也温柔得要命。
“傻小孩儿。”
(三)
十二月底崔璨的生日,年前小叔叔林渡的生日,见了很多亲朋长辈。
林深和崔璨介绍孟柯时说,“是我们的儿子”。于崔小动而言孟柯是爱人,是孩子父亲,于两位大家长而言,是用对亲生小孩的爱无私地包容疼爱孟柯。
除夕夜吃了团年饭,崔小动搂着孟柯在阳台上看远处K市最高的电视塔,新年钟声倒计时,万家灯火连着远天,路上难得地少见车辆,小区里面有隐隐绰绰小孩子的欢闹声。
孟柯第一次回想起来,原来过年该是这番模样。以往的每个春节,都在院里加班度过,晋升副主任之前总有同事调侃孟柯为了升职加薪也太拼,只有孟柯自己知道,在满天烟火和欢庆的气氛里,一个人的孤独显得那样漫长难熬,工作只是为了消磨这份难耐的寂寞。
回头看了看身边眼眸黑亮的小孩儿,才越发有一种真实的感觉。除夕加班到深夜凉了的饺子,一个人坐在护士站看新春联欢,隐约的走廊里同事们在电话里拜年问候的声音,好像都是久远的事情了,他也终于有了热腾腾的汤饺,有了牵挂着他也被他所惦念的家。
收到父亲们红包的时候孟柯有点震惊,在孟柯愣怔的片刻,林深又往他手里递了两个红包,“这是望舒和嘉弈的,特地嘱咐我要记得给小孟和肚子里面的小宝宝。”
“我,我们都,这么大了……”孟柯道谢之后,无措地笑了笑。
林深也笑,“你们俩在我们跟前,永远都是小孩子。”
第二天是年初一,也是崔小动的生日,吃午饭的时候还提起了当年小麻烦精挑了个全家人最忙的时候发动,真进了产房又半天钻不出来,从除夕上午拖到初一凌晨才呱呱坠地。
孟柯吃过午饭之后楼上楼下地来回好几趟,崔璨在厨房看见他挺着个肚子上下楼梯,看得心惊肉跳,凑到林深耳边问:“小孟干嘛呢。”
林深也仰头朝楼上书房看一眼,回身杵一杵崔璨胳膊,抿着嘴笑,“秘密。”
崔小动的生日蛋糕是提前订好的,林望舒和程嘉弈也回来给他过生日。蛋糕点上蜡烛,关了灯,崔小动闭着眼睛许愿。
愿爸爸姐姐健康幸福,愿我的老孟,我们的小孩平平安安,愿队里的大家每次出警都能凯旋。
烛光摇曳里孟柯看着23岁的小孩儿鼓着腮帮子吹蜡烛,眼眶微湿,跟着有节奏地拍手,轻轻哼唱生日快乐歌。
崔小动真是从小被仪式感和幸福滋养着的小孩儿,正是因为这样他身上才有那种浑然天成的自信和善良,还有让孟柯羡慕、向往的,对这世界的悲悯和赤诚。
祝你生日快乐,23岁的小动。
祝你天天快乐,我的可爱小孩儿。
(四)
“小动,帮我去书房拿一下平板好吗?”孟柯靠坐在床头,想了想又细细嘱咐了一句,“在书桌的右前方。”
崔小动在书桌上一眼就到了右前方的位置放着的一封信,“给我的小动——孟柯”。
心里隐约猜到孟柯让他来拿平板实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拆开信封取出里面手写的一封长信,是孟柯隽秀的字迹。
“生日快乐,小动。现在,面向书桌看你的左前方。”
崔小动转个了身,在书桌前面的柜子旁边看到了一个一个排开的大大小小的盒子,上面用马克笔标着数字,从10到23.
“10岁的小动,你好。从你撞到我的那一刻,我们的人生就开始有了交集,感恩这段缘分。感谢你无意中的救赎,让我有了重新生活的契机,最终拥有了你,拥有了我们的小孩,拥有了大家和小家。送你三张许愿卡,你想要的,我都帮你实现。
11岁到16岁的小动,你好。原谅我对这个年龄段的小男孩该有的蓬勃朝气缺乏想象力,总在想象那时候的你,却又都不是你。游戏机,乐高,四驱车,实在是跟我本人一样普通又乏味的生日礼物,希望23岁的你还能拥有少年时期的欢欣,希望你喜欢。
17岁的小动,你好。该高考了,送你一本练习册,好好学习,嗯。
18岁的小动,你好。进入大学的第一年,这本《美学原理》好好读,你送的锦旗真是至今让我耿耿于怀。
19岁的小动,你好。送你一把剃须刀,训练辛苦也要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20岁的小动,你好。落选了特训队一定很失落,很难过。如果失望颓唐,就去吃饭吧,一院小食堂的饭票希望你喜欢,可以邀请孟柯共同用餐。
21岁的小动,你好。距离我们相识相恋,还有漫长的一年。参加工作我想该有一块手表,咱俩同款,有一点想要炫耀的意思。
22岁的小动,你好。这是三张期限两年的射击训练场入馆券。这一年的你辛苦了,也成长了,即使在最混沌的时光里也不要放弃对光明的向往。快点好起来,我陪你。
23岁的小动,你好。今年的生日礼物请于三个月后领取。
准备礼物想了很久,在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还在忐忑,猜测你惊不惊喜,喜不喜欢。我的十来岁没有收到过生日礼物,所以我不知道十多岁的小男孩喜欢什么,只能凭着想象选了些,希望你喜欢。
我30岁的生日,你把自己送给我。你是无价的,这份礼物值得我用余生来慢慢偿还。所以从我们相遇的那年开始,直到我在这世上的最后一刻,我都在偿还这份无价的感情。
没人教我如何为人处世,我不太招人喜欢,感谢你和爸爸们的包容爱护,你是第一个让我小心翼翼的人,我努力而笨拙地想要靠近你,想让你开心。希望我做到了,希望你开心。
三十岁男人的包袱有时候很烦,口是心非,心里爱意翻涌也不好意思讲。比如我在写这封信的时候你侧躺在大床上睡觉,枕头贴着脸颊挤出一点软肉,‘宝贝’这个词在我心里滚了一遭。想起你狡黠地笑着使坏的时候,又很想叫你‘小混蛋’。可最终说出口的也只是小动,小孩儿。
借此契机坦诚一次,生日快乐,我的宝贝。
生日快乐,天天快乐,我心爱的小孩儿。”
崔小动跑回房间,一头扎进孟柯怀里,使劲蹭他脖子和脸颊,“你怎么这么好啊。什么时候准备的,我都不知道。”
“快递寄到家里了,爸爸帮我收到书房。”孟柯低头吻住他的发旋儿,“生日快乐,你开心,我就开心。”
崔小动倾身吻孟柯的额头,脸颊,嘴唇,最后一个缠绵的吻落在他的耳边。
“老孟,你也是我的宝贝。”
(五)
春假转瞬即逝,孟柯上了一个月的班就把产假请了。
陪林深吃了下午茶,一起在庭院里修剪植株,孟柯想起一个月前刚到这里,还不习惯和人在同一屋檐下相处,连去厨房倒杯水都尴尬无措。这个家庭,两位父亲,真的让他改变了很多。
林深的手极其好看,他光裸着那样一双漂亮的手在料峭的春寒里修剪花枝,却特地找了双手套给孟柯。
“我做惯了,你当心手。”
外科医生的手使剪刀还是十分顺当的,杂乱蔓延的冗枝一点一点地落地,遒劲的那几株渐渐现出骄傲挺拔的姿态来。林深说,花季就在宝宝的预产期前后,到时候会很漂亮的。
孟柯轻轻抚了抚身前膨隆起来的孕腹,期待花开的时刻,也期待和宝宝的见面。
孕后期的生活并不惬意,诸多不适渐渐体现出来。以前一台好几个小时的手术全程站下来也不会腰酸腿疼,宝宝七个月以后,多走几步路腿脚就会肿,崔小动天天晚上在孟柯看文献的时候给他按腿。晚上睡觉的时候在腰腹处围着好几个枕头还是觉得骨头坠得疼,偏偏夜里还要频繁地去卫生间,连翻身都困难,起身要崔小动帮忙。
崔小动睡觉保持高度警惕,往往孟柯稍稍一动,他就醒了。站在卫生间里扶着孟柯,看到他眼下深重的一片乌青,心疼得要命。
孟柯说,这是甜蜜的负担。
好一个甜蜜的负担,崔小动气呼呼地摸孟柯的肚子,在心里面吓唬小东西最好乖一点。
九个月的一天夜里,孟柯感觉肚子一阵一阵发紧,小心地控制着呼吸,用手机记了两次时间,间隙已经趋于规律,一转头看到暗暗的卧室里面崔小动亮睁着晶晶的眼睛,紧张地盯着孟柯看。
“好像……宫缩了。”
小孩儿一嗓子吼得走廊里声控灯都亮了,一家人连夜开车去医院,就在半道上肚子又不疼了,孟柯甚至是自己健步如飞地走进诊室的。
小东西虚晃一枪,以假乱真。
“假性的,但是预产期就这一两天了,建议住院。”张主任收了检查仪器一挑眉毛,“小孩儿是个慢性子。”
性子慢点儿说好也好,不太折腾人。
说不好也不好,到时候发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肯从孟柯肚子里出来。
把孟柯在病房里安置好,崔小动给王卫成打了电话请假。
即使没开免提都能听见那头王卫成中气十足的笑声,“准了!毛头小子头一回当爹,别紧张,生了记得报喜!”
出来得急,崔小动忙着把孟柯裹严实,自己只在宽松的白色长袖外面套了件运动款式的短羽绒服,配着下面的棉睡裤,居家又年轻的模样,前前后后忙得额头冒汗。
孟柯看得心里一软,小孩儿要当父亲了。
住院的日子有种兵荒马乱的热闹,孟柯总觉得自己蓬头垢面不成体统,好不容易把两位父亲劝回去休息,后脚崔小动就提着两个瓜来报告,李院长带着一帮同事来看孟柯生宝宝,还带了鲜花水果小礼物。
孟主任当即面上一红,掀了被子气冲冲地走到病房外面。
张主任和周主任聊着天儿突然就闭了嘴,那群叽叽喳喳的小丫头一看见孟主任那滚圆的肚子,更是激动不已。
李久业背对病房门站着,察觉到气氛微妙,一转头果然看到孟柯正盯着他笑得慈祥。
“哟,小孟状态不错,雄赳赳气昂昂嘛!”嘴上打哈哈,李久业心里有点犯怵,这小子蔫儿坏,每回这样笑指不定想什么注意,上回塞了他一口袋芦柑皮的事儿还记着呢。
“那咱们看也看到了,就先走了?小孟加油,一口气憋住就生出来了!”李久业脚底抹油似的赶紧走,孟柯一眼就看到了他手里的保温桶。
“那个留下,李院您忙去吧。”
李院长悔恨啊,排了仨小时的小包子就这么被孟柯顺走了。
孟柯脸上淡淡的笑意突然就敛去了,崔小动顺着他的目光看到走廊尽头有个中年男人。
孟柯没想到,在这里再次遇到成屿。
(六)
崔小动一眼就看出了孟柯和那男人样貌上让人恍然一下的相似,隐隐猜到那或许就是他们家老孟从未提起过的另一位父亲。
谁也没就这事儿多说,进病房打开保温桶,里面的小包子热气腾腾,外皮松软绵密,馅儿调和得不咸不淡,崔小动两口一个,吃了俩,一抬头看到孟柯手里捏着只落了个牙印的包子。
老孟心里有事儿。
“来,”崔小动倚在床头,把自己大腿拍得啪啪响,“孟柯专座,您请。”
孟柯一边说着“别给我摔了”,一边笑着坐过去,微微侧着身子,温热滚圆的大肚子蹭了蹭崔小动的腰。微闭着眼睛,低头吻住崔小动的耳朵没再讲话,刚才瞧见成屿,心里经年的委屈一下子泛滥成灾,真不值得旧事重提,那些破事儿别脏了小孩儿的耳朵。仅仅这样黏黏糊糊地抱一会儿,就得到了莫大的安慰。
“老孟,那位是不是……”崔小动提得小心。
孟柯睁开眼,却没答话。他早知道的,崔小动也是很敏感细腻的小孩儿,怎么会看不出来,这幅令他自我厌弃了很多年的,和成屿相似的皮囊。
“我想知道,好不好。”崔小动捧着孟柯的脸亲了一口,“告诉我呗,就这一次,以后绝不再提。”
“没洗脸,油。”孟柯微微偏过头去,过了半晌被肚子里的宝宝踢了一脚才回神,叹了口气,“提他干什么呢……”
“老孟,你送我的十岁生日礼物还作数吗。我许第一个愿,我们老孟敞开心扉地告诉我和另一个父亲之间的事情。”小孩儿不依不饶。
孟柯真觉得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自嘲地垂着眼眸笑了笑,睫毛上下扑棱了两下,嗓子突然有点发涩。
“作数的。”
直面一直逃避的心结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孟柯断断续续说得艰难,偶有哽咽的时候,崔小动就凑上来亲一亲他的嘴巴。
“从我五岁开始,我就不认他作我父亲了,其实前五年我也很少有机会叫他一声爸。他不是在外面忙自己的事,就是关起房门跟我爸吵架,结婚之前觉得我爸帅,觉得我爸会大有作为,结婚之后又觉得我爸的工作每天为了别人的事儿忙得要命还赚不到大钱。”
孟柯抬起头,眼眶又红又烫。
“我五岁那年,我爸病重,他提出要离婚。因为我爸的特殊职业,又刚立了功,本身在婚姻里面全无过错,所以很难处理。我亲耳听到他在外面跟别人说,孟修家暴,出轨,我以为我不说我爸就不会知道这些事,他还是听到了。拖着重病的身体一趟一趟地打申请,跑手续,终于把婚离了。他拿到签了字的离婚协议书当晚就走了,我爸在他关上门之后一边咳血一边安慰我,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再后来,就是我八岁那年……他早在新的家庭过得很好,我爸单位里面领着我去找他,要他抚养我。他问我愿不愿意叫他一声爸,我不愿意,我们这段浅薄的父子缘分,就走到这里了。”
孟柯的声音很轻很轻,有点儿发抖,“就是这样啦……”
生病的事情他不想怨天尤人,寄人篱下的苦楚也不想说出来让崔小动心疼,成屿和卢怀嵘家里那些事情总归是道听途说,孟柯不想说来污了小孩儿的耳朵,就这样轻描淡写地就把这段往事说了。
头一次把这些在心里藏了近三十年的事情说出来,狠狠疼过一次就释然了很多。
崔小动维持着紧搂着孟柯给他顺胸口揉肚子的姿势,半晌没言语。
“小动,我就是个有点记仇,有点自私的普通人,这件事高高抬起了二十年,我不可能轻轻放下的。我做不到原谅。”孟柯收紧手臂,把尖瘦的下巴埋在小孩儿崔小动颈窝里。
“嗯。”估计伤心着,小孩儿声音闷闷的。
孟柯笑了,“就为了他,还浪费你一次许愿的机会。”
“哪是为了他啊。”崔小动也笑了,“我是为了你啊,说出来就再也不会介意,再也不害怕面对了,是不是?”
崔小动又轻轻拍了拍孟柯的背脊,毛茸茸的脑袋蹭他脸颊。
“是为了你啊。”
(七)
宝宝位置下降之后孟柯身上不舒服,人也有点犯懒,一走动牵扯着胯骨磨人地疼,干脆靠坐在床头不乐意动弹。
入院那夜来得急,两人心情整宿都没平复,白天孟柯闭目养神的时候崔小动也一刻不离地守着,两天下来有点上火,后脖颈那里冒了颗痘。崔小动在孟柯腿上趴着,孟柯抚着他后脑在那颗火气痘上点药,崔小动不知怎的就想到了动物世界里面两只狒狒互相捉虱子的场景,咯咯地笑,一笑就被棉签杵着鼓起的脓包,疼得直龇牙。
孟柯收起棉签叹了口气:“还长痘呢。”
“哼,青春痘,你老公年轻。”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孟柯挑着眉毛一把掐住崔小动的两颊,外科医生手上的劲儿不容小觑,小孩儿吃痛地鼓着嘴“呼哧呼哧”笑,耷拉着眉毛可怜地讨饶。
李久业敲门进来正瞧见崔小动靠在孟柯身上耍赖,李院长摇着头笑笑,在他屁股上轻轻拍了一把,“小心碰着他肚子。我跟小孟说句话。”
崔小动让开位置,两人一番耳语之后孟柯的表情立刻就冷凝下来,垂着头沉默了半晌。
“你让他进来吧。”
李久业推门出去的同时进来一个人,正是那天在走廊上看见的男人。
他进来之后原来轻松的氛围一下子尴尬得叫人紧张。孟柯在床边坐着,低垂着眼眸并不看他,那个男人含着泪意的眸光在孟柯身上来回。崔小动看得出来,愧疚也好,心疼也罢,不是装出来的。但是那又如何,曾经加诸孟柯的苦难总归是他一个人扛下来的,那人的感情来得太迟,在孟柯早就不需要的时候再来频频打扰,反而是种负担。
“梦梦……”成屿踟躇着开口,舔了舔下嘴唇又止住了话头。
孟柯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床单,崔小动把他手指掰开,把他的手攥紧自己掌心里,挪得更近些,温热的身体靠着孟柯的后背。
成为医生,拥有一个家,会过得很幸福,是孟柯对父亲的承诺,也是在成屿面前时时争着的一口气。现在一切都拥有了,他们的小孩在肚子里安稳地睡着,他的小孩儿沉静体贴地在他身后护着。
这就足够了。
那些愤懑,怨恨,总该在今天有个彻底的了断。
“成先生。”孟柯稳住情绪,语气平静淡漠。
成屿顿时睁大了眼睛,泪光闪烁。
他的儿子,面对一个陌生人一样称呼他“成先生”。
“这么多年你想说的话,就在今天说完吧。”孟柯随即说道。
“我……”成屿猛然怔住了。
扪心自问,对孟柯和孟修的愧疚是从何而起的。大概是每个卢怀嵘醉酒而归的深夜,一张死宽的大床,说不上话的两个人,家里阿姨做的精致却总也无味的三餐。总在失意的时刻想起孟修的温柔呵护,想起他的梦梦原本也是个会笑的小孩子。
一次次不死心一般地找到孟柯,到底想说些什么呢。其实或许根本没有很想说的,只是看看孟柯的脸,心里的愧疚就能得到救赎似的。
可也是他,让孟柯一次次地失措,失控,仓皇而逃。
成屿是个伶牙俐齿惯了的,无论是从前和孟修争吵时咄咄逼人的言辞,还是被卢怀嵘带到人前侃侃而谈。
讽刺的是,在孟柯愿意给他一次机会的时候却讲不出什么了。毫无条理地讲到他总是会想起孟修,这么多年的遗憾是没能去他墓前亲自说声对不起,又说起卢怀嵘前妻留下的淡漠疏远,眼神阴翳的大儿子,说起他和他的小儿子在这个家遭受的算计。
崔小动几次想把他请出去。这说到底都是跟孟柯完全无关的,他自己的家长里短。
孟柯反握住崔小动的手,递过去一个安抚的眼神,轻轻摇头。
所有的絮叨戛然而止,成屿那样慈爱而悲伤地看着孟柯,哽咽着说:“梦梦,对不起。”
“对不起。这么多年,我有很多次想找你,我听说你生病的时候,听说你跟同学打架的时候,我,我也希望能像一位父亲那样教导自己的孩子,太硬的脾气改一改。孟情没有同意我见你,我是真的,很想你……”
孟柯仰着头,眼圈儿有点红,不想让崔小动看见,淡淡道:“还有吗。”
“有!有……”成屿眼看着孟柯的申请,落了滴泪,“你以后有什么需要的,都可以来找我,我会尽我所能地帮你,你要的我都会给你。”
“你看,二十五年,我们之间也就这么一点点话,不及我在我爸病床前一天里说的。”肚子里闹了一阵,孟柯拽着崔小动的手按在腰上轻轻揉抚了两下,“这哪里像是父子。”
“不必说对不起,你没有义务对我好,你又不是我爸,早就不是了……”孟柯声音里带了哭腔,想起的却不是自己遭受的委屈和磨难,而是崔小动的两位父亲和他们的家,那样无私地像对待亲生的小孩一样爱护、照顾、包容他。
“我姑姑不让你见我自然有她的考虑,毕竟她才是我的监护人。至于脾气,改不了了。有人愿意包容我的脾气,让我真实地做我自己,为什么要改。倒是你在那个家,挺难受吧。至于我爸……”在成屿面前提起孟修,孟柯连呼吸都觉得太沉重。
“我爸跟我说过,如果以后你孤零零的一个人,我要赡养你。如果你有了自己的家庭和小孩,我永远不要在你面前提起他,也永远不要进入你的家庭。你在那个家里得到的任何东西,我都不会要。
生病我会吃药,以后左右也没有跟人打架的机会了,早过了冲动的年纪,你不用再惦记我。
你在那个家,就当好那个家的父亲,不要让你对我的遗憾再次发生。不要总是忏悔过去,周而复始的,你不会开心的。
二十年的话在今天说完了,到此为止,就当没认识过。”
亲手斩断了和生身之人的联系,孟柯没觉得多么痛彻心扉,只觉得多年来心里悬而不决的痛和怕彻底落地。
崔小动开门送成屿出了病房,再转身回来时刚走到床边就被孟柯狠狠抱住了。
孟柯很少有在他面前示弱的时候,此刻埋在他怀里,手指攥着他的领口,声音颤抖,“我终于,终于说出来了……”
从下午开始就精神恹恹的,晚饭前孟柯突然说肚子特别疼,崔小动赶紧按了床头的呼叫铃,医生进来检查过之后说发动了。
孟柯疼得吃不下东西,崔小动攥着他的手聊天转移注意力,“梦梦,哪个梦,梦想的梦还是孟柯的孟?”
孟柯熬过一阵疼,睫毛被汗和眼角的生理泪水打湿成一簇簇的,轻轻眨了眨。
“南柯一梦。”
“我爸取的名,他和我爸最好的那几年,像南柯一梦。我爸说他希望我记得,我也是在他俩感情很好的时候,被爱着出生的。”
(八)
宫缩开始之后开指进程缓慢,护士和崔小动搀着孟柯从床上下来,坐上了瑜伽球。
崔小动个儿太高,搬了张小矮凳,两条长腿委屈地岔着,才能稳稳地扶住孟柯的上半身,把他的手臂环在自己脖颈处,在他疼痛的间隙搂住他的腰背,轻轻晃悠颠簸。
担心疼起来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使劲,戒指会划伤崔小动的脖子,孟柯把自己的戒指摘下来,戴在崔小动手上,和他自己的那枚挨着。崔小动撩了撩孟柯后颈处被汗打湿的有些过长的头发,把戴着两枚戒指的手掌递到孟柯眼前炫耀般转了转。
“看看,多富贵,再镶两颗大金牙就有土豪那味道了。”
孟柯拧着眉毛痛得“嗯哼”一声,痛呼里带着笑意。
等到孟柯疼出来的一身汗打湿了自己身上的产袍,也印潮了崔小动里面的衬衣,张主任进来和崔小动一人一边捞住孟柯的两条手臂躺回床上。
孩子的位置下坠得越发厉害,肚子不再是圆鼓鼓的形状,孟柯起身的时候并不拢双腿,岔着腿根,支在床边喘气。
张主任一边戴橡胶手套一边朝孟柯使了个眼神,孟柯心领神会,把床头的薄毯扯过来盖住下身,屈膝竖起两腿微微打开,一边扭头去看崔小动的神色。
“要回避吗?”张主任笑着问小孩儿。
“我不。”崔小动连连摇头,伏在床头把孟柯的手紧紧攥住。脸颊和小孩儿温热的胸膛离得很近,孟柯稍一偏头就能听到崔小动如擂鼓一般急促的心跳。
张主任和孟柯神色严峻地对视了几秒,两人突然都笑了,孟柯另一只手的指尖捻着床单,看着靠近的那双手吞噎了一下。
“轻点儿。”
尽管张主任点了头,手指没入下身抵在宫口的瞬间,孟柯飞快地甩开了崔小动的手,指尖陷进枕头,手背上青筋暴起,别过脸,脖颈拉出一条紧绷的线,膝盖打抖。
“好了好了。”张主任摘下手套轻轻拍了拍孟柯小腿,替他把毯子拉好,“再坚持一会儿就能打无痛了。”
眼睛盯着虚空许久才缓过劲儿,一扭头看到崔小动贴得极近的脸,鼻尖上汗涔涔的,刚想开口安慰,他却先亲了亲孟柯的眼角说对不起。
“我什么都帮不上,特别特别……”小孩儿哽了一下,“特别对不起你。”
孟柯弯了弯嘴角,伸手把他鼻尖上的汗抹了,用口型笑骂他,“傻。”
林深送晚饭来的时候带了些好消化的小甜点,崔小动喂孟柯就着水吃了几口,疼痛越发密集,一口奶油含在嘴里连吞咽都费劲。崔小动感觉五脏六腑都随着孟柯肚子里面的动静而拉扯、扭曲,在孟柯忍痛的间隙,不知不觉地把大半块慕斯小三角捏碎在了手里。
“疼得厉害吗?你掐我吧,打我发泄一下。”崔小动想起之前有件案子当事人生产在即,在救护车上把他爱人户口本都骂了一遍。
孟柯从崔小动手心里沾了点奶油抹到他脸上,瓮声瓮气地笑。
“老孟,别跟我逗乐儿,我快……”崔小动抽了张湿纸巾转过身去擦手,半晌没动静,“我快心疼死了。”
“哎,不至于。”孟柯嗓子有点沙,戳戳崔小动背脊。
小孩儿不理人。
“小动。”
“崔煦旻。”孟柯按着肚子上面被孩子踢到的地方,皱着眉,沉着声,眼睛却在笑。
崔小动终于转过身,捧着孟柯的脸,眼眶都红透了。
“我真的,心疼死了。”
(九)
打无痛有意避开了崔小动,孟柯找了个借口说想吃一食堂的烫饭。
崔小动把食盒护在外套里面,跑回来的时候脸被吹得有点红。孟柯岔着两腿靠躺在床头,神情轻松了不少,指着锁骨处的两根药管子故作云淡风轻,“无痛,好了。”
那佯装惬意的姿态在崔小动看来简直就是此处无银。
“你就骗我吧。”崔小动把食盒里面的烫饭匀出一些盛在小碗里面,用小勺舀一点吹吹凉递到孟柯嘴边,“你以为我不知道。我生气了。”
低头小口小口地抿进去一些汤水,手底下扶着发胀的肚子,知道崔小动总归是不可能在这时候真的跟他置气,孟柯颇有点有恃无恐地轻轻晃了晃脚。
大多还是被崔小动吃完了,孟柯抿了几口汤说胃里顶得难受,麻醉的劲儿上来脑袋有点混沌,靠在崔小动身上闭目养神。
“胃里难受跟我说啊。”
“嗯。”
“想去卫生间也跟我说。”
“嗯。”
断断续续地聊了会儿,崔小动拿起手机一看,距离宫缩发动已经过去了有十个小时之久。身侧孟柯的呼吸逐渐轻缓绵长,被折腾得太累,浅浅地睡着。
俯身在他额上亲吻,“辛苦了。”
孟柯没睡着,憋着笑意应,“嗯。”
小孩是个慢性子,四平八稳打太极似的,张主任最后一次进来做内检,宫口快开全了还没破水。
“进产房吧。”
护士带崔小动去消毒换防护服,两人在产房门口暂别。崔小动的手一向很暖和,这会儿有点凉,搓热了贴贴孟柯的脸,“等我。”
进产房的时候孟柯正架着腿躺着,张主任在那头准备给他人工破水。
前端长长的尖嘴钳从无菌布下面伸进去,张主任轻轻按住孟柯膨隆的大腿根,沉声道:“呼吸,这里放松。”
孟柯依令放松腿根僵硬的肌肉,仰躺着大口大口地呼吸,胸膛连同着肚腹起伏得厉害。张主任稳准地抽出钳子尖端,孟柯抿着唇浑身一颤,身子下面淅淅沥沥淌出一滩水。
崔小动从助产士手里接了块纱布给孟柯擦汗,孟柯略略仰着头,“他要来了。”
“他要来了。”崔小动也重复一遍,把他汗湿的额发撂到一边。
感受到手底下孟柯身体一僵,那边张主任指挥道:“小孟,用力。”
孟柯全身紧绷,朝着那一处使劲,产房里很安静,每次力竭之时的喘息就被寂静的氛围放大得十分明显。
随着每次用力,下面有羊水混着一点血水滴落下来,张主任取纱布的间隙不忘调侃孟柯。
“小孟,你真是我见过最淡定的,一声不吭还特配合。”
孟柯盯着无影灯旁边崔小动黑亮又湿润的眼眸,眯着眼睛轻笑。
“来了,使长劲。”张主任拍拍孟柯膝盖,“加油,看到挺多头发了。”
一口气憋得太久,满脸通红,盆骨和穴口被孩子脑袋生生挤开,极痛之下孟柯狠狠仰起脖子喉咙里滚过一串闷哼。
崔小动从没见过孟柯这样挣扎而狼狈的模样,绕到产床的床头在他身后护着,憋着的一口气尽数呼了出去,孟柯向后仰倒,正落在崔小动臂弯里。
“加油,我好紧张。”给孟柯喂水的时候,崔小动附在他耳边轻声说。
孟柯咬着吸管点点头,实在分不出心安慰担忧的小孩儿,紧跟着下一波宫缩的节奏抬起上身往下面用力。下身的憋胀感很强,痛得麻木之际能感受到一点点毛发剐蹭在产口的异物感,孟柯闭了闭眼睛。
快了。
“很好,不要松,一口气,脑袋要出来了!”张主任扣住翕张的产口,在胎头就要往回缩的时刻按住孟柯小腹指挥他继续用力。
“嗯……”孟柯吃痛地闷哼,疼得厉害了身体下意识地想逃,臀和腿抬起一点几乎要离了产床,助产士及时把他按了回去,安抚道:“就要好了,马上就能见宝宝了!”
憋胀和痛感到底顶峰的一瞬,感觉到一个滑腻腻的东西正顶在腿间,抬起身子看见张主任捏着孩子的小嘴排出了他口中的羊水。
“我们的,宝宝……”孟柯眼睛泛着红,哑着嗓子,攥住崔小动的手。
崔小动隔着口罩吻他满是汗的脸颊,“是,我们的宝宝。”
“腿打开,再来一次,轻轻地来,接宝宝啦。”张主任扶住孟柯膝盖,另一只手托住孩子脑袋旋转角度,随着孟柯身体内部的力气和外部的牵引,孩子的小身体一点一点滑了出来。
“很好,再来一点!”
肩膀,小胳膊,细瘦的小腿儿,孟柯在孩子完全脱离身体哭出声的时候掉了颗泪,软软地窝进崔小动怀里,张了张嘴。
“疼。”
崔小动被他的一滴泪一个字招惹得眼泪涟涟,吧嗒吧嗒地落下来,一边点头一边捧着孟柯的脸不停地亲吻。
小小的宝宝还和孟柯以一根脐带相连,却已然彰显出了蓬勃而独立的生命力量,哭着挥舞小手,攥住了张主任手里的纱布。
崔小动抖着手,剪刀好几次滑脱出去,张主任笑着摇摇头,把着他的腕子在脐带上剪下去。
张主任和助产士都感叹,一出生就这么漂亮的宝宝可不多见,有点儿皱,却又白又粉的,睫毛很长,一看那眼睛褶子就是双眼皮儿,嘴巴也红红的。
小宝贝趴在孟柯胸口,绵软得让人不敢去碰,哭累了张张小嘴,软趴趴地蹭蹭爸爸。
“你好啊,小泊亦。”
(十)
孟泊亦小朋友从小就是一院的大明星,孟柯还住在产科病房那会儿,每天就有一堆医生叔叔阿姨踏破了门槛要来看看。
一方面好奇孟主任这样的大冰山居然生了个软软香香的小宝宝,一方面也想来看看这个出了名的漂亮宝宝到底有多漂亮。
护士长像门神一样站在病房门口,给那堆叽叽喳喳的小丫头把关,“消毒了没有!”
一院的专家号在小泊亦的婴儿床前围了一圈儿,周主任感叹:“该夸小孟会生,还是该夸宝宝会长。”
两位奶爸对照顾小朋友这件事简直天赋异禀,小泊亦出生的第二天就会很熟练地给宝宝拍觉喂奶。
他们的小家,从他们俩,变成了他们仨。
小泊亦四岁那年想给他添个弟弟妹妹,孟柯被林望舒家的小糖豆萌得心都化了,怀上之后就一直希望是个小姑娘。
孟柯也盼女儿,崔小动也盼女儿。小泊亦,昼昼,小糖豆,都盼着有一个小妹妹。
盼来盼去盼到的“宁妹妹”却是个小男生。
这个家鸡飞狗跳的小日子从崔泊宁学会爬那天拉开了帷幕。
他们还有漫长的年年岁岁,暮暮朝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