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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番外二

作者:Vacuum 当前章节:6196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0:47

山水有相逢

(一)

“我从小就知道,我的另一位父亲张黎明早在我出生之前就离开了我们,每年的清明节,每年父亲的生日,爸爸的生日,每个周末,我们都会去烈士陵园陪陪他。

他好遥远,我没有听过他的声音,没有感受过他的怀抱,甚至不知道,如果他现在还在人世,会是什么模样。

人人都道,张黎明是一位英雄。爸爸却说,张黎明是一位父亲。

读小学的第一年,距离我的父亲张黎明过世已有五六年之久,我在思想品德课本上看到了他,那也是我第一次知道何谓牺牲,第一次知道我的父亲是以怎样悲壮的牺牲和浓烈的不舍离开了我们。

不太懂事的年纪,什么都想分享给爸爸,却不小心揭开了他心里未愈的疤。

从我记事以来,他永远都是温和微笑的模样,只有在父亲墓前会不经意流露出一点思念和哀伤。这么多年,爸爸第一次当着我的面落泪。

那一晚我才知道,我的父亲张黎明一点也不遥远。

爸爸下班之后总是戴着的戒指,餐桌上永远的三碗米饭三双筷子,茶几上的打火机和拆开了包装的香烟,衣柜里保存的那套警服,卧室的大床上爸爸空下来的另一边。

都属于张黎明。

就连我的小名,也有黎明之后朝阳冉升,光明永昼的含义。

我们的家里,爸爸的心中,我的血脉里,都有张黎明的位置。

张黎明是一位英雄,更是一位父亲。”

——张泽昭作文《我的父亲张黎明》

(二)

“昼昼,爸爸今天加班开会,一个人坐公交去奶奶家有没有问题?到了记得报平安哦。”

又是一个赶结案报告的周六,周冉给儿子打了电话,小家伙已经习惯了一个人下了跆拳道课坐公交去奶奶家。这么多年,即使孩子从不抱怨,周冉心里总也是愧疚,想着下了班给他买套最新的乐高。

公交站台人很多,长凳上坐着一个奇怪的男人,昼昼不由得多看了几眼。他穿着深色的夹克外套,手背上青筋虬结,伤痕累累,帽檐压得极低,盖住了大半张脸。

狼狈却又体面。

挨着他站的小女孩有点害怕,跟昼昼换了位置。

这男人竟抬起头死死盯着昼昼看,大半张脸掩在帽子的阴影里,似乎情绪激动,喉咙里有微弱的嘶哑的喘息声。昼昼心里有点害怕,还是侧身护住了旁边的小妹妹,勇敢地用眼神回应这个男人不礼貌的打量。

直到上了公交,昼昼心有余悸地回头看,那个男人在原地待了会儿,起身朝马路对面走,腿脚有些跛,上了一辆看起来就很贵的车。

真是个奇怪的人。

晚上周冉从周妈妈那边接了昼昼回家,小家伙坐在后座拆他的新玩具,突然想起了白天车站那个奇怪的男人。

“爸爸……”

“嗯?”

想了想还是没说,这样的小事不值得害怕,不要让爸爸担心。

周末崔小动和叶陶出警,孟柯有台手术,家里的小兄弟俩乐得跟在昼昼哥哥后面当小跟屁虫。周冉在家准备午餐,昼昼带着两个弟弟在楼下小花园玩。

没一会儿听到门外小泊亦的哭声,周冉赶紧放下厨房的活儿出去看,小孩儿哭得抽抽噎噎的,昼昼蹲着给他擦眼泪,一丁点儿大的小泊宁咬着手指头看他哥哭,学着昼昼的样子用小胖手拍了拍哥哥的脸。

“怎么啦?怎么哭啦?”周冉先检查了小泊亦腿上有没有摔伤,再把孩子抱圈在怀里拍着背哄,昼昼说:“被花园里面的一个人吓到了。”

“什么人?”

昼昼咬着嘴唇想了想,把前一天在公交车站遇到这个奇怪男人的事情告诉了周冉,今天几个小家伙在花园里玩,小泊亦摔了一跤,那个跛脚的奇怪男人过来扶,手上的疤给小家伙吓坏了,哭得停不下来。

周冉带着几个孩子到楼下花园看,昼昼拽着周冉衣角,仰头道:“爸爸,不要抓他,我感觉他不是坏人。”

那男人还在花园里石凳上坐着,还是昼昼第一次见他时的那身装束,微微抬头看到周冉领着三个小孩儿过来,扶着石桌起身,双手合十给周冉微微鞠了一躬,转身艰难地离开了。他离开得很急,因为腿脚的毛病却总走不快,昼昼看着他近乎挣扎的背影觉得鼻子发酸。

“爸爸,他不是坏人吧?”

周冉愣了愣才回过神来,摸了摸昼昼的脑袋,又给小泊亦擦了眼泪,“别怕,他不是坏人。这个世界上啊有很多看起来跟我们不一样的人……”

(三)

自那之后,常在小区看到这个男人。

帽檐掩着脸,安静地在保卫亭门口坐着,看这里的人来人往。他有种莫名吸引人的气质,买菜出入的阿姨有时会说起他,说他背后肯定有个大故事。

不知是职业警觉还是错误的直觉,周冉总觉得,这男人掩在帽檐之下的眼睛,总在盯着他和昼昼。

再加上周冉所在的小区是军警家属大院,保卫程度相对普通小区而言森严很多,没有门禁卡是不能出入的。这个男人每次傍晚时分会离开,他显然并不住在这里,却能畅通无阻地不定时出现在众人视野之中。

周冉不得不对他有所揣度和防范。

周末从跆拳道课接了昼昼,果不其然又在保卫亭附近见到了那个男人,微微敛着下巴朝周冉这边看,周冉让昼昼站在自己的另一侧,把孩子紧紧护在身旁。

邻居老婶子提着一兜蔬菜经过,塑料袋突然破了,蔬菜水果滚了一地。周冉让昼昼在原地站着,过去帮老婶子捡东西,对面那个男人也跛着脚过来帮忙,低头的时候周冉看清了他的下颚和侧脸,骤然浑身如遭雷震,猛然僵住。

那人似乎察觉了周冉的神色,起身就要往后退,被周冉一把捉住了胳膊,拉扯之中周冉捋起了他右侧的衣袖。

如果那个一闪而过的可怕联想是真的,那么他右臂内侧应该有一颗小红痣。

没有。

他的手臂上除了虬结斑驳的疤痕,什么也没有。

男人手臂上可怖的疤痕赤裸裸地暴露在众人的目光之中,他似乎很受伤,抖着手拉下了自己的衣袖,缩着脊背一步一步往后退。

“对不起,我无意冒犯!”周冉也急了,怀着满心的歉意,“我只是觉得您看着有点眼熟,像……”

“我爱人。”

极轻的三个字,却有着无法言说的重量。

男人在周冉说出这三个字的瞬间快速转身,如同他第一次出现在周冉面前那样,惊慌、狼狈地离开。

(四)

晚上昼昼在书房看这个月刚出的机关报,警方和国际刑警联手在边境破获了一起重大贩毒案件,毒枭被当场击毙,抓捕涉案嫌疑人团伙多达五十余人,救出被贩卖奴役的残障工人三十多人。

“爸爸,我刚刚看了这个月缉毒的新闻。专机接什么人?”昼昼跑进厨房帮周冉洗碗,“我在报纸上看到了卫成叔叔。”

周冉手里的碗猝不及防地滑进水池里,碰撞到浸泡着的碗碟一声脆响。

“专机……卫成叔叔?在哪里?”

昼昼被周冉惊慌的模样吓到,两人手上还满是泡沫就进了书房。插图的右下方有捧着鲜花的迎宾队,正科级的站了一排,尽管图像不甚清晰,仔细看还是能辨认出王卫成的身形,再对上他穿的一身深蓝色制服,不会错的。

“爸爸,”昼昼紧张地捏了捏周冉的手,“爸爸你怎么了,眼睛怎么红红的。”

周冉陷入一种窒息般的情绪,半是期待半是惊惧,把孩子哄回自己的房间,给王卫成打了电话。

“王哥,”周冉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要哭,“这么晚打扰你……我想知道,当年黎明的事,你对我有没有什么隐瞒?”

张黎明这个名字,历时七年再提起来,还是隐隐作痛,王卫成显然也哽了一瞬,柔声道:“没有啊……怎么了冉冉,突然这么问?”

“……没什么。抱歉王哥。”周冉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怎么会产生这样的联想,本以为早就接受了这一现实,心底却原来还存着这样强烈的侥幸。

昼昼从门缝里看到周冉坐在床边握着手机发呆,爸爸很久很久没有这么悲伤的神色了。

从免提打开的那一瞬,对面那人就落了眼泪。

整整七年了。

“还不打算告诉他?”

“他现在过得很好,昼昼也很好……”那边的声音像个漏气的破风箱,“我这样,没办法,面对他。”

“兄弟,你傻啊。”王卫成叹了口气,难受得嗓子眼儿都是苦涩的,“你瞒不了多久了。”

周冉交代了昼昼,以后再遇到这个奇怪的男人,一定要告诉他。

(五)

那人的出现和他的消失一样,毫无征兆。

一个月快要过去,这件事在周冉心里总翻不了篇。昼昼从小在刑警队耳濡目染,观察事物细致入微,两人在公园散步的时候突然跟周冉提起,第一次见那个奇怪的人,他最后上了一辆看起来很贵的车。

怎么这么巧,王卫成的车看起来着实贵啊。

周冉攥了攥孩子的小手,“昼昼,我们一定,要再见到他。”

在单元楼下刷门禁卡,路灯里有黑影一闪而过,周冉下意识地把孩子护在臂弯里,警觉地回头,却没见人。

“爸爸,绿化带里面有动静!”

周冉紧紧牵着昼昼的手,穿过绿化带追了出去,在对面的人行道的路灯下见到了那个跛脚前行的身影。

昼昼一抬头,看到周冉的眼泪无声地落了满脸,嘴唇颤抖着,欲言又止。

“张黎明!”周冉哽咽着朝着那背影不顾一切地喊,“是不是你,张黎明!”

那身影停了下来,却始终没有回头。

“你是张黎明,对不对?”周冉小心翼翼地靠近一步,那人就跛着脚走远一步。

“你别躲我!你要不是张黎明,你就回头看看我!新闻见报了,时局明朗了,你还在躲什么!”

昼昼远远地看着路灯下面两个永远靠不到一起的影子,听着两个男人压抑的哭声,眼泪胀满了眼眶。

张黎明,周冉说的张黎明是他的父亲张黎明吗。

可是他的父亲高大挺拔,眼前人佝偻跛脚,真的会是他的父亲张黎明吗。

那人越走越远,周冉却完全无力再追,慢慢蹲到地上,朝着渐行渐远的那个背影歇斯底里地喊,“你到底为什么不肯面对我!为什么要躲着我!你敢听我和昼昼跟你说说话吗……”

“黎明,七年了!”

始终也没有舍得回头看一眼蹲在路灯下精疲力竭的周冉,和从后面追上来满脸泪痕的孩子。

王卫成按掉了周冉打来的第五个电话,转头看副驾驶上那个泪流满面的人,一时间一个字节也挤不出来了。

“黎明,别这样对冉冉,也别这样对你自己。”

周冉的电话没再打进来,晚些时候王卫成接到了周妈妈的电话,挂了电话就一脸愁容。

“冉冉回家就高烧不退,昼昼吓坏了,给周叔打了电话,老两口刚把冉冉在医院安置好。周姨说他喊张黎明,老两口只当是烧糊涂了说梦话。”

一直低着头在床边坐着的人站了起来,王卫成无奈地看着他,“别这样折磨冉冉了,七年他都等过来了,却在这时候倒下,说明什么呢?

他只怕你不肯面对他和孩子,你什么样子,冉冉都不会在乎的。

黎明啊,只要你活着。”

自我折磨了两个月的人,终于点了头。

(六)

给崔小动打电话的时候,他们家正吵吵嚷嚷的,估计又是小兄弟俩对着干。

“小泊宁又闹呢?”王卫成笑。

崔小动刚刚才拎小鸡崽儿似的把小儿子丢进沙发里,这又满家乱跑在楼梯上磕了个狗啃泥,自己不哭,倒是把他哥招惹得哭个没完。

“哎,臭小子闹腾得厉害,得老孟回来治他。”崔小动朝客厅里的两个崽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怎么了王哥?”

“明天你跟陶子,早点到队里。”

时隔七年再次见到张黎明,崔小动大脑空白了一瞬,眼泪怔怔地落下来,掐了掐自己又轻轻捏了捏张黎明的手,难以置信地看着王卫成,还有在一边同样做梦一样的叶陶。

“黎明哥!是,是你吗!”

张黎明瘦了太多,脸色憔悴,伤痕累累,一道新鲜的疤从领口向上蔓延出来,两只手背上新伤叠着旧伤,让人连碰一下都不敢。

他是奇迹,也是一场让所有人不敢醒来的梦。

车子停在了周冉家的楼下,大病了一场,眼见着就苍白瘦削了不少,早上才接到王卫成的晦暗不明的通知,显然还在状况外。

车门缓缓打开,这次张黎明没有戴帽子,一步一步,尽量稳妥地走向周冉,慢慢朝他展开臂膀。

四目相对,无语凝噎,眼泪早在所有的言语之前。

“冉冉,原谅我……”声音嘶哑得难以听清,周冉倾身紧紧拥住了张黎明,泣不成声,“我就知道,我从第一次见你我就知道……”。

七年的时间,周冉感谢自己在最艰难的时刻也没有放弃。

“黎明,我终于,等到你了。”

朗朗青天之下,他们流泪拥抱,抱了很久很久,似乎要把这七年的时光和苦难都全部弥补。

(七)

王卫成和李久业好一番谋算。

当年张黎明重伤,内奸猖獗,让毒枭组织在境内的分支如虎添翼,境外的“极光”举步维艰,孤立无援。

王卫成果断决策,无论张黎明生存与否,都不能再将他二次暴露。倘若张黎明真的能够活下来,曾经的“闪电”会是“极光”最得力的助手。

一院几年前收治了一例自然死亡的流浪汉,多年无人认领,王卫成联合李久业以流浪汉的尸体换了手术室里生命垂危的张黎明。果然不出王卫成所料,秦浪在张黎明宣告牺牲的第二天暗中潜入了追思会现场,亲眼确认了“张黎明”的死亡。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紧急调度“极光”回国,王卫成把“极光”和重伤昏迷的张黎明安排进了秦正兴留给“秦浪”的山庄,李久业和院长暗中调派医护进行救治。一年后,张黎明和“极光”秘密乘坐专机抵达缅甸。

刑警进入山庄清扫张黎明留下的痕迹时,只发现了他留下的一张周冉的照片。

张黎明在“极光”提供的几处地点出没,假扮残障人士被毒枭组织的马仔劫持进毒品原材料生产的庄园。组织用毒品控制这些人的神志,张黎明摸透了奴工饭菜被投毒的规律,以指探喉催吐。七年后“闪电”狙杀毒枭头目,张黎明和一众奴工被解放出来时,喉咙因为长期的催吐形成了严重的损伤,右腿也因一次递送情报险些暴露,被生生打断。

就像审讯第二天王卫成给秦浪的承诺,张黎明一定会给边境,带来曙光。

王卫成抱着刚几个月的昼昼在李久业办公室睡觉那次,支开了扬扬,李久业提及了王卫成对秦浪的安排。

“你就这么跟上面拧着干?下半辈子真不想往上爬了?”

“除了他,还有谁更合适?我跟这小子的良心堵了一把,要是我赢了那最好不过,要是他敢让我输,就得面对张黎明的枪口。”怀里的小昼昼在睡梦中蹬蹬腿儿,王卫成轻轻拍了拍孩子的小胸脯,“往上爬?不爬了,权力或是荣耀,该小一辈的自己去争取了。”

“当年从驻藏部队退伍的时候我就发过誓,我的身边,一定不要再有牺牲。”

张黎明最终带着境内外两地的曙光回到了周冉身边,“闪电”也终于成了为了他半生都在追随的人。

闪电长啸天际,永不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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