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新年的队内聚会还是安排在元旦前一晚,这么多年来同样的时间,同一家餐厅,同一间包房,换了更大的桌子。
孟柯下午有一台手术,得稍晚一些过来。
崔小动家的两个小子性格天差地别,每回一起出现都逗得众人前仰后合。孟泊亦从小就漂亮得像个娃娃,性格文静秀气不爱说话,眨巴着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同人打招呼,非要倚着昼昼坐。虽然只比小泊亦大了一岁,昼昼十足的哥哥风范,给两个弟弟
剥虾夹菜。
小不点崔泊宁个头小小只,胆子倒是天大,除了面对孟柯的时候,他的字典里就没有怕这个字。在他哥盘子里抢了两只昼昼剥出来的小龙虾肉,从椅子上跳下去,一头钻到桌子底下,再爬到圆桌的那一头拽着叶陶的裤腿站起来。
“陶子叔叔,上一次吃饭的时候你说下次要带陶子姨姨,陶子姨姨呢?”
“这小子,聪明得很啊!”王卫成拍案叫绝,队里催陶子找对象催了好几年,他腼腆不好意思跟喜欢的姑娘说话,这么多年都没脱单。
叶陶把小东西拎起来放在腿上拍他屁股,小家伙挨了两下,两条小腿一蹬就蹿到了张黎明旁边。黎明伯伯不爱讲话,小泊宁最喜欢坐在伯伯腿上给他讲故事。
“小泊宁,你大爸爸有没有跟你小爸爸讲悄悄话?你大爸平时叫你小爸啥?”吴优知道这么大的小孩儿正是爱学人讲话的时候,故意使坏。
“有啊!”小家伙激动起来,坐在张黎明腿上晃两只小脚,“梦梦爸爸喊动动小混蛋,小孩儿,宝宝。”
崔小动脸腾地一下红透了,指着小东西喊:“崔泊宁!过来!”
小玩意儿愣是不买账,勾着张黎明脖子跟崔小动对阵:“崔煦旻!你过来!”
王卫成抬着下巴朝门口打招呼:“孟医生,来啦。”
崔泊宁小朋友对着王卫成皱皱小鼻子,上回被卫成伯伯骗过一次,不会再上当了。
气氛突然欢快又焦灼起来。一转头看见大爸面无表情地脱了外套正在捋衬衫袖子,崔泊宁立马蔫蔫儿地把脸埋进张黎明怀里装乖,还是被大爸揽住小胖腰夹在胳膊底下像提一只小狗崽一样拎回了自己座位上。
“小孟,来晚了,先自罚一杯!”王卫成给孟柯倒上酒。
王卫成一直挺介意一件事儿,手底下这么多“武将”,除了当年的秦浪,一个能喝的都没有,干不过一院那些个文绉绉的。从前的李久业还能跟他过过招,没想到孟柯青出于蓝,王卫成跟他打过一次平手,老想着找机会切磋。
两人不显山不露水地较劲,喝到半酣,倒是没醉。
王卫成看着满桌子的人,崔小动自己还是个小孩儿,甚至23岁那年体检还长了几厘米,都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了。张黎明和周冉的小昼昼也从一个羸弱的早产儿出落得健康挺拔,他的扬扬也到了在外读大学的年纪。还有陶子,这臭小子什么时候才能把终身大事了了。
和孟柯碰了个杯,杯中剩下的那点酒滑过喉咙的时候像是有了灼热的温度。
王卫成心里一直尘封着一段从未对人提及的往事。
(二)
风雪连绵,大雪封道,明儿又是晨起忙活的一天。
宿舍的门吱呀呀地打开,裹挟着凛冽的风,纵是一屋子血气正盛的小伙子也不由裹紧了被子。
罗铭远先进来,随后是相熟的藏族阿妈,互相打过招呼。
“恭木得嘞。”
门敞着半晌,才拖拖拉拉进来一个文秀的男生,看着年龄不大,蔫蔫的模样一看就是还没从高原反应里缓过劲来,眼皮耷拉着,强打起精神笑一笑。
“排长,”赵炜在上铺扯着脖子往下瞧了一眼,“这位是?”
“雪太大,自治州希望小学的孩子没办法回家,今晚都住到教职工宿舍了。这位是新来的支教老师,学校没地方住,跟我们凑活一晚。”罗铭远把这位小老师的行李提进来整齐地码在墙角,让郑晓晨上去和赵炜挤挤,空出个下铺给小老师。
郑晓晨的下铺和王卫成对头,那小老师一晚上都没睡得安稳,呼吸粗重。半夜罗铭远进来了一次,打着手电的弱光,手冻得通红,把那小老师喊醒。
“难受不?酥油茶,喝了缓缓。”
第二天晨起,小老师休息了一晚回过神,精神好了,一些招人嫌的金贵小毛病也现出来。
先是赖床,怕冷不肯起,罗铭远在外头催得紧,王卫成一扬手把他被子掀了。
“我们今早有任务不能再拖了,你得跟我们的车下山,快点。”
小老师拖拖沓沓地起来,端着漱口杯眉毛拧得死紧,“这水怎么…?看起来脏脏的。”
赵炜蹲着吐了口牙膏沫子,白着眼儿上下瞅他:“雪山水!可比自来水干净!”
郑晓晨瞧着小老师从头到脚的一身牌子,吸溜着面汤喊王卫成:“班长你看,这估计谁家小少爷体验生活来了。”
王卫成冷哼一声。
这可不是体验生活的地方,抱着儿戏的心态来这里,有他哭的时候。
在去小学的路上郑晓晨跟小老师聊了聊,他叫沐涵,是舞蹈学院的毕业生,今年也才21,过来支教一年,教音乐美术,体育老师的缺也让他补上了。
郑晓晨笑得张着嘴傻乐,“怪忙的,辛苦你了。”
童老师在希望小学门口接人,沐涵下了车绕到驾驶座外面,敲敲车窗。
罗铭远把车窗降下来,戴着护目镜有点难认。
“昨天,是你吧?”沐涵歪着脑袋看了看,不等罗铭远回答,甜笑着说了句谢谢就跑远了。
沐涵和罗铭远说话的当口,藏族姑娘旦珍提着一个篮子交给童老师,“家里刚收的,给孩子们吃。”
手里还兜着些东西,敛着眸子笑,朝王卫成走来。
“旦珍,又拿好吃的给我们班长!”赵炜从窗口探出个脑袋,姑娘脸颊更红了,也塞了些到赵炜和郑晓晨手里,是新做的肉干,用不太流利的汉语回道:“你们也有。”
最后才送到王卫成手里,两人脉脉对视了许久,罗铭远从后视镜里看,见旦珍转身走了这才发车。
“卫成,旦珍家里,还没松口?”罗铭远从郑晓晨手里拿了根肉干吃,转头看看王卫成。
王卫成沉默了半晌,“嗯。”
部队里面的规定,不能在驻扎地找对象,王卫成和旦珍两情相悦好多年,奈何姑娘不仅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还是少数民族,要想谈个恋爱不仅得组织同意,还得双方父母都同意。
“理解。”王卫成望着窗外皑皑的白雪苦笑一下。
(三)
两个班铲雪铲到中午才收队,罗铭远和老高站着说话,突然瞅见封禁区里面有个人影。
老高一转头也瞧见了,啐骂一声:“哪个不要命的!”
走近了一看,是昨天刚来的那小老师,在山脚下扒雪玩儿,东奔西跑,不亦乐乎。
罗铭远立刻翻进栏杆里面,一把揪住人领子,压低了声音吼他:“干什么!”
沐涵眼睛转了转,感觉自己也没做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儿,怎么么昨天还好好的一个兵哥哥突然就这么吓人了。
小心翼翼地把手里头的雪球给罗铭远看,“玩雪呢.…”
罗铭远的手劲儿三两下就把沐涵从里头拽了出来,指着斗大的几个字质问他:“看着没?”
禁止入内。
沐涵揉揉被罗铭远推搡得发疼的胳膊,解释道:“我从小学那边过来,真没看见。”
想想觉得不服气,扯着嗓子朝他吼了句,“这么区干什么!这不南方人没见过这么大雪好奇嘛!”
在雪山里面那能随便吼吗,搞不好会雪崩的。
罗铭远平时是个好脾气的,工作里面也是出了名的严肃,手底下几个都知道他的脾性,正经时候从不顶嘴,这会儿来了个不要命的还敢大吼大叫,一下子没控制住火,照着那后脑勺抬手就是一下。
沐涵也是没受过气的小少爷,被打得懵了几秒,回过神来立刻含着一眶眼泪扑上去就要干架,吓得老高赶紧跑过来架着他胳膊把人往旁边拖。
“看看他那身衣裳,你这是要犯法啊你!”
老高怕他再犯浑吼两句,武警那边就要来人把他带去喝茶了,赶紧把他拽上车回了学校。
童老师从大学毕业就在这边教书,已经二十多年,沐涵心里觉得她是个了不起的女人,所以童老师的话他都听。
“小沐,你刚来,不太懂。雪山神圣,但是雪崩是所有人都畏惧的,一旦发生,危机的就不仅仅是一个两个人的安全了。气象台预计夜间会有大雪,所以部队那边防范得很严。”
沐涵愣了愣,认真地眨巴着眼睛问:“我是不是,给罗排长添麻烦了?”
“那当然了。”童老师抬手摸摸沐涵头发,“下午孩子们放学,老高会去队里一趟,你跟着去给罗排长道个歉。”
下午起冲突那事儿罗铭远没跟队里人说,看到沐涵来的时候,除了罗铭远冷着脸,其他人都还是热情的。
沐涵径直跑到罗铭远跟前,郑重地说了句“对不起”,把一张纸塞给他。
罗铭远打开一看,“检讨”,那字儿写得歪七扭八的,一点也不像沐涵这个人长得那般精致。
“你接受我道歉吗?”沐涵紧张地问,“要不你再打几下?”
罗铭远倒是脸红了,把纸收进口袋里,别过目光不置可否“嗯”了一声。
(四)
沐涵找过一次罗铭远之后,经常在学校放学的时候跟老高的车过来。
这一来二去的,沐涵和罗铭远之间好像有了那么些外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
晚上护送老高的车下山,沐涵从老高车上跳下来,跑到罗铭远的车旁边,“我能跟你一起吗?”
副驾驶可不是谁都能坐的,罗铭远抿着唇没应他,沐涵就自个儿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盯着王卫成看,直盯得王卫成脸都红了。
“得,您请。”王卫成赶紧让座,到后面跟赵炜挤着。
沐涵如愿坐在副驾驶,年纪小,眼里的得意是藏不住的,不时转头笑眼弯弯地瞅着罗铭远傻乐。
“以后不许这么任性,部队有部队的规矩。”罗铭远语气淡淡的,沐涵正在兴头上被他泼了冷水倒也不恼,扬着眉毛,拖着长音“哦”一声。
“小沐老师,这外人坐了我们排长的副驾驶,可就是我们的小嫂子了。”郑晓晨在后边使坏,撺掇着赵炜一起。
“说不定早就是了,不然人家怎么敢坐我们排长旁边啊!”赵炜了然,跟着起哄。
罗铭远皱着眉头从后视镜里瞪了两人一眼,沉声道:“赵炜!”
“怎么?”沐涵直勾勾地看着罗铭远,“不行吗?”
罗铭远耳朵尖红透了,沉着脸色没说话。
没说行。
也没说不行。
这“小嫂子”是越发没规矩了,队里人见了罗铭远高低得立正行礼叫一声“排长好”,沐涵周末跟老高上山跑到校场,远远地边跑边喊:“罗铭远!”
脸冻得通红,咧着嘴呼出热气,傻得要命。
能怎么办呢,人民群众喊一声“罗铭远”,罗铭远也不敢不应校场上训练的都转头过来看,偏沐涵跟在罗铭远身后一边小跑一边伸手要去牵他的手,“罗铭远,你等等我!”
罗铭远突然停下脚步,沐涵脚下一个没刹住,直直撞在了他宽厚结实的背上,疼得泪光闪闪。
“注意纪律。”罗铭远小声说。
沐涵不依不饶,昂着头反问他:“要纪律,不要我吗?”
罗排长战略咳嗽两声,突然扬着声音命令道:“全体都有!向后—转!”
看热闹的一群小伙子接到指令,齐刷刷地立正后转,背过去偷着乐。
罗铭远这才把手递到身旁给沐涵牵着。
要纪律,也要你。
连老高都看出来两人之间的不一般,特意嘱咐罗铭远,沐涵也就是过来支教一年,明年就走了,可别把罗铭远的魂也勾走了。
果然,罗铭远的脸色一下子黑得跟锅底似的。
前几天罗铭远都忙得脱不开身没能来,沐涵怨念得很,吸着鼻子愤愤地盯着罗铭远看。
“我不缺火。”
“缺个罗铭远。”
(五)
一年的时间过得飞快,学校里给沐涵办好了支教证明和离职手续。
真如老高所言,沐涵要走了,把罗铭远和小学里孩子们的魂儿也一并勾走了。
希望小学的孩子们不舍得这个会唱歌会跳舞,明明是男孩子却格桑梅朵一样美好的哥哥。罗铭远不舍得这个像雪山里闯出来的小狐狸一样的沐涵,狡黠骄傲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人看,在校场边偷偷牵手的日子都格外让人怀念。
沐涵收拾着行李,一点儿不见悲伤。
他知道的,他一定会回来。
很快。
沐涵出发的前一天,王卫成归队之前去学校里找了他。
“小沐老师,你说你还会回来,是真的吗?”王卫成递给他一个信封,“帮我个忙行吗?这里是我存下的一些钱,你能不能帮我挑个戒指?
“你信我?”沐涵抿着嘴笑。
“当然。”王卫成也笑。
“没问题!”沐涵把王卫成的信封仔仔细细地收进行李箱的夹层。
沐涵就要离开了,老高载他去部队里跟罗铭远告别。
“我很快就会回来的,但是一-”沐涵朝罗铭远笑得明媚,你得想我。你不想我我就不回来了。
罗铭远只是愣愣地站着,赵炜几个急得要命,只恨他罗铭远是个木头!
“沐涵,罗铭远可想死你了!前天老高说你手续办妥了要走,某人魂都掉了!”郑晓晨站得远远的喊话。
"嗯。”罗铭远点头。
沐涵个儿不矮,跳舞的男孩子四肢修长,可是站在罗铭远跟前就显得相当娇小。垫着脚圈住他脖子,“等我。”
"嗯,我一定等你。
和沐涵的相遇相识相恋,就连在雪山下禁区里面的一场争执都像一场梦,这个小家伙连个联系方式都没留下,就这样消失在了众人的生活里。
“排长,你要真这么想他,不如今年歇年假的时候去找他吧?”赵炜提议。
罗铭远没搭话。
王卫成却比谁都坚定地相信,沐涵一定,一定会回来。
两个月之后,沐涵真的回来了,拖着他们初次见面时的行李箱。
他先把戒指封在还装着一叠钱的信封里拿给王卫成,紧接着就不管不顾地冲到指挥部去找罗铭远。
跳起来挂到罗铭远身上,罗铭远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待看清了怀里的人,又想哭又想笑。
掂起来有点重了,脸也圆了些,想必是回去之后伙食好了,毕业之后也没练舞,就胖了。
沐涵凑到罗铭远耳边说了句话,大伙儿没听见他说了什么,却见罗铭远笑出了泪花。
沐涵说,罗铭远,我回来了,来嫁给你。
尽管名不正言不顺,晚上沐涵还是赖到罗铭远房间不肯走。
“小涵,如果你为了我和家里闹得不愉快,我不希望这样。罗铭远严肃地看着沐涵,“别这么任性,要真是逃出来的,赶紧回去。
沐涵扑在罗铭远的枕头上滚了一圈,“回去干什么呢。我爸只喜欢我现在的妈生的弟弟,他俩又不喜欢我,我那后妈巴不得给我一点小钱让我滚蛋,我离了家她可开心坏了。"
“我没人疼呢。”沐涵光着的雪白的脚丫子伸到罗铭远腿上意味深长地蹭了两下,垂着眸子就要挤两滴眼泪出来。
“我疼你。”罗铭远俯下身子把这个泪光闪闪的小狐狸搂进怀里揉了揉。
沐涵顺势搂住他脖子,缱绻的灯光里交换了一个又一个深深的吻。
夜里郑晓晨去厕所回来,看到隔壁班的一个小孩儿在罗铭远门口傻愣愣地站着。
“干什么呢你?”郑晓晨也过去,那小孩儿神色慌张,“排长房里什么动静?”
十八九岁的愣头青听不出来,郑晓晨可听出来了。
小嫂子抽抽噎噎鸣鸣咽咽的压抑喘息,伴随着急促的哭腔隐隐约约地从门缝里漏出来。
“WOC!”
郑晓晨一把捂住那小孩儿耳朵把他拖进了他自己的宿舍,紧接着以出警的速度跑回自己宿舍把赵炜王卫成他们几个一个一个打醒。
“成了!罗铭远开窍了!”
罗铭远听到外头郑晓晨的动静,用吻和手掌去堵沐涵哼哼唧唧的嘴巴,“疼吗?我轻点,你小点儿声。”
小狐狸眼睛潮湿泛着薄红,直勾勾亮晶晶地盯着罗铭远。
粉嫩柔软的小舌轻轻舔一舔他的手心。
“用力。
(六)
都说罗铭远是块木头,他偏是块很会闷声干大事的木头。
不声不响地就把最难过的领导关给过了,申请批下来,没几天就牵着沐涵领了证。
罗铭远自觉能给沐涵的远远不够,至少要给他一个身份,再给他满腔的爱意。
没有酒席,一直照顾他们的藏族阿妈,二峰驻扎部队的几位领导,和整个排一起吃了顿饭,就当是以天地兄弟为证,罗铭远和沐涵的一辈子就这样落在了彼此的眉间心底。
罗铭远14岁从福利院步入社会,18岁入伍进藏,又比沐涵大了好几岁,对这世界上新奇潮流的玩意知之甚少,沐涵一边皱着眉毛嫌人太笨,一边细细地给他讲。
最开始连漱口水都嫌脏的小少爷慢慢习惯了部队生活,可那股子任性的劲头没磨平,常常坏了规矩被罗铭远拎到校场边罚站,到了晚上罗铭远不还是得低声下气地蹲在沐涵跟前揉揉手脚,一边道歉一边给他讲规矩讲纪律。
“瞧见没,有了媳妇儿的男人就是会疼人。”郑晓晨指着远处牵手在校场边遛弯儿的小两口,酸不溜秋的。
没多久,因为工作调度,王卫成也要走了。
在牧区的草场边和旦珍道别。一向爱笑的藏族姑娘红了眼眶,用不太流利的汉语极尽地表达自己的不舍。
“没关系没关系,”王卫成俯身给她擦擦眼泪,“我能理解你的家人,当然希望儿女在身边。等我退伍安置下来,我一定会回来,在这里找个工作,和你安稳地过日子。
王卫成把托沐涵买来的戒指递给旦珍,姑娘背着两只手,圆睁着眼睛直摇头。
“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不能收。
“收下。”王卫成心里酸涩得要命,还是勉强地笑了笑,“要是咱们将来真的在一块儿,这对戒指就当是你替咱俩收着的。要是......有别的更好的,更爱你的人,就当是我送你们的礼物。
旦珍眼泪吧嗒吧嗒地落,微微仰着头问王卫成:“我们,可以像罗排长和小沐老师那样吗?”
王卫成直到她的意思。沐涵常常没羞没臊地人前人后缠着罗铭远要拥抱,要亲吻。
“傻丫头,”王卫成俯身抱住她,“只能这样。你以后,还得嫁人。”
这一别竟是两三年都没能再见。
旦珍的家在牧区,通讯不便,两人保持着一个月一次通话。
有天王卫成收到一封信,封面上歪歪扭扭地写着“旦珍”两个字,仔细一看,真的是从西藏寄过来的。
“卫成你好。小沐老师教我写汉字,好吗?我在等你。”
短短的两行字,歪七扭八,把王卫成看得热泪纵横。
沐涵写字丑,教出来的学生写字也丑。
部队的兄弟有时候打电话来,偶尔能听到背景里面沐涵又在跟罗铭远叫板的声音。
第三年的春天,旦珍的来信里说,沐涵怀了小宝宝,起初自己不知道,在学校操场摔了一跤肚子疼才发现了。最近在吐,吃了阿妈和中医的药方,也在部队里看了军医,就是不见好,罗铭远急坏了。
是啊春天了,王卫成感慨,万象更新,生机勃勃。
(七)
离开的第三年,王卫成没有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再次进藏。
一场突如其来的雪崩,气象台没有察觉任何异象,当时雪山里还有攀登滑雪的游客。求援信息接收到之后,王卫成主动请命带领队伍前往增援。
直升飞机降落在部队的停机坪,从高处向远方眺望,雪崩之后的山峰还笼罩在毁天灭地的一片白茫茫的飞沫里,山间的公路被大雪覆没得不见踪迹,救援攀登的队伍像一条蜿蜒在山间的迷彩绳索。
凛冽的寒风把众人肺腑里一丝一毫的空气都要抽离般狠厉地刮,王卫成跑进部队驻扎大院的时候近乎窒息。
整个营只有稀稀落落的几个人,罗铭远,赵炜,都不在,医务室亮着灯,郑晓晨颓唐地倚着墙坐着。
三年没见,再见竟是以这样相顾无言,泪眼迷蒙的模样。
“.....现在什么情况......"
“罗铭远的......他的......"铁骨铮铮的男人嚎啕着扑进王卫成怀里,泣不成声,“他的遗体.....在山下自治州的医院......赵炜还在三峰那边救援......"
脑中仿佛也经历了一场毁天灭地的雪崩,王卫成震颤着落下泪水。
其实一切早就晚了。
来的时候雪崩已经停止,说是增援,派来的只有物资和一个班的武警,其实真正的目的是遇难者遗体的运送和幸存者的抢治。
医务室里面一个嘶哑微弱的声音传出来,王卫成心里沉沉地一痛,“沐涵?’
“生不出来啊怎么办.....”郑晓晨痛苦地握拳捶打着自己的脑门,“昨天夜里,先是被雪崩吓着,后来罗铭远领队救援,他又急又怕动了胎气,大雪封了路,山下的医生上不来,我们也下不去,大部分救援人员都去三峰了,现在只有一个医疗兵.....”
“班长,怎么办......”郑晓晨把着王卫成的胳膊,整个人都在抖。
撩开医务室隔离的帘子,热烘烘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沐涵被十多个小时的疼痛折磨得不似人形,湿透了的乌发一缕一缕地黏着脖子和苍白的脸颊,嘴唇被他自己咬得血迹斑斑。眼神已经不清明了,只知道手指攥着枕头随着疼痛向下徒劳地用力,连喉咙里叫喊的声音都微不可闻。
“怎么样?”王卫成蹲到床头拍拍沐涵的脸,又问那头的医疗
兵。
沐涵腰胯太窄,孩子卡了很久都没动静,身下产口隐隐露出一块乌黑的头皮,随着翕动的产口进进缩缩,就是不肯顶出来。
“王......卫成......”沐涵睁开眼睛,艰难地抬手攥住王卫成的袖子,“罗铭远......还活着吗....."
“活着,活着!沐涵,你也要没事!”王卫成偏头在肩膀上擦汗水和眼泪,“努努力孩子就出来了。”
医疗兵撑开沐涵腿根,一手按住他小腹,急切地指挥他用力
随着微弱的力气,腹底的肌肉一阵挛缩,一小股羊水混着血液淌下来,孩子的脑门微微鼓出一点又缩回去。
“用力!再生不出来孩子要有危险了!”
沐涵就着王卫成的手支撑他的力气,猛地抬起腰腹。
"呃嗯......"
“再来!"
救援和生产都持续到后半夜,沐涵昏过去几次又被药物吊起一丝神志面对疼痛的折磨和身下不进不退卡着的孩子。
孩子头围最大处通过时,医疗兵见沐涵已然没有一丝力气,又有昏过去的迹象,利落地在他产口侧切一刀,把住孩子的脑袋拽了出来。
沐涵没有了喊叫和挣扎的力气,眼睛大大地睁着,愣愣地看着王卫成流泪。
孩子脱离身体的刹那,倒在王卫成肩头的人不可自控地一阵抽搐,腹部收缩了两下带出来一大滩污染了的羊水和血液。
憋得太久,孩子脸色发紫,在操作台上救治了很久才微弱地哭出声。
温软的小孩趴在胸口,沐涵依然觉得又疼又冷,虚弱地转过头直勾勾地盯着王卫成。
"可以不用骗我了吧.....罗铭远,是不是.....没了.....”
(八)
沐涵虚弱得厉害,却一直不肯睡。
他也知道了罗铭远救援牺牲的确切消息,却异常地平静,只是一遍一遍地看怀里睡着的孩子。
晚些时候部队的卡车才回来,赵炜伤了一条腿,面色凝重,愁云惨淡,看到沐涵抱着小小的婴儿在床头坐着,不哭不闹的模样,当即就落泪了。
平时手上划个小口子都要嚷嚷着让罗铭远给他吹吹,这个小少爷这时候却比任何人都坚强。
“沐涵,"赵炜一讲话嗓子眼儿里都是血腥味,“明天罗铭远就......就要走了,上面的意思是你也跟王卫成他们一起,带罗铭远回去。”
“回哪儿去。”沐涵苍白着毫无血色的唇,轻轻抚摸宝宝在睡梦中嘟起的小嘴,“哪儿也不去,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郑晓晨一下子哽住了。沐涵这哪里是坚强,分明像是被梦魇住了。
他怕沐涵想不开。
这个小少爷,从来都离不开罗铭远。
“罗铭远说,”沐涵怔怔地掉了两大颗眼泪,“宝宝的小名叫扬扬,他看到红旗飘扬突然想到的,好土啊....”
“不说了,沐涵,吃点东西。”王卫成手里端着一碗红糖鸡蛋一夜之间部队里物资匮乏,就这一碗东西,还是藏族阿妈跟着老高从小公路颠簸了一个多小时送上来的。
你们能不能,替我和罗铭远,把扬扬,养大......不用太费心,他会很乖的,好不好......”
沐涵话音未落,赵炜听出来他话里面交代后事的意味,拖着伤腿走过来在他肩上不轻不重地推搡了一下,“你别放屁!自己的小孩自己养!你要是敢.....没人管你的小孩!听到没有!”
“好.....”沐涵眨眨眼,抱着孩子窝进被子里,动作之间身下似乎还有血在流。
“我想休息一会儿....."
王卫成和郑晓晨扶着赵炜往外走,赵炜突然神情复杂地望着王卫成。
“本来罗铭远他不会....救援队下山的时候,有两个游客说他们的小孩没跟上,罗铭远就回去找,正碰上山体坍塌,被砸进雪坑里,挖遗体都挖了几个小时......"赵炜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流了一手,“还找到了一些志愿帮忙的村民的遗体......”
"班长,”赵炜眼睛红透了,“对不起。
话已至此,王卫成已经懂了。
跟老高的车下山去了旦珍的家,所幸老天悲悯,姑娘还是那样体面美丽的模样。王卫成给旦珍上了香,陪她母亲说了会儿话
那种难受是哭都无法宣泄的,心都被挖空了,那一块不知道是疼还是不疼。
临走之前旦珍的弟弟把王卫成喊到旦珍的房间,从一个编制筐里拿出厚厚的一叠信,是他们三年来所有的信件,都被好好地收着。
最后从旦珍的枕头下面找到了王卫成的那个戒指盒。
“哥,"旦珍弟弟低头哽咽,“我总觉得,你已经是我姐姐的爱人了。这个还给你。”
王卫成一样都没接,抬手摸摸弟弟的头。
“让他们跟你姐走吧,我用不上了,她永远都在我心里了。”
有些爱,有个人,永远地放不下了。
姑娘在那头,王卫成在这头。
(九)
第二天一早房间里就没了沐涵的影子,只有孩子饿得连哭声都弱了。
没有奶粉,藏族阿妈热了羊奶用小勺一点一点喂到孩子嘴里
把孩子抱起来才看到他身子下面压着一封信,沐涵的字迹,稚嫩,歪七扭八。
"对不起。
我自私,懦弱,甚至可恨,卑鄙。
追随罗铭远是早晚的事,在扬扬还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离开或许对他而言能少很多痛苦。我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扬扬不用记得我,我只希望他记得他的父亲罗铭远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兄弟们,我走了。很抱歉我自私地解脱了自己,留一个难题给你们,我不敢替我的孩子奢求什么,只希望他能好好活着。求你们,让他有口饭吃,让他活着。
扬扬,我走了。
对不起。
沐涵”
早该知道的,沐涵这么任性的人,他要做的事,谁也阻拦不了。
可是现在他到底去了哪里。
“这里是不是有血!”跟王卫成一道来的军医发觉了不对劲,有部分融化的积雪里面有猩红的血迹。
沐涵他还在流血。
郑晓晨提着扫帚一点一点地扫开积雪,众人循着血迹从山顶的营地找到山腰校场边的树林。
沐涵那样平静地倒在雪地里,雪在他身上盖了薄薄一层,祥和美好得像是睡着了。
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衬衫,身下淌的血已经凝固,手腕上被他自己割开了一道。
这个树林,是他和罗铭远第一次接吻的地方。
王卫成要带沐涵和罗铭远一起走,在此之前部队要给沐涵的意外死亡定性。
自治州的干部也来了,众人站了满满一屋子,他们用藏语小声地交流。
“是自杀吧?
老阿妈温柔地给沐涵擦拭身体,给他换上体面的衣服。
慈祥的老人淡淡打断了他们的交谈,她想纠正“自杀”这个冷冰冰的说法。
她说,“不,是殉情。”
(十)
王卫成和赵炜带着沐涵,罗铭远,扬扬,离开了部队。
在扬扬成为王卫成法律上的儿子的那天,王卫成下定决心,他一定,一定要护身边人周全,他的身边,一定不要再有牺牲和离别。
他为扬扬取名罗念。
沐涵,罗铭远,要永远怀念。
王卫成又给自己倒了杯酒,苦酒入喉,泪眼迷蒙。
望着张黎明,想着远在边境的“闪电”,还有和泊宁父子对线的崔小动,王卫成释然地笑了,拉着张黎明的手淡淡道:“还好,我做到了。
扬扬大学毕业那年,王卫成和赵炜带扬扬去了曾经的驻藏部队所在的地方。
发展得飞快,时过境迁,物是人非,曾经留守的郑晓晨也调度去了别处继续守卫家国。
沐涵穿着罗铭远的白衬衫离开的那片树林比当年还要繁茂,遮天蔽日。埋葬了多少人和爱的三峰,也早已被禁止攀登。
旦珍的弟弟已经是三个孩子的父亲,中午热情地留了他们吃饭。旦珍的房间还保留着,屋里有张曾经部队的照片,全排的人都在,还有沐涵、老高和藏族阿妈。
“这拍得不好,”王卫成抚摸着照片笑了笑,“你父亲就没留张好看的照片。他特别漂亮,会跳舞,会唱歌,又白又瘦,比照片好看得多。
西藏的天空很蓝,很低,王卫成展开双臂在天空下深深吸了一口这里的空气。
“扬扬,等你成家那天,咱们再来一次。你父亲们在天上看着你呢。
“父亲在天上,爸爸在身边。”扬扬攀着王卫成的胳膊,和十八年来每一次父子独处时一样,攀着王卫成的胳膊去打球,去郊游。
离开西藏之前去看望了老阿妈。她身体尚且硬朗,就是眼睛和记性都不大好,人也衰老得越发褶皱。
王卫成同她握手,她没认出来,眼泪先于语言和思维落了下来。
阿妈笑着落泪,摸摸扬扬的脑袋,声音低絮,藏语听起来像某种古老神秘的密码。
“很多年前,这里有一群像他这么大的小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