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
孟泊亦“喜欢”张泽昭,所有人都知道。
孟泊亦喜欢张泽昭,又似乎没有人知道。
(一)
小泊亦读幼儿园之前的日常照顾,一直是家里的难题。两位大家长早已不再年轻,孩子夜里的哄睡、白天的陪伴都需要很多精力,崔小动和孟柯实在过意不去一直让父亲们帮忙带孩子。小泊亦两岁之前孟柯常常把他带到院里,晋升科主任之后有了独立的休息室给小泊亦午睡,李久业和师娘对孟泊亦小朋友也是喜欢得舍不得撒手,孟柯忙的时候,李院长就抱着小家伙在儿科的走廊转转。
那是小泊亦第一次见到小昼昼。
输液室人声鼎沸,小孩子的哭闹不绝于耳。昼昼安安静静地坐在周冉怀里打吊针,小泊亦圆睁着一双黑亮的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看,在一众哭成泪人的小朋友里面,这个淡定乖巧的小男孩显得尤其突出,小泊亦很好奇。
李院长轻轻举起小家伙的手,同周冉隔着输液室的玻璃打了个招呼。
“小泊亦,认识吗,这是你爸爸的好朋友,”李久业又指了指昼昼的位置,“那是小哥哥。”
“嘚嘚!”没长牙的奶白小团子有模有样地学着喊人生的第一句“哥哥”。
孟泊亦两岁之后孟柯不用再事无巨细地把孩子放在眼皮子底下照应着,再说总把这么小的孩子往医院带也不是个事儿,到了流感高发的季节,体质弱的孩子容易交叉感染。院里的医生护士一见着孟主任家漂亮的大宝贝,饿狼扑食似的围过来亲亲抱抱举高高,一个个慈母光辉万丈高。
孟柯嫌弃地腹诽,不知道那手那白大褂都消过毒没有。
于是孟泊亦小朋友早晨泪眼汪汪地跟大爸爸说再见,左边右边各一个亲亲,然后被小爸带到K市局。
这里的环境和医院很不一样,叔叔阿姨们没有穿着白大褂,而是深蓝色的制服,小家伙一时间不太适应,一早上都闷闷不乐地红着大大的眼睛,软软地窝在崔小动身前抹眼泪,我见犹怜的小模样。
下午周冉把昼昼带了过来,有了小哥哥陪伴的孟泊亦情绪终于好了些,牵着哥哥的手,两个小人儿迈着小短腿下楼到大厅里,昼昼教他念墙上的“公正廉洁”四个大字。
崔小动和王卫成到茶水间接水,孟泊亦小朋友正在和小哥哥分享孟柯爸爸给他放在小背包里面的布朗尼。小手把蛋糕掰开,权衡之下怯生生地把大的那一块递给哥哥。
昼昼小时候得过小儿气喘,从小不太吃甜食,崔小动第一次看到向来内向的小儿子这样主动,同时也为他捏了把汗,要是被昼昼拒绝,指不定哭成什么样儿。
“谢谢弟弟。”昼昼把小泊亦手里那块小的接过来,香香地咬了一小口。
孟泊亦笑得露出一排小白牙,漂亮的大眼睛弯成月牙儿。
“啧,”王卫成捧着保温杯看两个小团子一派和谐,“小泊亦这是要给昼昼做童养媳啊。”
到了下班的时候,孟泊亦拽着昼昼的袖子不肯撒手,抬头看看崔小动,又看看昼昼。
“宝贝,回家了。”崔小动蹲下朝孟泊亦敞开怀抱。
“爸爸,我想跟哥哥回家。”
小家伙说着就要哭,大大的眼睛已经蓄满了泪水,金豆豆眼见着就要一颗一颗地掉下来,小模样特别招人心疼。
崔小动最见不得儿子的眼泪,真要把他惹哭了,一时半会儿是绝对哄不好了。小泊亦平时内向,这还是第一次主动和爸爸提要求。
“泊亦,你这样会给冉伯伯添麻烦的。”崔小动柔声说着把小家伙揽过来,小人儿趴在他肩头眼泪吧嗒吧嗒地掉。
“没关系的,不会麻烦!”昼昼扯一扯周冉怀里的裤腿,“没关系的,对吧爸爸?”
“当然不麻烦。”周冉把小泊亦抱起来轻轻擦眼泪,“小动,我看两个小子玩得挺好,要不今晚让小泊亦去我那里住一晚吧。”
王卫成已经笑得前仰后合,“我说什么来着?还真被我说中了!”
崔小动为难地挠挠后脑勺。
行吧,童养媳就童养媳吧。
孟柯上车往后座看了一眼,只看到空空的儿童座椅,当即转头问崔小动:“你把儿子忘在局里了?”
崔小动尴尬地笑一笑,“咱儿子……给昼昼做童养媳去了。”
“……?”
周冉准备晚餐,昼昼带着小泊亦在客厅里看故事书,给他讲巴斯光年的故事,教他认启蒙读物上面形形色色的小动物。
“大老虎,嗷呜嗷呜!”昼昼拉着小泊亦的手去摸布偶书上面大老虎毛绒绒的尾巴。
小泊亦点点头,把小手抽出来点一点昼昼的脸,“小哥哥。”
给两个小孩洗了澡,昼昼光溜溜地跑回房间,周冉怕孩子着凉,用一条大浴巾把小泊亦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被周冉抱在怀里回房间的时候孟泊亦小朋友已经有些着急了,小鼻子红红的,轻声说:“找哥哥,我要哥哥。”
昼昼拿出两套小睡衣摊在床上,让泊亦自己选一套,小泊亦又见到了哥哥这才有了笑脸,眼睛湿湿的,小手指着小熊那件。
于是昼昼自己穿好衣服,再帮弟弟把睡衣穿好,一颗一颗地拧好扣子。
两个小家伙躺到儿童床上和周冉说了晚安,昼昼见弟弟都不讲话,把自己的小海豹塞进弟弟怀里,有模有样地学着周冉哄他睡觉的样子,轻拍着小泊亦的背,“弟弟,睡吧。”
睡到半夜,小泊亦小小声地喊昼昼:“哥哥,哥哥……”
昼昼按开蘑菇小夜灯坐起来,看到弟弟眼睛和鼻子都红红的像只小兔子,伸手要抱抱。
“哥哥,我想爸爸。”
昼昼拍一拍脑袋,从床上下去,在书柜里面找到一本相册,抱着跑回床边,两个小脑袋凑在一块儿一页一页地翻动。
“你看,这是小动叔叔!弟弟,你看看照片就不会那么想爸爸了。”
小泊亦用手背抹眼泪,看着小爸的照片,又看了看这张合照里面的其他人,王伯伯,陶子叔叔,冉伯伯,还有两位不认识。
“哥哥,这两个是谁呀。”
昼昼想了会儿,“我爸爸说,这个是秦浪叔叔。这个……”
“是我爸爸……”
小泊亦脸上还挂着眼泪,陷入了思考,他有两个爸爸,昼昼哥哥好像只有一个爸爸哦。照片里的爸爸去哪里了呢?
“哥哥,我们怎么没有看见他呢?”
昼昼长长的睫毛在柔和灯光下的阴影像一面小扇子盖在脸颊上,忽闪忽闪。
“爸爸说,他是个好父亲,可是他去天上了。”
小泊亦主动伸出短短的小胳膊搂住昼昼哥哥,两个小小的孩子相拥着睡下。
睡着之前小泊亦在想,昼昼哥哥这么好,怎么可以只有一个爸爸呢!他愿意把自己的爸爸借给昼昼哥哥。
(二)
周冉家里备下了一套小泊亦的东西,昼昼上幼儿园之后,周末要是小泊亦想和昼昼哥哥一块儿玩,就把孩子接过来。
孟泊亦小朋友也到了去幼儿园的年纪。上学的第一天,孟泊亦抿着嘴巴无声地掉眼泪,哭得直打嗝,崔小动蹲在儿子身边,就差陪着小孩一起哭了。
孟柯狠下心把崔小动拽走,崔小动三步一回头地望着儿子站在原地号啕大哭,半天才肯被幼儿园老师牵着小手带走。
车子慢慢驶离,孟柯想起孩子刚刚哭到喘不上气的小模样,抬头看了看渐行渐远的幼儿园大门,悄悄红了眼眶。
下午下了手术之后一直在犹豫要不要给老师打个电话问问,他想问孟泊亦有没有好好吃饭,孟泊亦能不能合群,孟泊亦还有没有再哭。他还有很多事情想交代,孟泊亦不能一直哭,孟泊亦太内向了不合群也不要勉强他,孟泊亦睡午觉会赖床。
还没纠结完,老师的电话倒是先打过来了。
出乎意料的,小泊亦在爸爸们离开幼儿园之后没多久就不再哭了。但是有个情况,他一定要和中班的张泽昭小朋友待在一起,不然就要哭。
孟柯想起崔小动那句玩笑话,“泊亦给昼昼做童养媳”,头疼地按了按鼻梁。
下午接孩子放学,个子小小的孟泊亦站在队伍的最前面,手里抱着东西戴着小黄帽的小奶团子,把孟柯的心都萌化了。
上了车小家伙还是抱着怀里的东西不肯撒手,孟柯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宝宝拿着的是什么?”
回了家孟泊亦才献宝似的把怀里的动西放到桌上,两位爸爸很配合地露出又惊讶又羡慕的表情。
是一个本子,封面上写着“孟泊亦”三个字,笔迹稚嫩,却看得出来横平竖直很认真。
“昼昼哥哥送给我的!”
两位老父亲的表情更加惊讶了。
小泊亦一直惦记着也要送一个本子给昼昼哥哥。
孟泊亦学会写的第一个名字就是“张泽昭”。
孟泊亦小朋友四岁那年,孟柯肚子里住进了他的“妹妹”。
他想,我也要成为昼昼哥哥那么好的哥哥。
那天放学之后崔小动带着泊亦和昼昼去医院看宝宝,盼了好久“宁妹妹”,小爸却说是个小弟弟。
孟柯还睡着,崔小动领着两个孩子在病房外间看小婴儿,孟泊亦小朋友憋着眼泪轻轻碰一碰宝宝的小脸。
“爸爸,是妹妹对不对?”小泊亦觉得委屈极了,“我想要小妹妹。”
“小弟弟也很好啊,”昼昼给弟弟擦眼泪,笑一笑,“我想要弟弟还没有呢。”
孟泊亦揉了揉水汪汪的大眼睛,对哦,大爸说要爸爸妈妈或者两个爸爸在一起才有小宝宝呢,可是昼昼哥哥只有一个爸爸。
“哥哥,”小泊亦抱一抱哥哥,“我把弟弟分给你好不好?”
“这样你就也有一个弟弟啦!”
孟泊亦觉得“宁妹妹”一点也不可爱,他会笑嘻嘻地咧着没有牙齿的小嘴巴把口水都蹭到自己身上,一起洗澡的时候不安分的小肉爪子还会扑过来抓他的小牛牛。
孟泊亦小朋友委屈极了,扑在爸爸怀里嚎啕大哭。
他当弟弟的时候明明超乖的,为什么这个弟弟一点都不听话。
他不想当哥哥了,他只想当昼昼哥哥的弟弟。
有了小弟弟的日子兵荒马乱地一天天过,小泊亦被宁妹妹欺负的时候,昼昼哥哥当和事佬,宁妹妹摔个狗啃泥自己坐在地上哭的时候,昼昼哥哥也会帮他擦眼泪。
孟泊亦有时候特别开心能当哥哥,有时候却又只想当昼昼哥哥的弟弟。
只有昼昼,无论是幼年时的昼昼哥哥,还是两人一同进入初中之后的少年张泽昭,永远都是最好最好的哥哥。
(三)
崔泊宁也到了最能闯祸的年纪,因为打架被叫了家长。
孟柯没觉得是多大点事儿,毕竟他自己曾经也有一打三的赫赫战绩。令他恼火的是小儿子跋扈的神态和倔强的脾气,胳膊蹭破了皮,膝盖也摔得青紫了一块,好说歹说就是不肯认错,昂着脑袋不服管教地扯着嗓子跟张泽昭叫板:“你是个叛徒!我就是没做错!”
这才惹得孟柯心里的火气腾地蹿了老高,把他丢到墙角去面壁思过。
孟泊亦见大爸走到客厅去看报,悄悄往弟弟手里塞了两袋饼干。崔小动心疼墙角那盆快被崔泊宁揪到秃顶的兰花,把吃得嘴边都是屑屑的小儿子拉到身边来。
“为什么打架?”
崔泊宁小脸一扬,“我早就看他不爽了!”
三班的傻胖子最会欺负小女生,还说“崔泊宁其实没有哥哥,他哥哥是女孩子”。
崔泊宁知道自己的哥哥明明就是男孩子!
体育课上因为抢足球场地这才趁机闹了起来,那胖子打不过就把自己哥哥喊过来助阵。
“有什么了不起!谁没有哥哥啊!”
崔泊宁也跑去初中部叫来了昼昼哥哥,谁知道他叫来的外援不仅不帮他打架,还直接把他丢进体育老师办公室了。
“哼,昼昼哥叛徒!”崔泊宁抹着嘴愤愤不平。
“昼昼哥才不是叛徒!”孟泊亦大声辩解一句,心里酸酸的。
晚上睡觉的时候偷偷掉了眼泪。
泊宁是他盼来的弟弟,虽然总是嫌弃他闹腾腾的,可是孟泊亦清楚地知道他对弟弟有着亲人间与生俱来的爱,什么都愿意跟他分享。
可是昼昼哥哥不一样。
他还是想要昼昼哥哥是他一个人的哥哥。
因为张泽昭,也已经成为哥哥的孟泊亦第一次产生了想要独占的小小心思。
初中的生活不紧不慢,上早操的时候明目张胆地朝高一个年级的队伍里张望,午餐的时候默默期待一个端着餐盘的邂逅。
只要看到哥哥就会开心。
经年以后孟泊亦才后知后觉地知道,曾经微妙的擦肩,偷偷的脸红,有种名字叫暗恋。
或者称之为青春。
市里最好的高中是寄宿制,离家有点远。
孟泊亦站在寝室的阳台上吹风。有点想爸爸,也有点好奇泊宁这会儿在干什么。
“泊亦!”张泽昭站在楼下朝他挥挥手臂。
明明一个人的时候想家的心思还能被按捺在心里,可是和哥哥一起在夜晚的校园里散步,心里的委屈就无处逃遁。
孟泊亦把手缩在袖子里,低着头和张泽昭并排走过一个又一个路灯,他不想眼角的泪意被发现。
夜晚的校园原来是这样,草木清香,虫鸣不绝。
远远的有查寝的老师提着手电走过来,两人拉着手飞奔回寝室。
夏夜的风吹在耳边有些凉,可是被张泽昭牵着的手心却热得发烫。
他们在寝室楼下分别,张泽昭鼻尖挂着亮晶晶的汗,俯身轻轻点一点孟泊亦的眼角,“不哭啦,想家的时候可以找哥哥。”
和张泽昭牵过手的掌心依然灼热,那晚孟泊亦窝在被子里把手掌轻轻贴近心口。
有些感情,似乎突然就不一样了。
周五的下午搭张泽昭的自行车一起回去过周末。傍晚的天空流光溢彩,微热的风里夹杂着路边摊诱人的香气和马路上熙来攘往的汽车鸣笛。
“哥,”孟泊亦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攥住张泽昭身侧的衣服,“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一起吹过晚风的人,会很难忘'。”
张泽昭迎风骑车,没有听见,扬着声音问他:“啊?”
“我说!”孟泊亦也笑着扯着嗓子回他:“你会永远记得我吗!”
“当然啊!我们永远都是朋友,我永远是你和泊宁的哥哥!”
张泽昭读了K市的公安大学,孟泊亦高三学业紧张,唯一的休闲时光就是周末在公大校园里看张泽昭打篮球赛。
他很羡慕那些女孩子,她们可以名正言顺地为喜欢的人脸红。
孟泊亦想,当他出现在张泽昭身边,他也会渴望张泽昭队友的起哄和怂恿,他也想成为特别的那一个。
可是没有,所有人都知道,孟泊亦是张泽昭的弟弟。
张泽昭从球场下下来,接过孟泊亦手里的冰水,用孟泊亦亲手洗得香喷喷的毛巾擦汗,那样自然地揉一揉弟弟软软的头发,看着他被冰水冻红的手心疼地笑一笑:“傻不傻。”
张泽昭对别人,都没有这么亲密的。
孟泊亦也笑。
他是大家的张泽昭,却是他一个人的昼昼哥哥。
孟泊亦也到了抽条儿长个子的年纪,裤腿下面露出一截泛着粉的细瘦脚踝,身型初见年轻男孩的纤长,一颗秀气的喉结随着喝水吞咽的动作上下小小幅度地滑动。
张泽昭看了一眼别过脸去,对着灼灼的太阳眯起了眼睛。
他的弟弟,不再是小孩子了。
他们都即将从男孩成为男人。
那样习惯性地伸出的手在半空微微停留了一下,孟泊亦偏过头想蹭一蹭哥哥熟悉的掌心,却只看到那双手慢慢落回了自己的膝盖上。
张泽昭闻着毛巾上面清甜的香气,坐在阳光里朝孟泊亦笑得很温柔。
“泊亦,这条毛巾送我吧。以后打球,哥会自己记得带上它。”
孟泊亦从小就是话少心思多的小孩,他看着张泽昭轻轻碾着地面的脚尖,有点想哭。
“好。”
(四)
高考之后也不知道是和谁暗自较劲还是和自己的心过不去,填了N市医科大。
一个人的生活是寂寞难捱的,给爸爸们打电话的时候就连泊宁在家里弄出鸡飞狗跳的动静都觉得亲切得让人想哭。
上大学之后和张泽昭微信联系过几次,都是张泽昭主动找他。
校园广播在放一首经典老歌,
“我的心里从此住了一个人
曾经模样小小的我们
当初学人说爱念剧本
缺牙的你发音却不准
我在找那个故事里的人
你是不能缺少的部分
小小的手牵小小的人
守着小小的永恒”
食堂里人来人往,大家偶尔向这个突然哭成泪人的文秀男孩投来好奇的目光,有女同学给他递来纸巾。
没有人知道,孟泊亦在几分钟前拒绝了张泽昭说想来看看他的提议。
张泽昭还是来了。
宿管阿姨回头看着身后这个内向秀气的男孩子,笑着问:“那个人是你哥哥吧?”
孟泊亦垂着头,半晌才小声应道:“嗯。”
两人在宿舍楼外面的石凳上坐下,深秋的夜晚很有点冷,张泽昭提前买了热牛奶握在手中揣在口袋里,那一罐带着他体温的热牛奶最终递给了孟泊亦。
两人闲闲地讲话,多是张泽昭在讲,孟泊亦垂着头听,拉开牛奶罐子的拉环,热腾腾的水汽在镜片上氤氲开来,多少能将眼里藏不住的失落和委屈遮盖一些。
家里父亲们的近况,泊宁的学习和生活,张泽昭都那样清楚地一一道来。
他像个真正意义上从小一起长大的亲生的哥哥。
孟泊亦呼出口热气,淡淡笑着应下。
心里却在想,最先表现出疏远的,不是你吗。我不甘心只做你的弟弟,你也不愿意僭越兄弟的关系,为什么又来招惹我。
“哥,”孟泊亦踟躇了一会儿开口,“我听小爸说,泊宁交往了男朋友……”
这句话里面顾左右而言他的意味十分明显,他真正想问的是,那么哥哥你呢,有没有心仪的人选。
我们,还有没有可能。
“泊亦,我说过,你想家的时候可以找哥哥。任何时候都可以,因为你是我弟弟。”
孟泊亦抿着嘴角笑着点一点头,眼泪却啪嗒一声碎在镜片上。
张泽昭最终决定在实习的N市市局留任,孟泊亦在N市中心医院规培,崔泊宁大学也选在了N市久负盛名的警官学院。
恍惚间觉得又回到了小时候的日子,兄弟三人吵吵闹闹,有哭有笑。
二十多年的兄弟之间辛苦维持的那层薄纱最终被崔泊宁莽莽撞撞地扯下,得到的自然是语气委婉却足够坚定的拒绝。
“哥,别哭了行吗,拜拜就拜拜,下一个更乖嘛!再说,昼昼哥一直把我俩当弟弟,这突然要跟弟弟谈恋爱不是怪怪的……”崔泊宁给哭得正伤心的哥哥递纸巾。
孟泊亦摘下眼镜捂着脸哭。
崔泊宁不知道的是,孟泊亦此刻要割舍的几乎是他前二十多年大部分的人生。
童年时期纯真的依赖,中学时期朦胧的爱恋,大学时期苦涩的相思。
都是张泽昭。
当天晚上,张泽昭主动约了孟泊亦出来,点了他最喜欢的泡泡甜牛奶和巧克力布朗尼。
他说,泊亦,因为你是我弟弟,所以我一定要对你负责,我不能给不了你结局又放任你陷在这段感情里。
他又说,泊亦,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很难说清楚这种感情。走到更广阔的的天空会有更好的更适合你的人。
泊亦,我会永远把你当作我自己的弟弟那样疼惜。
可是对不起,我们没有办法成为爱人。
最温暖的的张泽昭,总在不经意间让他那么疼。
他们在咖啡店最后一次像亲兄弟一样拥抱,孟泊亦伏在他肩头无声地掉眼泪。
这么多年的单恋,落下帷幕。
走出咖啡店,崔泊宁竟一直在外面等着,幽怨的模样,语气里却是心疼。
“谁让你是我哥。”
崔泊宁用他那辆大摩托送孟泊亦回寝室,风驰电掣之间孟泊亦搂紧了他的腰又猛然松开。
“抱紧我小心掉下去!我是你弟诶你在避讳什么!”
孟泊亦闭了闭红肿酸涩的眼睛,轻轻环住弟弟的腰身,疲惫地把脸贴在他已然像个男人一样宽厚的背脊。
从前的亲密无间不需避讳,或许是因为他们彼此都将对方视作兄弟。
可是一转眼连泊宁都长这么大了,张泽昭和孟泊亦早就不是当年的昼昼和小泊亦,逾越的行为无法用童言无忌来粉饰太平。
“泊宁,我是不是挺不懂事的?”
崔泊宁沉默了半晌,爽朗地笑起来:“哥,你在内涵我吗?”
分寸和尺度,张泽昭从来都是有的。
他可以是永远是孟泊亦的昼昼哥哥,却永远不会是他的张泽昭。
原来当年,早就想明白了。
后来泊宁打球的时候急性气胸,保守治疗住院那段时间张泽昭一直陪孟泊亦一起守着两人的这个小弟弟。
孟泊亦看着张泽昭忙前忙后的身影,总算是完完全全地放下了。
幼儿园的第一天张泽昭送他的那个本子还好好地收藏在家里,内页却一个字都没有,就像两人之间从未真正开始过的爱情。
哥哥就是哥哥,哥哥也只能是哥哥。
“哥,”那次在咖啡店告别之后两三年过去,孟泊亦再一次这样称呼他,两人对视释然地笑一笑,“你歇会儿,我来。”
(五)
院里同事有对象的去过七夕,没有对象的去趁着打折疯狂购物,孟泊亦和陆海川两只加班单身狗值完晚班结伴去路边摊吃烧烤。
没有要啤酒,陆海川要了两瓶白的。
孟泊亦看着文文弱弱,酒量或许是遗传孟柯,把陆海川喝到半醉他自己还清醒着。
“你还惦记你那哥吗?”陆海川给两人都添上酒,有点吃味儿,“我说,张警官。”
孟泊亦长长地叹口气,笑着摇摇头,“哥哥就是哥哥,没别的。”
他可真好看,陆海川喝断片之前直勾勾地盯着孟泊亦的脸和米白色毛衣外面一截纤秀的脖颈,如是想道。
太晚了连出租车都叫不到,当晚陆海川是被孟泊亦架着一只胳膊半拖半抱送回去的。
陆海川讲话的时候浓重的酒味呼在孟泊亦脸侧,两人姿态又过去亲密,避无可避,于是陆海川在半梦半醒间的一句呢喃被孟泊亦清清楚楚地听到了。
“我也可以做你哥哥。”
后来两人正式确定了心意,那晚一番唇齿交缠之后箭在弦上,孟泊亦想向陆海川交付自己。
“现在不行,你还没毕业。”陆海川喘着粗气帮他把衣服理好,一下一下蹭他的嘴唇,却始终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老子可以自己打飞机,但是不会轻易碰你。”
“泊亦,我不仅是你男朋友,也是你哥,我得对你的人生负责。”
这句似曾相识的话让孟泊亦眼眶一热,勾着陆海川的脖子两人脸颊相贴,“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