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K市第一医院,如果想要一件事情人尽皆知,最有效的途径就是先让李久业知道。
确认怀孕之后的一个月,比早孕反应更让孟柯头皮发麻的是院里充斥的过于慈祥且关切的目光。年长的同事也就罢了,年前来了一批实习的小孩儿,年纪轻轻就把那慈爱的目光学了个十成十,但凡孟柯走过的地方就有这种目光夹道注视。肚子里怀着的像是个小闹钟,每天掐着点儿就有一道白身影准时冲进卫生间呕吐,吐完一抹嘴又得去面对愁云惨淡的患者。
李久业算了算日子,给孟柯肚子里的小朋友取了个雅号,“国庆儿”。
例会之后他又一次扎在人堆里“国庆国庆”地喊,孟柯总觉得有种和崔小动的假期荒唐被当面戳穿的社会性死亡感,狠狠瞪一眼李久业。
“要不你给我办个横幅,从院东边拉到西边。”
“我看行!”李久业背着手很是响亮地打了个响舌,“上书‘英雄母亲’四个大字。”
“嗬,”孟柯嗤笑一声,“骨科病房你挑一间。”
“别天天把热冲突放在嘴边,注意胎教好伐?”李久业对孟柯的暴力行径表示出深沉的担忧。
孟柯是真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这么坚定地相信“胎教”这回事。
且不说小朋友泡在羊水里面能不能听清楚,再者说胎儿时期的神经结构能不能支持小家伙听得懂还是个问题。
崔小动每回说两句荤话都会煞有介事地把手贴在孟柯肚子上,说是要捂住宝宝的耳朵。
二十六岁的崔小动这种行为在孟柯眼里尚且称之为天真可爱,四十六岁的一院副院长李久业相信“胎教”这回事就显得相当蠢到没边。
“你是医生你还信这个?老人变蠢了还是蠢人变老了?”孟柯看向李久业的眼神被他咂摸出一丝同情,“看好你的养老钱,别二十年后被人骗去买保健品。”
“看看看看,这嘴多损!”
李久业拉住孟柯带的实习生小邓,对着前面走远的背影忿忿不平地吐槽。
小邓和孟柯相遇之初并不大愉快。
孟柯无心带教,小邓大好的寒假也无心实习,被家长凭着点关系塞进了一院。其他科室的各位医生早有实习生联系妥当,行政处一通操作让小邓跟了孟柯。
实习的第一天,两人忙得一句话都没说上,晚饭时间听着隔壁桌实习生嘻嘻哈哈地讲自己的老师多么风趣幽默,侃过的大山吹过的牛逼。
小邓掰着手指算今天一天之内孟柯带他上过的手术巡过的病房。
小邓自怨自艾地觉得自己就是那刚出生就屠宰场一日游的羔羊,过早地认识到医生就是穿着白大褂的打工人。
打工人,打工魂,实习生小邓把饭盆戳得哐哐响。
晚上回去在实习周记里写道,“打工就是人上人,前进吧,达瓦里希!”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的老师孟三三,帅但冷酷,似乎不是个好相处的主儿。”
小邓决定尝试无事献殷勤,一大早就把孟柯办公室的地拖得能照人影,水壶里装好水插上电,又往窗台那盆绿植上洒了点水。
孟柯一进办公室脚底下一个出溜,下意识地一瞬间护住肚子扒住门框才稳住身体,小邓彼时还不知道他没拖干净的那滩水差点闯大祸,也没注意到他的孟三三捂着腹部不太好看的脸色,自顾自地炫耀道:“孟老师,您看还满意吗?”
孟柯喘匀了气抬眼看他,语气冷淡:“你很闲?”
小邓心里飘起了雪花。
中医部实习的小孩儿饭点时候像个传教士给一群实习生传授把脉的秘术,小邓一整个下午都在琢磨这回事,以至于孟柯喊他上手术都没听见。猛然一个回头看见孟柯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站在后面俯视他,小邓左手的两指还搭在右边手腕上。
“把到什么了。”
“呃……”小邓咽了咽口水,“活,活的。”
孟柯露出一周以来的第一个笑,小邓却觉浑身一颤。
第二天早晨刚在卫生间门口偷摸点上一根烟,电光火石之间一个白色身影冲进来在距离小邓不远处的水池边大吐特吐,吓得小邓慌忙把烟折进手里。
定睛一瞧,小邓已经在心里大喊救命了。
偷偷抽烟的时候你的顶头上司带教老师在你旁边吐,怎么办,在线等,急。
孟柯没吐出多少东西,胃液里面浮着点早餐的残渣,小邓挠着脑袋凑过去搭讪。
“老师,您早上吃的啥?”
孟柯刚撑着水池直起身,听到小邓的话,瞥见自己吐出来的一滩东西,当即又俯身干呕不止,吐得生理性眼泪都飙出来。
我操,小邓原地愣住,脑海里飘起弹幕,我没了。
孟柯吐得胃里一阵泛酸,手腕抵着上腹部缓了好半天,捧起一把凉水漱了口又洗了脸,抬起袖子擦擦眼镜。小邓立在一边看着老师鬓角和脸颊都滴着水,眼尾泛红的模样,心里升腾出一点异样的不忍和惭愧,从兜里掏出包纸巾递过去。
孟柯抽抽鼻子嗅到淡淡的烟草味,微眯着眼睛径直绕开小邓走了出去,末了还留下四个字,“下不为例。”
小邓头疼得要命,当晚在实习周记中写道,“有点预见到孟三三给我的实习评价。该生很闲,品行恶劣。”
跟着孟柯的老师观摩了一台手术,很年轻的病人,开腹的瞬间手术室里就迸发出一众低低的惊呼,资历深厚的老教授当即缝上了病人的腹部。从进去到出来,短短半个小时,而这条生命无可挽回的垂危,即将在几天内发生。
“老师,这……”
“多的是医生无能为力的时候。”
这句话不知怎么就戳中了小邓的泪点,年轻的男孩偷偷在楼梯间落了两滴猛男的眼泪。
孟柯把一大包抽纸递到他跟前,在他不远处的台阶上坐下的时候,小邓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而后破涕为笑,在孟柯嫌弃的眼神里抽了两张纸给自己擦鼻涕。
“邓毓凡。”孟柯拿起他别在胸前的实习证正反看了看。
“嗯,钟灵毓秀,气度非凡。”邓毓凡声音闷闷的,“孟老师,你不会今天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吧?”
“嗯。”孟柯回答得很诚实。
“嘁,”男孩不满地嘟囔一声,转头望着楼梯转角的窗户外面火烧云遍布的天空,“孟老师,你刚参加工作的时候,有哭过吗。我是不是特没出息。”
“没有。”孟柯依然回答得很坦然,却想起了刚认识崔小动那会儿,因为陈恬恬的案子他义愤填膺地和王卫成叫板的模样,垂头丧气地靠在自己肩上休息的模样。
“不过我能理解。”
邓毓凡缓缓转过头看着孟柯。
“这种事经历多了就看淡了。平时闲的时候就跟着外科其他老师上手术多看看,不用在我办公室做些没有意义的琐事,你来实习不是来给我打扫卫生的。”
此时的孟柯在邓毓凡眼里有两米高。
当晚小邓就悄悄划掉了实习第一天对孟柯的评价,改写道:“孟老师人大大地好。”
知道孟柯怀孕的时候,邓毓凡是震惊的。
“看不出来么?”孟柯还是端着个保温杯,气定神闲的样子。
“您平时那么彪悍谁能想到啊!”小邓还是那个小邓,“我以为您这样的得有多少师娘排队追呢没想到您是个基……呃不是,嘿嘿。”
“所以您平时那眉头一皱的表情是真难受不是嫌弃我啊?我以为您这么嫌弃我呢!”
孟柯喝了口热水,又笑了,“是真嫌弃你,别会错意。”
邓毓凡挠着脑袋瓜这才想起诸多细节,有次手术前给孟柯套无菌服,孟柯消过毒的两手立在胸前特地回头嘱咐他“别系太紧。”
还有每天准时准点的呕吐。
此去经年,小邓懂得了李久业慈爱的目光,甚至想嗑一出老牛吃嫩草。
邓毓凡是有点倒霉在身上的。
实习半个月就送走了一位病人,还遇到一起医闹。
去人事部领个材料也能被一群医闹的家属趁乱揪住,眼见着就要被不知道哪里伸出来的一只巴掌打到脸,孟柯把那位情绪上头的男家属拉开,有意把邓毓凡护在身后。
“他是实习生,你找他没用。”
男人暴怒之下听不进去任何解释,也顾不上眼前到底是哪位医生,一把抓住孟柯的衣领嚷嚷着要问责,孟柯反手攥住自己的衣服在两人之间拉开一个安全距离,“你找我也没用。”
“你松手行么?你是谁家家属啊我们认识吗?我老师怀着孕呢你要是……”
“有你什么事,回去!”
邓毓凡突然就被孟柯吼懵了,站在原地不肯动,直到行政院长领着调解处和安保科的人过来,才松了口气赶忙上前从头到脚把孟柯打量了一遍。
“老师您没事吧?他没打着你吧?”小邓眼眶一热感觉自己又要哭了,“你怀着宝宝,你不怕吗?”
“既然我带你,我有责任保护你的人身安全。”
孟柯说得云淡风轻,邓毓凡当晚就嘤嘤嘤地感激涕零写上了新的实习日记。
“虽然我是直男,我也要说,孟老师我爱你!”
这会儿邓毓凡听着李久业含着笑意的吐槽,“嘿嘿”糊弄过去,相处久了大家都明白,孟柯这人就是嘴上不肯吃亏,心比谁都软。
孟柯下班前接了通崔小动的电话,晚上有一个领导点名刑警队全体都到的饭局,要晚点回去。
“老孟,今天小朋友有没有闹你啊。”
“没有,挺好的。”
“亲亲,木啊——”
邓毓凡在办公室坐着填材料,孟柯回头看了一眼柔声道:“晚上补给你。”
接了电话之后孟柯把手机搁在办公桌上,邓毓凡稍稍一抬头就看到屏保上的照片。
阳台上一大一小两个背影,男人的背影应该不是孟柯,头发稍短些,即使蹲着也能看出身量很高。小朋友的侧脸很漂亮,眼睛很大,睫毛很长,弯弯翘翘,一看就是孟柯亲生的。
“孟老师,我能八卦一下吗?”
“不能。”
孟柯背对着邓毓凡换下白大褂,肚子还不明显,外套底下的衣服穿得很宽松。
邓毓凡知道孟柯倒也没有在认真拒绝他,笑呵呵地问道:“孟老师,你的那个‘他’,是什么样的人啊?”
孟柯被邓毓凡问得微微一怔。
崔小动还真不是一句话就能定义的。
是什么样的人呢。
是个小孩儿,却也是个优秀的父亲。是个男人,却也常常流露叫人头疼的孩子气。
孟柯想起最开始热恋的初期,对于崔小动那个半是调情半是爱慕的称呼,“小先生崔煦旻。”
是每当他想起来,即便不为着什么具体的原因,也要会心笑一笑的“小先生”。
孟柯垂着眼眸,睫毛缓缓地眨了眨,影子被窗外探进来的余晖定格在墙上,也定格了那一瞬间真诚而轻浅的笑意。
孟柯什么也没说,邓毓凡觉得,什么也不必说了。
都在这一笑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