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不生气,泊亦不哭了,爸爸不要生气……”小泊亦拍着书房的门,被口水呛到咳得一张小脸涨红,“爸爸不要生气……”
孟柯背靠着门,后背却能清楚地感知到孩子小心翼翼却又急切的力道,拍在门板上的一声一声也是敲在孟柯心里,肚子里的小朋友像是也有感于后背传来的震动,第一天胎动就剧烈得反常。
伸手轻按在在腹底,撑着墙慢慢靠坐在地板上,孟柯摘下眼镜把整张脸埋进臂弯里。
孟柯始终记得泊亦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他们之间还用一根脐带作为联系时,小朋友软软地趴在他胸口,小手抓握住父亲的手指,他和崔小动因为这个孩子的到来亲吻哭泣。
孟柯几乎不敢触碰那个粉粉的小身体,却在泪眼朦胧之间下定决心,他的小泊亦要永远幸福快乐。
无能为力的时候却有很多。
巨大的无奈被孕期本就并不稳定的情绪裹挟着,把一颗在此刻尤其脆弱的心攥得皱皱巴巴,久违的自恨感又一次席卷全身。
他也想抱一抱泊亦小小的身体,亲亲他的脸颊告诉他,“爸爸没有生气”,可是他也知道,情绪的失控是一种传染很快的隐疾。
家里有他一个病人就足够麻烦。
戳进掌心软肉的手指在孟柯自我挣扎了一番之后又慢慢松开。
会留印,崔小动会心疼。
“泊亦,宝宝看着爸爸,”崔小动紧靠着书房外面的门板坐在地板上,红着眼眶把泊亦的眼泪擦了又擦,给他顺着胸口,“不能再哭了好不好?再哭要难受了宝宝。”
“爸爸,还在生气……”泊亦趴在崔小动肩头,小手的掌心还贴着书房的门,“是不是因为我哭了,所以爸爸,生气了……”
“爸爸没有生气,泊亦想哭就哭,想笑就笑,爸爸怎么会生气呢?”崔小动搂着小孩拍拍后背,“爸爸在书房里跟肚子里的弟弟妹妹说会儿悄悄话,一会儿就出来了。”
“真,真的吗……”泊亦打了个嗝,揉着眼睛把耳朵贴到门板上,小小声地抽噎着说,“爸爸,你快点出来哦,泊亦也想,跟你说悄悄话。”
“里面的老孟同志,听到了吗。”崔小动曲着指节敲了敲门。
喂了热水安抚了好一会儿,小朋友的情绪才勉强稳定下来,眼睛还是直勾勾地盯着书房那扇紧闭的房门。
“泊亦,小爸问你一个问题,你想要那个小朋友的道歉吗?”
泊亦缓缓眨了眨大大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崔小动,小胸脯因为哭得久了不住地起伏。
“他踩到了你的手,还推了你,你想不想要他的道歉呢?”崔小动托起小孩儿那只淤着血的手,用脸颊轻轻贴一贴。
“想。”小朋友把脸凑过去贴贴崔小动的脸,小声地应。
“那就让他道歉,”崔小动捧着儿子的小脸,坚定地望向他迟疑的目光,“泊亦要勇敢地自己说,‘我要你向我道歉,因为你弄疼我了’。”
“我不要……”泊亦把脑袋往崔小动怀里顶。
“爸爸给你讲个我自己的故事好不好,”崔小动把怀里的小家伙薅出来抱到腿上坐好,“我像泊亦这么大的时候,班上有个小朋友可奇怪了,总是抢我的东西。我就回家跟深深爷爷讲,有个小孩儿抢我东西,好几次了。你猜爷爷怎么说?”
泊亦眨眨大眼睛望着崔小动摇摇头。
“深深爷爷说,动动,自己去跟他讲,‘把我的东西还给我’。然后我就去说了,然后我被他打了。”
崔小动眯着眼睛笑起来,小泊亦一脸紧张地摸摸崔小动的脸,“爸爸,不疼不疼。”
“我后来又跟他说,‘把我的东西还给我’,他还是不愿意。我就记着这句话,总跟他提,后来他就真的把抢走的东西还给我了,再后来我们居然还成了好朋友。”崔小动捏一捏儿子没伤着的那只手,“你看,好小好小的一件事,对不对?”
“我们的宝贝要勇敢一点。”崔小动叉着小孩儿两只小胳膊举到跟前亲一亲,泊亦也亲一亲他的脸。
“来,明天泊亦自己去跟他要一个道歉,好不好?”
大大的拳头碰上小小的拳头,“一言为定哦。”
小朋友被崔小动安抚得差不多,要在书房外面等孟柯出来。哭得太久,情绪一松懈就犯困,黏黏糊糊地往崔小动怀里挤,崔小动用自己的额头抵着小孩儿额头才发现有点低烧。
被牵着手去小房间之前,泊亦揉揉酸胀的眼睛趴在门板上小声问:“爸爸,悄悄话说好了吗?”
情绪过激引起的低烧,崔小动估摸着问题不大,给孩子热了点清淡稀饭,又喂了退烧药,额头上贴了张降温贴,回到书房门口深深叹了口气。
真正的问题在那里头。
正愁怎么开口逗孟柯好歹说句话,王卫成来了个电话,说是吴优没在,大家撺了个无烟局,让崔小动带孟柯和小泊亦过去吃饭,崔小动挠着头想着家里面这个大难题,给婉拒了。
电话挂断之前,崔小动问了一嘴。
“王队,我,请教个育儿问题。”
“你还用请教我啊?”王卫成在电话那头笑了两声。
“扬扬要是在学校和同学有点小摩擦什么的,你都是怎么处理的……”
“小摩擦?嘶——”崔小动几乎能想象到王卫成在那边挠头眯眼的表情,“该是谁的错就立正挨打呗,要是对面态度强硬拒绝接受正义审判,我跟扬扬说了,虽然我是不会插手俩小孩儿之间的事,但是谁也不能欺负你,你得干他!”
“……行。”
王卫成倒是等于折衷了崔小动和孟柯的态度,又平和又激烈。
不过原则也是一条,小朋友的事情自己解决。
崔小动把手机丢桌上回身敲一敲书房的门,“老孟同志,给我开开门呗?”
里头一片安静,崔小动心里有点发紧。
挠着后脑勺在家里遛了一转也没找到备用钥匙,他也没想到会有拿着根铁丝捅锁芯的这么一天。
就在崔小动和锁较上劲的时候,门锁“咔咔”两声脆响,孟柯开了门在门框里站着,颔着下巴低垂着眼睛看不清表情。
崔小动微微蹲下身目光够到他湿润的眼睛,喉头一紧,攥着孟柯两只手腕翻看他手心,有几道浅浅的红痕,而后又捋起他袖子和裤腿看了看,心疼和庆幸打成一团,崔小动眼眶一热就把孟柯狠狠揉进怀里,吻他温热的脖颈。
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就相拥吧,这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老孟,你罚我呢?你这是在惩罚我你知不知道!”崔小动抓起孟柯垂在身侧的一只手,“来,你打我两下泄泄火。”
孟柯反握住崔小动的手牵到腹侧,短暂的沉寂之后,那里面倏忽一动,动静大得孟柯不禁皱了皱眉头。
这个小家伙赶在一个微妙的时间,崔小动抽抽嘴角神色复杂,把手环到孟柯腰后和腹底揉了揉,张张嘴刚想说话,到是孟柯先开口。
“看看泊亦。”
声音有点闷,崔小动心头狠狠一颤,捏捏孟柯的耳垂说“好”。
床头开着一盏蘑菇小夜灯,孟柯扶着肚子在椅子上坐下,一言不发地轻抚小孩儿额头上的退烧贴,视线刚刚触及手背上的淤痕就变得模糊。
脸上的伤口被崔小动贴了张卡通创可贴,孟柯不敢细想,只想着或许伤口该透气,胶布的边缘刚刚揭开一点点边儿,小泊亦在并不安稳的睡梦中轻轻嘤咛一声。
“爸爸……”
孟柯攥着孩子被子里面的小手,顷刻间垂下脖颈,不多时崔小动就看到他微微颤抖的双肩和逐渐清晰的啜泣。
“老孟,想哭就哭一会儿,不用什么都憋在心里,”崔小动蹲下往孟柯另一只手里面塞纸巾,“你愿意跟我说的时候,就跟我说说。”
把湿透的纸团从手心里抠出来再塞进去干净的,崔小动在一边蹲到腿脚都发麻,听到孟柯低沉的一声,“谈谈。”
把孟柯扶回卧室的第一件事就是给他剪指甲。
“老孟,我先说对不起,说多少遍都行。虽然我还不太知道我错哪儿了,”崔小动从底下托着孟柯的手,从大拇指开始,“咔哒咔哒”给他修剪指甲,“不过让你难受了就是我的错。”
“既然要谈谈,我先说说我的想法,我觉得这事儿没那么严重,你看见那小孩儿的表情没。”崔小动吹掉落在裤子上的碎指甲,掰着孟柯的脸让他看自己的表情,而后学着那小男孩儿的样子,“你看见没,那个小朋友就用这个眼神偷偷看泊亦,人家愧疚着呢。”
“不过这个年龄段的小孩儿啊叛逆的心思和自尊的意识已经初初萌发了,要不是他爸爸那一脚给他气急了,说不准人家早就道歉了。”
热水把孟柯的镜片氤得雾了一片,崔小动看不清他表情,不过嘴角抿了抿,大概在笑。
“多大点事儿对不对?你非得跟人小孩儿结下梁子,以后泊亦还怎么跟小同学相处是不是?咱们能护着他的时间其实不太多。”孟柯蜷了蜷手指,崔小动立马抬着指甲剪紧张地左看右看,“我剪着你肉了?”
“你那会儿挺着个肚子还抱着泊亦跑那么快,我五千米拉练结束心率都没这么高,你吓死我了。”崔小动把指甲剪翻了个个儿,用小矬子打磨刚修剪好的大拇指,梗着脖子偷偷看孟柯一眼,“孟柯同志,不许跟自己较劲了啊,不然你可太对不起我这修复文物似的给你修的指甲。”
“我心疼。”
崔小动的手指在孟柯手心里轻轻挠了挠。
“该你了。”
“知道了……”孟柯端着杯子,摇摇头,“不说了。”
“老孟,你怎么还耍赖呢?”崔小动笑着捏一捏孟柯的脸,“说嘛,说说你的想法。”
“我犯病,你跟我计较什么。”
崔小动手下动作一顿,神情严肃起来,望着孟柯眨了眨眼睛,而后又低下头去托起他另一根手指,“说嘛。”
“你总这样,套了我的话,却什么都不肯跟我说,”崔小动歪着脑袋小心翼翼地剪靠近指腹的地方,“咱们二宝都四个月了,把我穿开裆裤的经历都快扒完了,你却什么都不跟告诉我,孟柯同志,这公平吗,啊?”
崔小动突然想起一样物件,脚在床底下划拉出拖鞋,从抽屉里翻出夹在书页里的三张卡片,“你这下不能耍赖了!说好的可以答应我任意三件事,泊亦出生那天用掉一次机会,还有两张呢,快说快说。”
“你怎么总把机会浪费在这些地方呢……”孟柯伸手摸崔小动脑袋,被他反手握住手腕吻在掌心里。
“说说嘛,好不好?”
互相对视着沉默了半晌,崔小动担心把孟柯逼得太紧,正打算主动敲响退堂鼓,孟柯淡淡开口道:“我以为,我好了。”
崔小动立刻就反应过来,顿时心头眼底皆是一热。
“老孟,别多想,心情不好的时候谁都会有,你这怀着宝宝就更容易情绪起伏,”崔小动和孟柯前额抵着前额,捏捏他的脖颈,“都是正常的。”
“我没有办法控制自己去想,泊亦摔倒被踩到手的那个场景。”
“我也不敢去细想,那个小孩儿到底是不是故意的。我自己经历过一个人和三五个同学打架,他们说对我动手,不是故意的,所以只有我被叫了家长。不是故意的,这话太轻了。”
孟柯语气很淡,崔小动却觉得心里很沉。
“我八岁的时候,我爸……”孟柯顿了顿,呼吸之中带着点颤抖,“我刚才,没控制住……”
“万一哪天我也不在了,我知道还有很多人会疼爱泊亦……我就是想,多爱他一点。”
短暂的沉默之后,崔小动猛地伏在孟柯身前,用脑袋狠狠顶一顶他的肩膀。
成为父亲之后稳重了很多的崔小动常常让孟柯忘记,他依然是初初相识的那个心思细腻,情绪真实的,爱哭的大男孩。
崔小动哭得哽咽,在孟柯肩膀上落下很轻很轻的一拳。
“孟柯,你太过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