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还没吃上一口,张主任过来查房。
拉上帘子把被子掀开一角,孟柯对这事儿已经有了心理建设的基础,还是在张主任从底下把手指送进去的时候急促地抽了口凉气,别过脸去忍耐。
一睁眼看到崔小动趴在床边两手攥着护栏,倒真像是疼在了他身上,指关节都攥得没了血色。他皱巴着一张脸,直勾勾地盯着张主任把手指撤出来又在孟柯下腹轻按了按,撇着嘴念叨:“轻点儿,轻点儿。”
“呵,”张主任摘了手套冷哼一声,“记住了疼,记没记住教训?”
孟柯不搭理他,崔小动一边掖被子一边上赶着替孟柯答:“记住了,记住了。”
“瞧你把他惯的!”
情况总归是稳住了,大家心情都松快下来,张主任又揶揄了孟柯两句,和崔小动一道走到了病房外面。
“张老师,谢谢。”
“应该的。”张主任揽着崔小动肩膀轻拍了拍。
“不只是这个,”崔小动笑道,“还有谢谢你们尊重孟柯自己的意见,没有给他压力。”
张主任怔了片刻就明白过来,没再多说,看向崔小动的神情多了些心疼。
成屿家属最近在院高层走动更加频繁,医院其实是个藏不住事的地方,就连崔小动也或多或少地听到了只言片语,可是院里医护之间像是有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这些话谁也没有说到孟柯跟前。
整理了情绪回到病房照顾孟柯吃早餐,孟柯吃馄饨,崔小动自己就端起另一碗面条食不知味地往嘴里捞。
崔小动暂时还没法验证再过二十年、三十年,他是不是能完全认同王卫成的话,可是当下的情况来看,就像王卫成说的,孟柯不提他就不问,至少他们能维持着这种平静在旋涡中心安安稳稳地吃个早餐。至于这风平浪静下的波澜,大概并没有主动深究的必要,又或许他和孟柯之间也达成了要将那件事冷处理的默契。
心情沉郁了两天又遇着这么一遭突发状况,孟柯心力交瘁,馄饨吃到嘴里一点味道都没有。崔小动盯着孟柯进食的状态,单手端着院里食堂的餐盒,仅仅是几天的消磨,连着指关节都消瘦得越发突出。一颗小馄饨分了几口咬,垂着眸子,睫毛盖住了眼底的心事,侧脸因为咀嚼而微鼓,察觉到崔小动的目光之后转过脸勾起嘴角笑了笑。
崔小动也笑一笑,不知怎么就想起林深。年前林深和崔璨旅游带回来当地花市的鲜花,醒花的时候崔小动捡起两支,一层一层剥开萎缩的残瓣才发觉这几支根本就是已然枯萎的。崔小动调侃林深居然能被花贩给骗了去,林深却摇头感叹:“我的动动还是没长大。”
他把斜剪了一部分根茎的花朵插进瓶里问崔小动:“好看吗?”
“好看。”
“那谁还在意那一两支呢。”
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崔小动从前总认为成长的过程就是学会珍惜和清醒,孟柯这件事倒是让他有了不一样的认知,有时候放任自己不必太清醒太较真才是幸福。
孟柯吃了两口就觉得顶着胃,为了不让崔小动太担心,又强撑着吃了些,胸口闷闷的有点想吐。要是真吐了还得崔小动收拾,孟柯舀了一个小馄饨,勺子碰了碰崔小动嘴边。
崔小动正低头想心思,下意识地就张嘴偏头把孟柯递过来的馄饨吃了。
“你不吃了?”
“不好吃,太淡了。”
孟柯把餐盒递过去,崔小动顺手地接过来,抬着餐盒的底,呼啦呼啦地往嘴里喝,下半张脸被掩在餐盒里,不甚清楚地说了句“挺好啊。”
没听清崔小动的话,孟柯擦着手侧过耳朵问道:“什么?”
“我说——”崔小动拖着长音伸手擦擦孟柯嘴角的一点点汤渍,“挺好!”
孟柯略略一怔,把崔小动的手从唇边捉过来裹在自己手里,就着那张纸巾擦了擦,半晌抬头笑道:“挺好。”
没告诉泊亦孟柯住院的消息,过了最初的两天孟柯情况稳定下来之后,崔小动每天晚上去林深那边把小朋友哄睡,后半夜再回医院,小朋友问起大爸,崔小动当时编了个孟柯很忙的理由搪塞过去了。
小孩子是很敏锐的,泊亦依稀记得每年过年之前,还有自己过生日之后的五六月份大爸小爸会比较忙,可是今年还没到自己的生日孟柯就忙了起来,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又觉得小爸不会骗自己。
在孟柯住院的第四天,林深给崔小动去了个电话,让他们做好准备,十分钟之后小泊亦要和孟柯视频。
孟柯撑着病床倚着床头坐直,让崔小动拿了件自己的换洗衣服套在病号服外面,把病号服的领子折进去,反复确认不会露馅。
视频电话真的打过来时,两个人倒是一瞬间没了接起来的勇气,面面相觑眼睛都有点红。
其实何止泊亦想爸爸,孟柯也太想他的小泊亦了。
视频接起时有瞬间的卡顿,小泊亦抱着手机离屏幕很近,画面就卡顿在小朋友长得像小扇子一样的睫毛,他还在问:“爷爷,爸爸怎么还不接呢?”
听到小孩声音一刹那,孟柯真恨自己现在不能抱抱他。
“泊亦你看,那是谁呀?”
“哇!爸爸!”看到孟柯,小朋友霎时眼睛都亮了,转而又耷拉下眉毛,近近地贴着屏幕,小声道:“爸爸……”
“哎……泊亦。”
孟柯一声一声地应下,从视频里用目光代替拥抱给泊亦一些安抚。
泊亦穿着黄白格子纹小熊头的睡衣,背景里面有Mr.Bunny,林深和崔璨都在,大概是泊亦的小房间,床边堆着两个陌生的新玩偶。
孟柯让泊亦介绍两个新朋友,想以此转移他的注意力,小朋友满心满眼只有孟柯,盯着看了又看,大大的眼睛里面很快就蒙起一层水气。
“爸爸,你在哪里呀?”
“爸爸在出差,现在在酒店的房间,准备休息了。”孟柯让自己的脸几乎占据了整个画面,以免病房里的陈设暴露环境。
“妹妹也和爸爸一起出差吗……”
小孩软软的一句话里面委屈的情绪却很浓稠,一下子把孟柯的心攥得生疼。泊亦很懂事,小心翼翼的语气包裹着这种被抛弃一样的委屈,孟柯张了张嘴,却怎么也想不到话来答。
“妹妹现在住在爸爸肚子里嘛,”崔璨把泊亦抱进怀里坐着,抽了张纸很及时地把小朋友漫出来的眼泪擦掉,“泊亦小时候也在爸爸肚子里去过很多地方呀。”
“真的吗?”泊亦把脸埋在崔璨怀里蹭了蹭,仰着脸问。
“是真的,泊亦。”孟柯抢着答。
眼看着孟柯的情绪也有点绷不住,崔小动坐在床尾轻轻隔着被子捏他小腿。
“那爸爸要快点回来陪我好不好?”泊亦凑在镜头前落下一个吻,水汽把视频画面变得雾蒙蒙的,连带着后面那句话都让孟柯觉得心像是泡在一汪热乎乎的水里,耳边的声音朦胧又恍惚,“爸爸,泊亦好想你哦。”
“我跟你讲一个秘密哦,”小家伙两只手拢在嘴边,冲着镜头呵气,孟柯都快看不清他的脸了,“小爸也好想你哦。”
孟柯抬眼看崔小动,他几乎要笑倒在孟柯身上了。
“好哦,”孟柯也亲亲视频里的泊亦,“爸爸也想泊亦,你跟小爸说,大爸知道啦。”
泊亦给孟柯和孟柯肚子里的妹妹道过晚安之后眼睛就困得直眨巴了,视频通话结束,孟柯久久盯着暗下来的屏幕挪不开目光。
“老孟,”崔小动倚过来摸摸他的脸,“很快就回家啦。”
孟柯疲惫地摘下眼镜搁到床头,拽着崔小动的手盖住眼睛,崔小动感觉到他的睫毛在手心里颤动着扫了扫,很快就温热着濡湿了一片。
崔小动轻叹了口气,额头抵在了那只手背上。
住院的每一天好像都格外漫长,好不容易捱到还有一天就能出院。
“你今天怎么还没去局里?”
崔小动正背对着孟柯在包里翻证件,不着痕迹地在胸口揉了两把。
今天早晨睡醒就觉得心口闷闷的不太舒服,客观原因大概是最近休息不好,又总挤在陪护床上蜷着睡,舒展不开。至于另一种比较玄学的说法,崔小动平时是不会信的,又担心真有什么会应在孟柯身上,所以宁可信其有。
“我就想赖着你,你赶不走我。”笑着应了孟柯的话,整理好住院以来的单据和证件之后坐在床头挨着孟柯蹭,“我去办手续,明天就能回家了。”
“回家了欸,老孟,开心吗?”崔小动凑在孟柯耳边呵气。
孟柯脖子耳朵一阵痒,缩着脖子笑着躲开,揉了揉耳廓伏到崔小动肩上对着他的耳朵轻吹一口气,“开心。”
崔小动离开病房有了一段时间,孟柯撑着病床先把两腿挪到床边,再转移肚子。严格卧床快一个星期,之后的三四天又被崔小动无微不至地照应生活里的细枝末节,躺得浑身骨头都酥了,肚子沉沉地坠着,孟柯按着床沿艰难地挺直腰背。拖鞋被崔小动整齐地码在床边,一伸腿就能把两只脚踩进去,真到了试图独力站起来的时候,两条腿直打软。
接了杯热水回到床边已经折腾得出了汗,孟柯岔着腿坐在床沿休息。
一阵敲门声,间隔有序,缓慢沉重,一下一下地透着些过分的谨慎。
孟柯直觉绝对不会是崔小动,也不大可能是今天早上要跟两台手术的邓毓凡,要说张主任还是李久业,或是护士站的姑娘,敲门也不是这风格。
隔了有半分钟,敲门声又响了起来,孟柯应道:“请进。”
孟柯没戴眼镜,有些看不清进门的两人,随着他们走近才隐约看到是个穿衬衫西裤的男人和一个纤秀的青年人。
他们走得越发近,堪堪停在孟柯对面的时候,孟柯抬头终于看清了两人的面容,目光触及清秀青年人的脸,心脏不可自抑地一阵猛跳。
不用等到他们自我介绍,孟柯已然把两人的身份和他们此来的目的猜到了。
这个青年和年轻时的成屿太像了,一定程度上来说他和孟柯也有面貌上的相似。
“请问你是孟柯,孟先生吗?”青年停在直面孟柯只有几步远的位置小心翼翼地开口,“我是卢缙尧,请你原谅我们唐突的打扰,我们这次来是为我父亲……”
孟柯盯着手里那杯水,水平面左右颤动着晃。
他刚刚还能稳稳地端着这杯水。
心跳声越发清晰,胸腔随着越发紧锣密鼓的心跳而骤然收缩,好像要把氧气从那里头一点一点擢取出去。他太熟悉也太害怕这种失控的前兆,他太清楚情况会越发糟糕,最后他会把所有体面和伪装卸在这两人面前。
孟柯几乎是慌乱地打断了卢缙尧:“出去。”
“对不起,我知道这让你很为难,可是请你不要这么决绝地拒绝我们。”卢缙尧面对孟柯坚定的拒绝,夺眶而出的眼泪和绝望并没有任何伪装的成分,他上前一步下意识地想攀住孟柯的手臂恳求他。
“我们已经选择转为保守治疗,后天我父亲就会出院去国外疗养,他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回来了,他就这一个心愿……”卢缙尧在孟柯向后侧身的瞬间识趣地顿住了脚步,“我恳请你再考虑一下,你的任何条件我们都会答应。况且,你也是我父亲的孩子……”
“你出去!我跟你和他,没有关系!”
胸口沉闷胀痛,像是被一拳一拳地朝他胸膛擂,四肢的力气都被这股疼痛夺走,需要张开嘴巴才能勉强维持呼吸的节奏。突然间僵直的手指握不住杯子,玻璃杯破碎一地炸裂出脆响,孟柯木然地盯着满地的玻璃碎片,恍惚间觉得那每一片碎玻璃都扎在他身上,扎出密密的伤口,他身体里的氧气和水分从这些伤口中快速地流失。
“你不要激动!我真的理解你的为难,我也可以为我父亲当年做错的事情向你道歉……”
道歉。
孟柯闭了闭眼睛,突然迟缓的思维让他有些无法深入地思考这两个字。
卢缙尧是站在什么样的立场上替成屿向他道歉。
卢缙尧又是凭什么替他和孟修原谅了成屿。
孟柯呼吸中已经带喘,后背被暴起的冷汗打得透湿,撑着床沿扶着肚子想起身离开,毫无征兆发作的沉疴让他连逃离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狼狈地被最不屑的人围观他的不堪。
卢缙尧面对孟柯强硬的态度已然毫无办法,一心想要求得孟柯松口的两人自然也没有意识到他生理和心理上正经历的一场海啸。
“我们的爸爸很早就知道父亲过去的经历,他说只要你愿意见我父亲一面,你今后在生活或是工作上有任何需要,我们都会无条件地答应你。”
衬衫男人向孟柯递过来一张名片,凑近了才发现孟柯急促的呼吸,因缺氧而潮红的面色,以及越发剧烈地颤抖的身体。
“你……你怎么了?”
“别碰我!”
一只手扶在孟柯肩上,孟柯凝起全身的力气挥开,自己也差点被带着向前栽到地上,被卢缙尧和衬衫男人扶住了上身。
孟柯看向衬衫男人的目光没法聚焦,他恍惚觉得这只手不是按在他肩上,而是擢住了他最为脆弱的脖颈,将他按进身后波浪滔天的海水里。
反手捉住他的腕子,失控的力道几乎将男人的骨骼摁出脆响。
“哥!孟先生你松手!”
“松开!你疯了!”
两人这才意识到孟柯的反应或许是某种疾病的生理性外化,碍于这一点和他身前随着带喘的呼吸起伏的肚子,衬衫男掰他手指的力气收了收。
“孟先生,你松手,我们没有要伤害你,我们是想和你商量。”
卢缙尧几乎是半跪着一点一点把孟柯的手指掰开,衬衫男立刻撤出自己的手腕,那里被攥出一圈短时间内无法消下去的红痕。
“出去!呜……”
崔小动在走廊远远地看到大开着的房门,心里一沉,冲到门外入耳就是孟柯一声颤抖的,带着呜咽和喘息的“出去”。
“哥!”
伴随着卢缙尧的一声惊呼,衬衫男人被崔小动从身后锁住肩膀扭身摔出门外。
碰撞声,脚步声,紧接着赶来的安保维持秩序的喊声,一片兵荒马乱之中,崔小动赶到孟柯身边,把他紧紧向内扣着的两手掰开放在自己胳膊上。
“老孟,我是小动,我来了……”崔小动挤进孟柯两腿间,半跪着,腰背窝出一个畸怪的弧度,尽可能多地让自己的身体和孟柯接触,和他交颈相拥。
“没事儿,啊,很快就好起来了,老孟,放轻松。”
孟柯没法自控地伏在崔小动颈窝里流泪,喘息,颤抖。
他出于身体的本能紧紧攥住崔小动的胳膊,手指掐进肉里触及崔小动小臂的骨头,痛苦地呜咽着强迫自己张开手指。
崔小动是这场海啸里突然出现的一根浮木,孟柯渴望救赎,却也害怕崔小动被他拉着共同沉坠。
绷直的手指转而落在自己大腿的旧伤处狠狠掐进去,崔小动固执地把着那两只手摁在自己胳膊上,“老孟,你难受就掐我,没关系的,很快就好了,不怕。”
“你跟我呼吸,别怕。”
崔小动用袋式呼吸法引导孟柯,直到感觉孟柯原本紊乱的呼吸频率和自己保持一致。
从表明心迹的那个雨夜之后,崔小动就慢慢接触焦虑症相关信息,不可避免地了解到惊恐发作。查阅了很多资料,问过很多心理医生,把不同程度的惊恐视频反复观看到麻木,可是当孟柯真实地在他眼前痛苦地颤抖,流着没法控制的眼泪鼓着胸膛喘息,他还是没有办法做到冷静应对。
孟柯掐得崔小动两条手臂都发麻,可是崔小动知道孟柯正在经历的痛苦远比这要大得多。外面的人声和动静还在断断续续地发生,崔小动无措地顺着孟柯汗湿的背抚到他的脖颈,最后捂上他发烫的耳朵。
“老孟,我们回家吧,”崔小动一张嘴尝到自己眼泪的味道,湿漉漉地吻孟柯的脸侧,“再也不让他们伤害你。”
大约一刻钟的时间,孟柯从惊恐发作的状态里稍稍缓过来,脖子卸了力气软在崔小动肩上,手指骤然松开,掌心压着被他攥出褶皱的地方轻轻地揉。
崔小动亲了亲孟柯冷汗涔涔的脸,摸摸他的肚子,再探到腿间确认没有出血,劫后余生一般搂着他又哭又笑。
“老孟,你好厉害啊。”崔小动扶着孟柯靠坐到床上,攥着他两手在自己手心里搓揉。
“老孟,对不起,这次我必须要替你做出决定了,我很快回来。”
崔小动起身时,手还被孟柯握着,狠狠心把手撤出来,临出门时笑着给他比了个“OK”。
脑海里还萦绕着孟柯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了的模样,肩膀上因为孟柯的眼泪和汗水还湿着一大块,崔小动自认难以冷静面对门外的卢缙尧二人。
“不许动手了啊!你刚才那样很危险的!你们两个谁再动手,就把你们扭送给警察!”
崔小动一出病房,保安立刻对这个身手非常专业的危险分子进行了口头教育,崔小动卖乖地笑了笑,保安临走之前又在走廊尽头用眼神示意他们不准再在走廊里发生冲突。
长话短说,孟柯还需要他。
卢缙尧赶在崔小动开口之前就是一连串的鞠躬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我们真的没有想到他身体不好,也没有想到他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你没想到的事情多了。”崔小动沉声打断。
他音量并不高,语气平和,声音回荡在楼梯口空旷的空间里却有着不容辩驳的压迫感。
“你们没想到他经历了多少痛苦才有了今天的生活,你们也没想到爱他、尊重他的人为了让他平静健康地生活付出了多少努力!甚至在刚才那样的情况下你们都没有想到要帮他叫医生!”
崔小动并不想过多地剖陈孟柯过去的痛苦,而他对于孟柯的付出都是出于爱的心甘情愿,并不需要面前这两人了解和知情。
可是孟柯自己、他和所有爱着孟柯尊重孟柯的人,一次次把孟柯从情绪崩溃的边缘拽回来才有的平静生活,他不允许被人再次破坏。
“如果刚才我没有赶到,你有想过要怎么救他吗?你只想着你父亲临终的愿望,只想着你作为子女必须要为你父亲尽到的孝心,对不对?你自始至终都根本没想过你在伤害他!”
卢缙尧被巨大的惭愧裹挟着,不停地向崔小动恳求原谅。
“你为了你的父亲可以这么自私地伤害一个陌生人,从你作为儿子的身份我理解你,毕竟人都有私心,可是你父亲呢!没有一个父亲可以对自己的孩子这么自私!”
崔小动喉咙里滚过一阵酸苦,他终于决定要替孟柯做这个决定。
“孟柯是我的爱人,是我家庭的一员,他和你、和你的那位父亲,和你们那个家,没有任何关系。回去转告你父亲,如果他真的对孟柯还有一丝愧怍,就不要再打扰他伤害他。”
崔小动转身看向被他拽出病房又掼到墙上的衬衫男人,“就像我说的,人都是有私心的,为了保护他,我也可以不计代价。”
“就这样,你们走吧。不会允许你们家的任何人再出现在他视线里。”
卢缙尧突然抬起头盯着崔小动身后,崔小动也顺着他的目光缓缓回身。
孟柯扶着墙壁慢慢走过来,苍白着嘴唇,眼底一片沉寂。
“我会去见他。”
“老孟,”崔小动跑过去把他揽进怀里,“不许去!”
孟柯仰着脸看向崔小动,“要去的,有话问他。”
从病房出来时刚好听到崔小动的话。
没有一个父亲可以对自己的孩子这么自私。
孟柯绝望地抵着门板。
“孟柯,你听话,不许去!”
孟柯湿润的睫毛像一只穿越风雨残翅的蝶,短暂地停在崔小动心上,奋力振了振残破的翅膀。
“我有话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