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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附赠售后:小怪兽崔泊宁

作者:Vacuum 当前章节:10280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0:47

孟柯成为小怪兽崔泊宁饲养员的第五年。

孟柯常常会想,大概应该留下些什么,当这只在他无趣的世界里兴风作浪的小家伙被养成一个充满个性、依然奇怪或是被生活磨平棱角的大家伙时,好回头看看这段很不平凡的经历。

五年了,孟柯对崔泊宁仍然保持着初次见面时的第一印象——奇怪的小家伙。

因为早产了两个月,崔泊宁和孟柯的初见并不太美好。本以为在肚子里那么好动活泼的小人儿生出来会是白白胖胖的一个,然而从身子底下抓出来的崔泊宁被一口羊水呛得半天上不来气,插管抢救了十分钟才微弱地哭出声,蜷着手脚趴在孟柯胸口连眼睛都睁不开,像一枚褶皱的小核桃。

生产时的诸多辛酸痛楚不太记得,孟柯却清楚地想起当时的一个念头,他真奇怪。

孟柯和崔泊宁的第二次见面是半个月之后,从温箱里抱出来的小家伙长大了也长开了,褪去了一身的污糟和褶皱,睁着一双很像小动的黑亮眼睛。他依然是奇怪的,初生的婴儿被打扰了睡眠应该是要哭一哭的,他却笑眯了眼睛,胸膛随着“嘚嘚”的笑声起起伏伏。

孟柯对这个奇怪的小人儿有了诸多观察。

崔泊宁常常在睡梦中翘起一只脚,两条小胖腿一蹬,一个翻身把自己陡然吓醒,眼睛左右瞄一瞄确认环境熟悉之后又一个翻身把自己翻睡。

他像不知饥饱的小金鱼,眯起眼睛鼓着脸颊用力嘬奶嘴,只要不撒手就能一直喝,最初和他打交道时没有发现他的这一奇怪习性,喂了太多,半夜他吐了一地,全家围着他一夜无眠。

崔泊宁和孟泊亦不一样,或者说和孟柯接触过的绝大多数婴儿表达饥饿的方式很不一样,他不哭,扭着头准确地寻找到孟柯的位置,吮他的手指,手臂,脖子,前胸,一切他够得到的地方。这一习惯持续到小怪兽长出牙齿,不知轻重地用两颗小牙在孟柯身上尴尬的位置留下难以解释的痕迹。

孟柯常常觉得真的很奇怪,这个初来乍到的小怪兽和和父亲崔小动都很喜欢在脖子和肩膀连接处那一块位置下嘴,就连吮吸啃咬的方式都几乎一模一样。这之中的意义是完全不同的,然而这种行为上的惊人趋同大概奇怪到没有办法用遗传学来解释。

他两手撑在孟柯身上,龇着两颗小牙向他扑过来,就在孟柯认命地以为又要被咬的时候,小家伙弯着眼睛“呜呜”亲在孟柯脸上,奶香奶香的小身子,软软的小嘴巴。

孟柯想,他真……可爱。

崔泊宁学会爬行开始,一场真正的“浩劫”就此降临。

家里的每一个桌角都撞过他的头,每一条门缝都夹过他的手,在洗碗池泡过澡,在防盗窗和玻璃的夹缝平台乘过凉,试图用手指审进家里的每一个插座孔。

为了保护他,边边角角都裹上软布,插座罩上盖子,楼梯的首尾两端用柜子拦住,危险的区域加装了摄像头。

孟柯看着突然变了模样的家和穿着纸尿裤满地乱跑的小孩,总觉得奇怪和陌生。

口欲期的崔泊宁什么都想啃,然而小婴儿没有分辨什么能啃什么不能啃的能力。

他拽开了正在充电的手机,正准备把充电线的接口往嘴里送,孟柯冲过去抓住他的手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内都觉得惊险和后怕,小怪兽却咧着两颗小牙朝他笑。

要杜绝这一行为只有让他产生疼痛和害怕的条件反射,孟柯做了很久的心里建设才去拍了他的手,对他来说大概不痛不痒,愣愣地看了看自己被打的手背,又对着充电接口张开了嘴。这一次打他下了狠手,疼得他一个激灵扔掉了手里的数据线,眼泪慢慢酝酿出来攒在眼底,耷拉下眉毛,大张开嘴巴,嚎啕着扑进孟柯怀里,小手用力抓住孟柯身前的衣服,哭得小脸通红声音嘶哑。

孟柯揉着他被打红的手背,揽住他起伏哽咽的小身体,心疼得几乎要掉眼泪。

很快,崔泊宁又呈现出新的小怪兽奇怪行径。他会乍着两手摇摇晃晃地扑进泊亦怀里,嘟着刚刚亲过小狗的嘴贴上哥哥的嘴巴。

孟柯知道不应该把婴儿单纯的行为用成年人的念头染指,尽管被自己奇怪的念头膈应得眼皮直跳,也只能假装没有看到。

他又撅着嘴巴去亲崔小动,而后扑到孟柯身上要亲吻,因为孟柯皱着眉头的拒绝,崔泊宁真诚而不做作地哭得很大声。

孟柯又心疼了,总觉得他哭成这样是因为自己刻薄地拒绝了他的示好。

然而当他沾着口水眼泪和鼻涕的嘴巴亲上来,孟柯还是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个奇怪的小东西,真的是我儿子吗。

崔泊宁招人烦的本事随着他的行动能力与日俱增,用胶带黏小动的腿毛,从外面捡蝉蛹送给泊亦,给爷爷家里的小狗剪“头发”,扒拉出孟柯放在家里的备用眼镜戴上,七仰八岔地晕倒在客厅里。

孟柯常常想不明白小人儿十个小时的睡眠为什么有这么高的效率,能提供他一整天都用不完的能量和精力。

幼儿园之前的崔泊宁是个大难题,小动带他到警局,他爬进警车里和犯罪嫌疑人待了一路。孟柯带他到医院,孟柯上手术,他哭着拍手术室的门,引得整个楼层的路人注目,以为目睹了一场两岁幼儿为手术室里病重父亲伤心落泪的人间不值得。

孟柯尴尬得简直不想出手术室的门,见他哭得太过真诚的模样,又不由得心疼,抱回办公室慢慢哄。小家伙会说的话还不多,把脸埋在孟柯怀里“呜呜啊啊”地嚎哭,哭得小手小脚都用力蜷起来,哭累了还知道休息一会儿,然后再张开嘴巴哭下半场。

无奈之下给他报了小小班,当天下午又因为他在电话里哭着喊“爸爸”把他接了回来。

很奇怪的一个小家伙,让人心烦,却又心疼且心软。

崔小动说小朋友上了幼儿园会好一点。

事实似乎并不如愿,小怪兽上了幼儿园之后学到的新鲜事物让他有了更多和孟柯博弈的底气,叫板的时候腰杆都挺得更直了。

他养了四盆小植物,一模一样的小盆,在孟柯看来一模一样的小绿植,他却能清清楚楚地分辨。孟柯看着蹲在阳台上的一小团,感觉很奇妙,想不明白的事物总让人格外着迷,比如孟柯一直都摸不透崔泊宁圆圆的大脑袋里到底装着什么。

崔泊宁给这些小植物起了名字,小手指一个一个地指过去,“哥哥,动动,宁宁,梦梦,我是他们的爸爸!”

崔小动摸了摸他的“孙子”们,笑道:“换个名字嘛,这要是养死掉多不吉利啊。”

崔泊宁愣了有几秒,突然小鼻子一皱,猝不及防地哭得好大声,整个阳台和客厅都回荡着他的哭声。

“梦梦,梦梦你不要死掉!不要不要!”

孟柯额角一跳,心情有点复杂……

崔泊宁掐着新闻联播开始的点表演节目,忙前忙后跑来跑去演了一出默剧,有模有样地谢幕之后,孟柯不明所以地看着鼓掌捧场的崔小动和孟泊亦。

“他演了什么?”

“他演了一只扶老奶奶过马路的小兔子。”

孟柯觉得他很没有艺术细胞的小儿子和很没有艺术细胞的爱人大概很有共同语言。

崔泊宁站在小凳子上教两位老爸和哥哥唱儿歌,教了三遍每一遍都不一样,孟柯听了原唱才发现他没有任何一遍唱在了调上。

“孟柯!你要跟我唱!你唱得不对!”

孟柯就不,崔泊宁老师教到后半段他甚至连口型都懒得对。

“你怎么不乖!”

“因为你唱错了,我才是对的。”

“我是对的!”崔泊宁叉着腰抻着细细的脖子,转头问孟泊亦:“哥哥,我是对的,是不是!”

孟泊亦看看弟弟又看看孟柯,抿着嘴巴笑一笑。

崔泊宁又转而问崔小动:“动动,我是对的,是不是!”

“是是是。”

“听到没有!我才是对的!”崔泊宁跳下小凳子跑过来用脑袋往孟柯怀里顶,“你要听老师的话!”

“下课”之后崔泊宁在崔小动和孟泊亦手心里都盖了一朵小红花印章,孟柯伸手问道:“我的呢。”

“哼!不给你,你不乖!”崔泊宁把印章捂在手里朝孟柯抬起下巴。

“嘁。”

孟柯后知后觉这是跟这个奇怪的小家伙较上劲了,他似乎也不知不觉间就变成了一个奇怪的大人。

翻开崔小动的手心,把自己的手掌盖上去,还没干透的印泥在孟柯手心也印了一朵小红花,孟柯抬着手掌对崔泊宁晃了晃。

“不行不行,擦掉!你那个是假的!擦掉!”

孟柯一手按住小儿子往前扑的脑袋,把另一只手抬得高高的。

“你气死我了!我气死了!我死掉了哦!”

崔泊宁说着就挺着圆滚滚的肚皮仰面躺在孟柯腿上,闭上眼睛假装被气死。

“泊宁,”孟泊亦趴过来凑在他耳边轻声道:“今晚小爸做鸡翅欸。”

“真的吗!那我不要死掉了!”

崔泊宁蹬蹬胳膊腿翻身起来,一展着胳膊要往厨房跑,崔小动一把揽住小胖腰把小儿子往回捞,“泊宁,还吃呢?你看你的小肚子。”

撩开衣服露出白肚皮,崔小动的手指能陷进软软的肉里。

“嗯!要吃!”崔泊宁骄傲地把肚子上的肉拍得直漾,“把我的肉肉饿没有了怎么办呢?”

孟柯连着上了两个大夜班在家补觉,被一会儿沉浸式表演宇宙大战一会儿又唱又跳的小儿子吵得睡不着,推开房门,“崔泊宁,安静一点好不好,我要睡觉。”

“孟柯,你不要睡觉好不好。”

到了年纪熬两个大夜属实有些吃力,孟柯摁住额角按耐住心里的烦躁解释道:“我两天没有睡觉了,再不睡觉我要死了。”

崔泊宁张了张嘴巴,又鼓一鼓脸颊,把两手背到身后慢慢走近孟柯,伸手抱住他的小腿,抬着脸小声说:“那好吧,你不可以死掉。”

孟柯低头看着神情无辜的小朋友,突然觉得对孩子说这些有点过于残忍,叹了口气摸摸小儿子的脑袋,带着腿上的一只小挂件一起进了卧室。

崔泊宁爬到床上在孟柯身边趴着,附在他耳边道:“我给你唱摇篮曲。”

孟柯干瞪着眼,眼睁睁地熬到小儿子被自己五音不全的歌声催眠到睡着,摸了摸他软软的脸颊松了口气。

刚闭上眼睛,身边的小家伙猛然惊醒,“我还没有唱完!”

孟柯翻着眼睛捏住他的嘴巴,“睡觉!”

迷迷糊糊地刚睡着就被下班到家的崔小动摇醒,孟柯看着挤在他旁边一大一小两个脑袋有点懵。

“老孟,你没事儿吧?泊宁说你要……要死了?”

孟柯刚支起上身,又拍开崔小动的脑袋倒回床上。

姓崔的大概都有那么些奇奇怪怪。

幼儿园中班大概学习了基础的生理知识,崔泊宁不再纠结于买哪个品种的泡面能送一个小孩子,他知道了小孩子是爸爸和妈妈或是爸爸和爸爸爱情的“结晶”。崔泊宁坚持认为他和哥哥是小爸生的,因为小爸肚子上有一条疤,他和哥哥就是从那里被拿出了小爸的肚子。

既然小爸叫小动,为什么大爸不叫大柯呢。

孟柯对此已然看淡,指着家校联系本上崔泊宁写的“孟大可”纠正道:“大柯就大柯吧,你先把柯写对。旁边是一个木,不是一个大。”

崔泊宁抠了抠脑壳,放下了笔,抱着手臂跟孟柯叫板:“不写啦,你就叫大可好了!”

孟柯也抱起手臂和他对视:“凭什么你不想写了我就要改名字啊?”

“大可!可可!孟可可!”

“你礼貌吗崔泊宁?我叫孟柯!”

“可可可可!你叫孟可可!”

崔泊宁闭着眼睛扯着嗓子一通乱喊,孟柯攥了攥拳头把怒气往回憋,一把捏住崔泊宁的嘴,小怪兽伸长了脖子,从喉咙里憋出一声不屈不挠的“孟!可!可!”

崔泊宁上大班之前孟柯觉得该给他纠正一下称呼的问题,崔泊宁对于两位父亲直呼姓名的习惯其实倒不是什么大事儿,孟柯并没有特别在意,只是担心他一旦形成了这种认知,在任何场景下对任何人都直呼其名。

“泊宁,以后你在家叫我孟柯,在外面得叫爸爸,知道吗?”

“为什么?孟柯就是爸爸,爸爸就是孟柯呀。”

孟柯想了想该怎么给他解释这个问题。

“孟柯是我的名字,爸爸是你对我的称呼。比如你叫崔泊宁,你是哥哥的弟弟,也是我和动动的儿子,对不对?”

崔泊宁连忙反驳道:“不对不对,你叫我泊宁也没有叫我儿子呀!”

“有很多时候叫别人的大名会让人觉得你没有礼貌。”

“我都拿了小红花了我当然有礼貌啦!为什么要别人觉得我有礼貌呢!对不对?”

“……对。”

孟柯既然觉得这套奇怪的逻辑竟然该死的很有道理。

他蹲着直视小小的儿子,那种奇怪又陌生的感觉又一次涌上心头。

明明从小到大这个小家伙一直养在自己身边,可是他的成长轨迹每一天都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直奔,他的小脑袋里都在想些什么孟柯也永远都猜不透。

每每凝视他,总觉得这个小孩子陌生得不像自己的儿子,总感觉他们之间似乎有那么一段说不明白的接触空窗期。

他为什么这么奇奇怪怪呢。

小怪兽从小很有些戏精在身上,看了几部警匪片就成天疑神疑鬼,说孟柯是敌人派来的卧底,每天两位老爸进出家门还得跟他对暗号确认环境安全。

偷偷藏了零食留给哥哥,看到崔小动走过来,大喊一声:“有条子!中止交易!”

没过多久全班大部分男同学都知道崔泊宁的小爸崔sir是个“条子”,还忽悠了一对儿富三代双胞胎跟他屁股后面当小弟。

迷上奥特曼之后,崔泊宁给家里每个人安排了身份,他是凯恩奥特曼,大眼睛狡黠地转了转,给崔小动分配了泰罗奥特曼,孟泊亦是迪迦奥特曼。

“我呢?”

孟柯说完就后悔了,他有点不明白为啥非要在过家家游戏里争取一个“名分”。

“你是终极超兽萨乌鲁斯!”

孟柯搜索了一遍这几个念都念不利索的名字,崔泊宁还挺抬举他,终极超兽萨乌鲁斯是靠六个奥特曼合体才能打败的宇宙最强超兽,凯恩是奥特之父,泰罗是凯恩的儿子。

“老孟,发表一下感言。”

孟柯冷笑道:“你也发表一下感言,给你儿子当儿子什么感觉。”

自此,奥特曼和大怪兽开始了永无宁日的斗争。

幼儿园里总有奇奇怪怪的作业,孟柯在书房里都能听到崔泊宁像个小喇叭在整个家里上上下下地巡回播报。

“哥哥!我爱你哦!你爱不爱我!”

“动动!我爱你哦!你爱不爱我!”

书房的门被热情地撞开,崔泊宁同样问孟柯:“孟柯!我爱你哦!你爱不爱我!”

孟柯愣了愣,没应。

崔泊宁跑过来拽孟柯的裤腿,“孟柯,说你爱我!”

“我不说。”

崔泊宁显然也没有料到会在孟柯这里吃闭门羹,眨眨眼睛,仰着脸问他:“你明明就爱我!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你态度不行。”

崔泊宁慢慢松开抓住孟柯裤子的手,抱着胳膊耷拉下眉毛,气哼哼地过了好半天才对孟柯发出灵魂质问:“你就是想把我气哭对不对!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孟柯承认,崔泊宁和崔小动常常让他心里不为人知的那点恶趣味悄悄萌芽,毕竟把狗勾惹到气呼呼地炸毛再撸顺,是件挺快乐的事。

这小子倒是把他爸看得挺透,孟柯点头,直言不讳:“对,就是想看你哭。”

崔泊宁撅着的嘴巴撇下嘴角,就在孟柯以为他真要哭了的心软时刻,小家伙一跺脚朝着孟柯喊:“全世界最不讲理的孟柯!”

这下孟柯是真的愣住了。

相较于冷漠、刻薄、傲慢,自己儿子——一个五岁小朋友评价他所用的“不讲理”,实在是没有什么杀伤力。

然而这或许是一个小孩子所知道的贬义意味最剧烈的辞藻,还要加上“全世界最”的前缀,这让孟柯有点不服,也有些微的失落。

他不明白自己是做了什么,让小儿子称他为“全世界最不讲理的人”。

一大一小沉默着对峙,崔泊宁好几次皱起鼻子,还是忍住了眼泪。

然而当崔小动打开书房的门,小怪兽一瞬间就嚎啕着扑了过去,哭着在崔小动腿上连擂三拳,又像是怕把老爸打疼了似的,照着那处揉了揉,然后小考拉一样手脚并用地缠上去。

“怎么啦泊宁?”

“孟柯太不讲理了!”崔泊宁的哭法向来很直接而朴素,眼泪不要钱一样地往下滚,嘴巴张得能看到扁桃体。

偏偏这样真诚的哭法最能戳到孟柯心窝子。

崔小动看了看孟柯不太美妙的脸色,抬着袖子给小朋友擦眼泪,“不能这样说大爸。”

“孟柯就是不讲理!他明明就爱我,还说不爱我!他太不讲理了!全世界最不讲理!”

不知道前因后果的崔小动一头雾水,崔泊宁哭了一会儿抽抽噎噎地抱着他脖子,“动动,你换个老婆吧。”

说完又仰起脖子“呜哇”一声哭出来,“不行不行,还是不换了!我太喜欢孟柯了,怎么办呢!”

小家伙哭累了说睡就睡了,留两位老父亲干瞪眼。

“老孟,你跟他计较什么呢,以后顺着他说就好了。”

“全世界都得顺着他是吧。”

崔小动越发觉得孟柯在迈入四十岁之前被五岁的小儿子激出的叛逆模样可爱极了。

“老孟,人家可说他最喜欢你呢,不顺着他怎么办呢。”

孟柯去小房间看了崔泊宁,撅着屁股趴在床上,睡梦中睫毛还是湿的。

把小孩拱在被子外面的屁股盖严实,孟柯叹了口气擦擦他眼尾的泪痕,轻轻吻在他额头上,想着明天早晨或许该对小怪兽说句爱他。

后来崔泊宁因为赤手空拳挑战公园的大白鹅的人类幼崽迷惑行为还在地方电视台和社交媒体小火了一阵,孟柯看着电视里勇猛无比的小儿子,那种奇怪的陌生感又一次卷土重来。

崔泊宁到底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小孩。

“小动,你从来没有觉得奇怪吗?泊宁像咱俩谁?他为什么总是……奇奇怪怪的。”

崔小动被小儿子逗得直乐,平复了半晌,笑着望向孟柯。

“老孟,你不觉得泊宁其实跟你一模一样吗?一样的很有自己的想法,一样的超强的行动力,一样的看不透。不过泊宁从小被宠着、捧着,我觉得泊宁就是更加自信、锋芒毕露的你。”

崔小动这么一说,孟柯也陷入了沉思。

“老孟,很多时候看着泊宁我又在想,如果我从小时候就遇到你,陪你一起长大,当你的小跟班,给你捧场,跟着你,保护你,你是不是会比泊宁更泊宁。”

崔小动的话让孟柯有一瞬的恍然。

他又一次对着崔泊宁无端心软,反思自己大概是太刻薄的家长,无论怎么说这个小家伙都是和他与崔小动血脉相连、被他们的性格和习惯慢慢浸染的,他或许不该用对于小孩子的刻板印象来衡量崔泊宁,更不该觉得崔泊宁奇怪和陌生。

孟柯向后靠进崔小动展开的臂弯里,回看屏幕里捏着大白鹅要来啄咬他的扁喙,抬着腿想往大鹅身上骑的崔泊宁,这个时常让他觉得奇怪到甚至面目可怖的小怪兽,竟柔软可爱起来。

孟柯自问,他其实很感慨崔泊宁的到来。

对于中年,或许通常有焦虑畏惧,不甘无奈或者释然通透这么些想法,刚到一院的时候,那会儿年近四十的李久业说了句话让孟柯到现在都印象深刻。

“很多人呐,四十岁就离世了,八十岁才埋。”

也曾在院里听到过粗鄙的中年男人调侃“中年夫妻亲一口,噩梦能做大半宿”。话虽粗糙,道理似乎真的是这么个道理。人到中年,一方面和爱人褪去激情翻不出什么花样来,另一方面“三岁看大,七岁看老”,好像连同着对儿女也没了新鲜和更多的期待。再者做医疗这一行的,到了四十岁路基本就走成型了。爱情,亲情,事业,都到了相对稳定的平台期,基本没了变数和更高的空间,该经历的也都经历了一遭,可不就是四十岁就远离这个世界了。

孟柯对此很有些认同的感触,甚至在遇到崔小动之前,他觉得他早在想起孟修不会掉眼泪的时候就离世了,至于什么时候埋,说不准哪一天一个想不开也就埋了,不必等到八十岁给国家养老行业增负。

崔小动让他对余生的日子有了向往,孟泊亦让他对生死有了畏惧,而崔泊宁却让他有了对这个世界最可贵的好奇,这个小家让孟柯慢慢把人生进程调整到趋于正常的轨迹。

早慧的小儿子,却又因为被过分的宠溺惯出来的幼稚心态而让崔泊宁这份聪慧有着不经雕琢的粗糙,偶尔显出会伤人的顽劣锋芒。与其说是生出一个小孩子,孟柯觉得崔泊宁更像是从他身体里剥离出的一颗种子,小种子落地生根发芽,孟柯开始好奇这棵植株的生长走向。

孟柯有时候说自己“有病”,是个“病人”,崔小动总不让他这样讲,觉得他是在跟他自己较劲。孟柯心里却是真的这样认为,毕竟过早且长久地对这个世界丧失热情和好奇,不能算是健康的心理状态。

崔泊宁观察蚂蚁搬家的时候孟柯在观察他,崔泊宁观察停车场的自动升降杆工作原理的时候孟柯还是在观察他。渐渐孟柯发现,原来苹果里面真的可以切出五角星,原来蝉蜕的裂缝真的是一长条开在背上,原来这个世界除了太阳东升西落,地球公转自转,还有这么多可爱又奇怪的事物。

他开始放眼当下,被崔泊宁“烦”得没有了机会再沉湎于过去的岁月曾对他如何如何不公。

孟柯想,他得感谢这位全世界最烦人的伟大生活家崔泊宁。

崔泊宁五岁生日的第二个周末,孟柯和崔小动趁着都有假期带小兄弟俩去爬山旅游。

崔泊宁两手向后抻着,一边一个拽住孟柯和孟泊亦的袖子,过一会儿就拉一下,“你们不要走丢了哦!”

山顶上有座久负盛名的寺庙,崔小动和孟柯带着两个小朋友在外面参观,一个没留神,崔泊宁挣脱出去,翻过寺庙高高的门槛,在诵经声和香火烟雾中学着旁边游客的样子,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

“菩萨姐姐,我有一个愿望,你能不能让孟柯不要总是生气了呀?”

在同行游客忍俊不禁的笑声中,孟柯站在门槛外面朝里面望,庄严肃穆的偌大殿堂中,他的小朋友那么小一个跪着,垂着细细的脖颈,愿望朴素又真诚。

崔泊宁知道他有时候会生气。

孟柯为着这个新的发现心里一疼。

晚上回酒店和崔小动分别给两个孩子洗澡,孟柯把崔泊宁泡进浴缸里,把他的的小胳膊从水里捞上来挤上沐浴乳轻柔地搓出泡泡。

“崔泊宁,你……你知道我生气?知道我生气还总是气我,你是故意的吗?”

崔泊宁一边把胳膊上的沐浴泡泡攒在手心里往外吹,一边问:“你是在生我的气吗?”

孟柯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会错了意,脸颊一热,按捺下平时和崔泊宁之间的那么一点点不愉快,强行说“不是。”

“在医院的时候,有个叔叔吼了办公室的阿姨,你生气了对不对?院长爷爷找你们说话的时候,你也生气了对不对?”崔泊宁捧起水面上的泡沫对着孟柯的脸吹,“动动说生气对你不好,所以我让菩萨姐姐保佑你不要生气了,她答应我了。”

孟柯眼睛里大概是进了沐浴乳的泡泡,一时间又热又酸,柔声道:“好,不生气。”

“哼,反正你不能生气,也不能生我的气!”崔泊宁把肚皮从水里挺出来,又把腿儿搭到浴缸边缘让孟柯给他抹沐浴乳。

沉默着给小家伙冲干净,孟柯转身从架子上取浴巾,一回头就看到崔泊宁扒着浴缸的边缘,小脸红扑扑的,黑亮亮的眼神像淋了雨的狗狗。

他从浴缸里站起身,“哗啦”带出满地的水,扑在孟柯身前,潮湿的两只手在孟柯衬衫的前襟印出手印。

“你不生我的气吧,我才没有气你呢,是你自己小心眼。”

小狗狗湿润柔软的嘴巴亲上来,“我想让你开心的,我喜欢你的呀,孟柯。”

孟柯愣了一愣,掀开他湿湿的额发亲他额头,“知道了。”

孟柯承认他是被过去的经历锻造了扭曲的性格,又得到了崔小动太多的包容和宽纵,所以很多时候即便清楚地知道个性里不太正确的那一部分,总也不愿意去纠正。

崔泊宁是第一个不顾忌任何人情世故包括孟柯的面子,直言不讳孟柯做饭不好吃,孟柯对小动物没有爱心,孟柯全世界最不讲道理,给孟柯取个日本名字叫“小心眼子”,“子”要字正腔圆地读第三声,还能看出他竭力隐忍不发的怒火。

时常被戳得有点羞恼,却也因为这个小家伙的不吝指正,孟柯想着,他的四十岁也能有些不一样的改变。

他和这个小了他三十四岁的小怪兽互相拨着彼此的逆鳞,互相矫正。

睡到半夜,崔泊宁说听到小蚊子开着轰炸机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非要挤到孟柯身边睡。

孟柯把被子掀开一角,侧身卧着,崔泊宁刚好能蜷在他身前。

“我睡觉了哦孟柯。”

“好哦。”

“你给动动也说一下,我睡觉了哦。”

“他睡着了。”

崔泊宁从孟柯怀里爬出来,软软的肚子抵住孟柯肩膀,越到另一侧把崔小动拍醒。

“动动,我睡觉了!”

崔小动迷迷糊糊地应下,一把拎起崔泊宁按到怀里,父子俩睡熟之后的姿势都一模一样。

崔泊宁睡相不太文雅,在整张床上辗转一周,最后还是把自己塞回孟柯身边。

也只有睡着的时候难得地安静,孟柯轻轻刮一刮他软嫩弹手的脸蛋。

还是谢谢你的到来,小怪兽崔泊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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