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MW的车门上了锁。我四处张望,并没有看到夏美的影子。
我躲在巷内阴影里,等着夏美出现。虽然很想抽烟,但还是轻咬着嘴唇忍了下来。
没多久,我就看到夏美在京王百货公司前方小跑步穿越马路。夏美喘着气走近BMW,锐利的眼神向四处张望了一阵,接着便开门坐了进去。她手上除了车子钥匙以外什么都没拿,不过钱包应该塞在牛仔裤后面的口袋里。而且,这段时间也够她打个电话了。
我慢慢默数到一百,就往车子走去。打开门,一屁股滑进座位里。夏美偷偷打量了我一下,但我只是假装没看见。引擎发动之后,我便踩下了油门。我们穿过一个大高架桥驶上靖国大道,在明治大道右转。差不多该把这辆BMW开回去还了。
“去了还真久。”在车子经过新宿公园饭店时,夏美开口说道。
“嗯!”我机械似地握着方向盘回答。
“我也知道不要离开车子比较好,但是等到一半还是去上厕所了。对不起。”
“没关系。”
夏美转过身来凝视着我的侧脸,也发现我并不相信她的说辞了。默默开了一阵子车之后,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真的没生气吗?告诉我真话。”
“你会告诉我真话吗?”
“我真的是去上厕所啦!只是一直找不着嘛!”
“是吗?”
“我在东京谁也不认识呀!”
她用挑逗的口吻说道。我没理会她的挑逗,点起了一支烟。
“那么你认为是怎么一回事?”
“我的推测是,在刚才那场谈话里,你看到我那样污辱天文,心里有点害怕。你大概是发现光靠女人的魅力没办法绑住我,所以想买个保险,毕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把你给牺牲掉。这时候,崔虎出现了,他是一个比我强的男人,也拥有相当的势力。
你是去打电话给崔虎,希望能换个靠山。”
“我根本不知道那个人的电话号码。”
夏美刺到了我的痛处。
“不知道号码要怎么打电话?难道那个人的号码在电话簿上查得到?”
我打开车窗。一阵暖风吹进来,驱走了车里开着的冷气。
“而且,我不是说过要你杀掉崔虎。那可不是开玩笑,是认真的。”
“言语是没有意义的。”
在说完话的同时,夏美猛地翻过身子。
“喂!你想干什么!?”
车内灯亮起,夏美把身子往外抛了出去。
“夏美!”
一阵轮胎与路面摩擦的刺耳声响传来,后照镜里映着夏美在柏油路上打转的身体。我跳出车子,跑到夏美的身边。
“你这个傻瓜!”
当然,夏美并没有死,毕竟我没开多快。不过,她右边的太阳穴与两手到处都已经擦伤,渗出了血。
“为什么干这种事?”
一被我抱起,夏美那失去血色的脸上便浮现出微笑。
“你说言语没有意义,所以我想用身体证明给你看。我说过要你杀掉崔虎,那是认真的。”
“傻瓜……”
“哎——我的脸都受伤了,你要负责任哟!健一。”
夏美摸着太阳穴上的伤说道。从她那口吻听来,好像不过是长了几颗青春痘似的。
我什么都没说,已经给吓得一身冷汗了。夏美虽然是个骗子,但是却豁出性命想向我证明些什么。
BMW停在马路的正中央,几辆车便拨起了刺耳的喇叭。我扶起夏美,让她在人行道上坐下,然后把BMW好到路肩停下来。在BMW后方那辆BMA里的司机正用可怕的表情瞪着我。
我仔细检查了夏美。鲜红血迹附着在她雪白肌肤上,显得有些妖艳;身上的牛仔裤与衬衫也到处绽开了线;手很冰冷,但好像并没有骨折,眼球的转动也没有异样。
“能站起来吗?”
我一说完,夏美马上甩开我的手自己站了起来。
“因为速度并不快,和后面的车子也有一段距离……你只是运气好罢了。以后别再干这种傻事了。”
我准备牵着夏美的手回到车里,但她却站着双脚动也不动。
“我真的只是去上个厕所而已,真的。”
我站立在原地,好像脚在地上扎了根似的。
夏美静静地凝视着我,那对眼眸如同漂浮在黑暗中的黑曜岩。其中看不到那股吸引我的畏惧与憎恨光芒,只有一股贯彻到底的坚强意志,静静地像把火一般燃烧着。
我冲动地一把抱起了夏美,搂着她的颈子,像只狗一样贴近她的脸庞,舔起她的太阳穴上的伤口。夏美的血烧灼着我的舌头,烤焦了我的食道。
“我认输了。”
夏美的表情一瞬间亮了起来。搂着我的腰,把脸颊贴上了我的胸口。
“你还真应该去当个女演员或骗子。”
我说着搂住夏美的腰朝着车子走去。夏美的身子僵了一下,说不定是注意到我的身子在颤抖吧!?接着就毫不抵抗地跟随着我。
到达当初取车的露天停车场以前,我们俩一句话也没说。
我把BMW停在老地方,从前置物箱取出了一张麂皮。我一用眼睛示意,夏美就乖乖下了车。我轻轻吸了口气,开始仔细的擦起了车子。
“没沾到血啦!我刚才一直很小心。”
“我得把指纹擦掉。”我边擦着仪表板边回答。
“得这么小心吗?”
“借我这辆车的是个有毒瘾的小鬼。这种人假如被逮到的话,一定会把事情全盘托出。我总不能留下痕迹让他们追查吧!”
“哼——”
夏美没趣地离开了车子,在四周仰望着天空踱来踱去。
“喂!你刚才紧不紧张啊?”
“喔!吓得半死。”
“有没有改变对我的看法?”
“知道你是个傻子就是了。”
“健一舔我伤口的时候,我感到非常兴奋呢!”
我继续工作没有回话,但夏美的嘴闭不拢了。就算我不理会她,她也嘀嘀咕咕在车子旁边走来走去,大概是对刚才那件事的反弹吧!
“天文真的是同性恋吗?”走过副驾驶座时,夏美突然止步,弯下腰来问道。
“应该是吧!”
“还说什么应该是,你不是看过他和男人手牵手的吗?”
“那是胡扯的,只是想套他的话罢了。”
“亏你做得出这么过份的事。”
“那家伙真的是同性恋啦!虽然他拼命想隐瞒。”
“他有没有骚扰过你啊?”
“没有。不过我知道他曾在脑子里想着我打手枪。”
“是吗?真想不到他喜欢的是男人。”
“那家伙刚到歌舞伎町来的时候,我正好在GAY BAR打工,所以一定是误会了。当他知道我没有断袖之癖时,已经太晚了。
那家伙可是难过好一阵子哟!”
“而你还在背后笑他。健一,你好阴险喔!”
“我只不过觉得他很烦人罢了。只要是能爽,要我和男的或女的搞都可以。只不过,我和男的搞过一次,感觉糟透了。从那时候起,我就没想要和男人搞过。况且,在中国人的社会里,同性恋还是个禁忌。”
我留意避免留下指纹地下了车,然后开始擦起车身来。尤其是门把的部份得擦得特别仔细。
“你和男人搞过啊?怎么搞上的?”
“替他打了针之后,把他给奸了。”
夏美好像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只是张大了嘴愣愣地看着我。
接下来只听得到麂皮与金属的摩擦声。夏美好像想矫正刚才太多话似的,闭上了嘴,默默看着我工作。擦完一遍之后,我很快地确认一次有没有漏掉的地方。BMW这下子变得很干净。好像变成了另外一辆车似的。
我用麂皮包着钥匙锁上了门。钥匙过几天再寄还给他就好了。明天早上那个有毒瘾的小鬼会来拿车吧!当他发现车子里没有当初讲好的毒品时,一定会惊惶失措。
“好了,走吧!”
我一说,夏美马上跑到我左边跟着,好像这就是她该站的位置似的。
一走出停车场,夏美就开口问道: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我们俩该怎么办?”
我耸耸肩膀,虽然下一步我心里有数,但是我哪知道我们俩的未来会是如何。虽然有时我也会有些梦想,但是多年来的经验早就告诉了我,梦想是一点意义也没有的。只是现在没力气告诉夏美这一点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