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富春从通往地下街的地下道口探出了头来。他果然照着我的指示,在天文餐馆前的地下道口埋伏着。
我慢慢走向他,竖起大拇指晃了晃,告诉他一切没问题。富春冷静地下巴一点,朝楼梯走下去。他的右手握着一个沉重的纸袋,里面就是我和小莲的救生索。
我在天文餐馆的角落右转,从Alta后边转了一圈回到了靖国大道。过了红线灯,在樱花大道入口前的一栋住商混合大楼前停下来,拿出大哥大。
我微微拉下墨镜,凝视着靖国大道。刚过六点,迟来的黑夜刚开始覆盖歌舞伎町,进入歌舞伎町,由上班族、学生、抱着吉他的假音乐家等汇聚而成的人潮,络绎不绝地穿越靖国大道进入歌舞伎町。隔着靖国大道,就在我前方的松屋角落附近,有两个看来像是中国人的家伙站在路上聊天,偶尔也会朝周遭瞄一下。
他们不是元成贵的手下,就是崔虎的手下吧!一定错不了。我只希望他们俩是崔虎的手下。
我推回了墨镜,接着用大哥大打了通电话到天文的店里。
“喂!”
“我是健一,天文在吗?”
“我就是。”
“爷爷来了吗?”
“嗯!正在喝茶。”
“知道了,谢啦!小文。”
“喂……”
天文突然好像咬到舌头似地住了嘴,大概是差点又要叫我大哥,才赶紧停嘴的吧!
“假如有人在店门口杀人,今天就做不成生意了。损失的金额总该由你来负责吧?”
天文就连用“人”来称呼我时都顿了一下,我轻轻笑了笑,打消了天文的顾虑。
“哎!没办法。我会负责的。”
“不好意思了。”
“哼!我说小文啊——你真该庆幸杨伟民教过你这些生意经。”
我说完就挂了电话,自己耸了耸肩。
瞄了一下表,六点四十分,握着大哥大的手已经开始冒汗了。我伸手掏出香烟。虽然嘴里黏答答的,根本不想抽烟,但是这时候不叼根烟可受不了。
在表上的秒针转了两圈半的时候,大哥大响了一声,是小莲通知我元成贵已经离开“咸享酒家”到天文的餐馆约要五分钟。
我打了通电话到富春手上的大哥大,才响一声,耳边就传来富春粗重的喘息声。
“是我。元成贵已经离开了他自己的餐馆了,赶快准备好。”
“知道了。”
在听到这句话的同时,我隔着马路看到富春从地下道的阴影里探出头来。
“笨蛋,你想给人发现吧?赶快给我把头缩进去!”
“啊!不好意思。”
“元成贵一靠近我就会通知你。你只要用霰弹枪轰他就好了。”
“我知道啦!别大吼大叫的。”
富春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冷静,简直像在责备我太紧张了似的。
“不管怎样,一定要送他上西天哟!”
“知道啦!”
等红绿灯的人形成了一道人墙,从我的角度看不到富春了。
我调整了一下呼吸,朝高架桥的方向望去。
来了。用丝质西装包着微胖身躯的元成贵,正朝着我这里走过来。两个也穿着高级西装的男人,在后方左右紧跟着他。
“来啦!”
我转个身子以防被他们认出来。
“他带了两个手下。”
我对着电话低声说道。等号志一转绿,我便朝元成贵望去;元成贵要过马路了。
“那些家伙正在过马路,从Sun Park的方向走来了。”
“知道了,看我的吧!健一。”电话就切掉了。
“富春!?怎么把电话挂掉了!混蛋!”
我破口大骂,但已经太迟了,电话那头什么声音都没有,但已经没时间再拨一次了。我把大哥大塞进夹克口袋里,往元成贵的方向望去。元成贵正悠哉地朝天文的餐馆走来,偶尔向背后的保镖说一两句话。
有点不对劲,情况和平常不一样——孙淳没出现。那个总是像机械一样紧跟着元成贵的保镖,今天居然离开了工作岗位。
我随即顿悟,原来黄秀红的男人就是孙淳。孙淳从秀红那里听说了今天将要发生的事,照我的劝告离开了元成贵的身旁。想到这里,我突然打了个寒颤。
元成贵行经Sun Park大楼的前方时,富春从地下道的阴影里站了出来。我做好准备,等着把元成贵被霰弹枪给轰个粉碎。
清脆的枪声旋即响彻了靖国大道,可是那并不是霰弹枪的声音,而是好几支手枪的射击声。几个刚才还在松屋里吃着牛丼的男人一起冲了出来,朝富春乱枪齐发。
一瞬间的寂静之后,响起了一阵凄惨的怒号、惨叫与汽车的喇叭声,间或点缀着零星的枪响,流向歌舞伎町人潮马上四分五裂。
我边握紧拳头压抑住身子的颤抖边找寻富春的踪迹。富春像到达终点的马拉松选手似地往后仰,努力想站稳身子,左手上湿了一大片。右手上的霰弹枪被抛到了空中。
我的心跳被打上了最高档。元成贵惊讶地望着那些从松屋里跑出来的家伙。全都是些生面孔——也就是说,这些家伙都是杨伟民雇来的。杨伟民想出卖我,来送元成贵一个人情。我边擦拭着满是汗水的额头边四处张望。看来不开溜不行,已经搞砸了。
一声猛烈的枪响打断了手枪的射击声。
富春终于扣下了板机。
一个从松屋里冲出来的家伙朝后方飞了出去,从背后撞上了正准备逃命的元成贵。倒在地上的元成贵好像也惊慌失措了,伸出被别人的血染得鲜红的手,大声向两个保镖求救。可是今天的保镖不是孙淳,两个都只是半专业的。惊得两人想拉起元成贵。
但几次都没成功,也没注意到从背后靠近的人影。
逼近的两个家伙是我不久前注意到的中国人,就是那两个站在松屋角落的人行道聊天的家伙。两人撩起夹克的下摆,把手伸向腰际,用熟练的动作把黑星指向元成贵,轻松地扣下扳机。两支黑星带着节奏射出子弹,元成贵与保镖随即血花四溅。
刚受到富春枪击的家伙们这才注意到背后的动静,但是太迟了。在那家伙还来不及转身以前,已没有必要再朝元成贵开火的两个枪手已经把枪口指向了他们。
一阵枪声、哀号与临死的惨叫混合在一起,摧残着我的鼓膜。不过这把我的脑浆搅成一团的噪音,听来却有种事不关己的感觉。
袭击富春的家伙们胡乱开枪反击,但却好像事先安排好似地一个个倒下。惨叫与怒吼变得更响亮了。
枪声突然结束了。子弹用罄后,两人毫不珍惜地把枪丢在现场,转了个身子朝车站的方向跑去。受到他们这番动作的刺激,我这才猛然清醒。
没时间再待在这里磨蹭了,现在孙淳一定红着眼在找我。
在我开始思索前,两脚就已经动了起来,朝着四谷的方向走去。我两眼寻找着富春——应该说是富春的尸体的踪迹。没看到富春,看到的只有那把掉在地上的霰弹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