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到了婚礼当日。
秋高气爽,晴空万里。
婚礼放在了喷泉旁边的宴会区举行。
草坪中央搭着一座白色的拱门。
上面缠着粉色的纱幔和绣球花,正对着喷泉中央的雕像。
从拱门往外延伸出一条小路,用白玫瑰花瓣铺了厚厚一层,两边每隔两步就立着一束绣球花,用淡粉色的绸带扎着,风一吹,花瓣便会随着绸带轻轻颤动。
路两边摆着整齐的白色木制椅。
椅背上有粉色的玫瑰装饰。
这会儿仪式尚未开始,靠近仪式区的前排椅子上,坐着姜南祺、姜民华、徐含芳。
徐含芳向来比较端着。
内心再澎湃,面上她依然妆容精致、美丽沉静。
姜南祺就不同了。
他抓着徐含芳的手腕,哭得鼻子都红了。
“呜呜呜,哥是不是再也不回淮市了!呜呜呜呜我恨北京。北京到底有谁在啊呜呜呜呜!!”
姜民华一边顶着尴尬和陆续落座的宾客们打着招呼,一边不断拍着姜南祺的肩膀:“行了行了,像什么样子!你哥哥结婚,这是喜事!”
徐含芳倒是笑着拿出手机,不断拍着现场的照片,等兴致上来了,还自拍了好几张。
她居然能够被邀请参加宋隐的婚礼。
这已经相当不易、值得高兴了。
另一边,淮市大队的几人也来了。
主要是郭安全、乐小冉、卓宛白他们几个人。
还有案子要处理,蒋民和胡大庆不得不留守淮市,于是向其余人提出了务必全程直播婚礼的要求。
乐、卓这俩姑娘原本情绪还算稳定,架不住姜南祺哭得太厉害,两人受到感染,也不由红了眼眶。
好在他们提前和连潮、宋隐联系过。
这会儿婚礼尚未开始,他们决定去找两位新郎聊聊。
按照传统,婚礼前夜,两位新人彼此不能见面。
事实上从筹备婚礼开始,连潮和宋隐就一直分房睡了。
其实宋隐没所谓,但连潮宁可信已有,担心不尊重传统会惹来不吉利的事,因此严格约束着自己和宋隐的行为。
郭安全和乐小冉曾是连潮的直系下属,两人先去找了他。
卓宛白作为宋隐一手教出来的亲徒弟,自然去找了宋隐。
宋隐在一楼东侧的卧室内。
这里暂时被用作了他的化妆室。
提前给他发消息做了确认,知道他已经换好了衣服,卓宛白也就推门走了进去。
饶是早已做好了“宋老师非常好看”的准备,进屋后她还是不免被狠狠惊艳到了——
宋隐站在穿衣镜前,白色的西装剪裁合身,衬得他肩线利落、腰身清瘦。
料子是哑光的质地,不会过分亮眼,反而白得很温润,就像是月光落在了雪地上。
他的领带还没有系,领口敞着一颗扣子,露出一点锁骨的弧度,胸前口袋里插着一支白玫瑰,衬得眉眼有股奇妙的冷艳,整个人就像是一捧雪,好看得几乎不真实起来。
宋隐侧对着门,正低头整理袖口,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听见动静,他回过头,见卓宛白来了,朝她微微一笑。
卓宛白不由愣在了门口,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赶紧拿出手机围着宋隐拍了起来:
“宋老师真是太好看了,呜呜呜真是怎么拍都好看。连队可太有福了呜呜呜!我有种娘家人的伤感是怎么回事啊啊!”
卓宛白故作浮夸,其实是为了压住想哭的冲动。
眼前的画面实在太美妙了。
可她知道这一切来得有多不容易。
她差点以为永远看不到宋隐了。
幸好……幸好他终究活着回来了。
他值得拥有眼前的幸福。
他值得拥有一切的美好事物。
卓宛白的声音明显有些哽咽,宋隐听了出来。
他其实也有些感怀,一时却也不知道怎么应对这种事。
不过有一件事,宋隐是确定的。
尽管他暂时不在淮市了,但只要卓宛白愿意,他可以一直是她的老师。
宋隐想了想后,决定用熟悉的话题拉近距离,顺便转移一下眼前红眼睛姑娘的注意力,让她的情绪能够有个缓冲:
“听说最近有新案子了,来之前尸检做完了吗?有没有遇到什么问题?”
卓宛白又是一愣:“宋老师,今天是你的大喜之日诶,确定要在这个时候聊命案?”
“做法医的,哪有那么多忌讳?”
“……我……我确实是有些问题,那我和你说说?”
卓宛白不愧为宋隐的学生,谈到案子,立刻两眼放光,表情马上严肃起来,跟刚才好像不是同一个人。
宋隐也很严肃,当即很认真地听起了她的分析和疑问。
另一边,连潮所在的临时化妆室里,他和乐小冉、郭安全等人聊的话题,居然也是淮市近日刚发生的命案。
黑色西装勾勒出连潮流畅的肩背线条。
他抬手举着一张照片,手臂的西装面料微微绷紧,隐约可见紧实的肌肉轮廓。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连潮身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他鼻梁高挺,双唇微微抿着,整个人看上去有着一如既往的冷峻与锋利。
然而胸口插着的一只粉色玫瑰,以及他那不同以往的、总算多了几分柔情的眼神,终究让他显得温柔了许多。
不过此刻他手里的照片,终究是与婚礼的氛围不搭的——
那竟是一张命案现场的照片。
像是回到了从前的会议室般,连潮听着郭安全汇报情况的同时,面部线条逐渐变得冷硬。
不久后,他抬手指向照片的某处:“痕检查过这里吗?”
“查了。不过结果还没出。”乐小冉赶紧道,“我们现在想了几种可能,具体是这样的——”
连潮和宋隐各自沉浸在了案件中,差点耽误了吉时。
好在婚礼策划师及时提醒了二人,他们这便赶紧从各自的房间出发,相继前往了婚礼现场。
宋隐经由侧门离开洋房,绕过喷泉,去到了拱门处。
这次的案子颇有蹊跷之处,他想入了神,路上还在抓紧时间与卓宛白讨论着后续的尸检方向。
然而冷不防地,当余光瞥见一个穿黑色西装的身影后,宋隐的话戛然而止,转身朝那处望了去——
宋隐站在拱门处,连潮站在仪式区。
隔着一道极为浪漫的、玫瑰花铺成的小道,他们就这样遥遥相望着。
不远外的喷泉溅起了重重水雾,被阳光一照,像意外出现在白天的一片晃眼的星子。
水雾轻飘飘漫过来,带着微凉的湿意,吻上拱门上的无数花瓣,风一吹,花香便随着水汽轻轻浮动。
仪式区旁边是乐队区。
此刻乐队正演奏着《婚礼进行曲》,象征着幸福与喜悦的乐声与喷泉的水声遥遥相和,宾客们的目光也都望了过来。
然而这一切好像全都淡成了模糊的背景。
连潮和宋隐两个人依旧四目相对着。
他们好像只看得到彼此。
一路走来的所有困难、等待、辗转……
好似都凝结了这一次的对视中。
司仪大抵也知道两人的故事,特意给他们留了一定的时间,这才不忍心地开口打断,走起了结婚的流程。
哭红了眼睛和鼻子的姜南祺这会儿勉强调整了过来,他挽着宋隐的手臂,带着他穿过拱门,在所有宾客带着祝福的目光中,沿着玫瑰花道一步步地走向仪式区。
连潮始终看着宋隐。
他的眼里有光,也有着无尽的温柔。
宋隐也始终注视着连潮。
只是也不知道是不是眼前的一切过于幸福了,他忽然有些发了怔。
熟悉的感觉忽然又出现了——
他发现自己的灵魂飘浮在空中,漠然地看着自己走着那条玫瑰花铺成的道路。
可他感知不到任何跟幸福有关的情绪。
就好像他不配拥有似的。
外公的墓碑、额头上有一个洞的阿云、倒在迷宫的那位群众、沉入水中的江见萤……
他们的脸一一在宋隐脑中滑过。
每个人都好像在开口说话——
“我们全都死了,你凭什么幸福?!”
“铛——!”
一位乐手重重打了一下架子鼓。
宋隐总算神魂归位,继而惊出了一身冷汗。
宋隐意识到,许辞果然提醒得对。
大自然的力量的确让他顿悟了。
但他并没有彻底痊愈。
又或者说,他身上终归是有些后遗症的。
宋隐的注意力不免有些游离。
人如连潮,沉浸在幸福中的时候,也难免有所疏漏,还以为宋隐这是太过紧张了的缘故。
司仪主持仪式的间隙,连潮低声问宋隐:“还好吗?”
怕连潮担心,宋隐赶紧调整了表情,再朝他点了点头。
紧接着宋隐借助整理袖口的动作,轻轻拉紧了一根绑在手腕处的细绳。
那是他以防万一,先前在化妆间时为自己绑下的。
这根绳子细得几乎像是鱼线了。
因此用力勒的时候是有些疼的。
可这种疼在这一刻“治愈”了宋隐。
肉身的疼痛让他感到自己是切实存在的。
那么相对应的,眼前的婚礼、温柔的穿着礼服的连潮,一定也都是真实的。
解离的病症暂时消失。
于是宋隐就又可以做出微笑的样子,沉浸在幸福中了。
这个办法,还是宋隐被关在海岛的灯塔里想到的。
在那二十几天里,他一个人都没有见过。
他每天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打磨凶器,制作各种道具。
可他总有累的时候。
当他累了,随便倒在一个空地处休息的时候,他的解离病症会立刻加重。
他会恍惚,会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活着。
于是有时候他会让自己稍微痛一下。
疼痛的刺激,会提醒他还活着,还有没办完的事情。
因此,那个时候宋隐日夜打磨凶器,他有时候都分不清,他是真的想杀人,亦或只是为了找到一个让自己活下去的目标,然后坚持下去。
否则他就不知道该怎么活了。
“那么宋隐先生,你愿意和连潮先生结婚吗?”
“——宋隐先生?”
“呵呵,大家看,我们宋隐先生太紧张了……”
宋隐一直没答话,像是在发呆。
连潮几乎紧张起来。
宋隐赶紧又拉了一下那根绳子,然后朝他一笑,再看向司仪,很轻声地说道:
“不好意思,我确实太紧张了。
“愿意,我当然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