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月结束,连潮回到了工作岗位。
宋隐也重新开始了工作。
暂时来讲,他的工作是市局刑侦总队法医技术处的专职培训教官。
说是“专职教官”,其实更像一个过渡岗位,或者说“有待考察”的岗位。
现在宋隐不需要出现场,也不参与一线勤务。
他的主要任务是三件事——
第一、给新入职的法医上技术课;
第二、审阅年轻法医提交的鉴定报告;
第三,偶尔参与重大疑难案件的卷宗会诊。
宋隐办公的地方靠着窗户,采光很不错。
第一天上班,他的主要工作是看桌上那一摞待审的鉴定报告。
宋隐没有摸鱼,一张纸一张纸看过去,很快就看完、并且批注完了。
“根据损伤形态推断致伤工具为单刃刺器。”
宋隐圈出了这句话。
即便创口形态符合单刃刺器特征,这句话也太绝对了。
毕竟创口形态受多种因素影响,凶器在体内的转动、拔出的角度、死后组织变化,都可能导致形态偏移。
宋隐加了“高度疑似”这四个字。
另一份报告里写着:“死亡时间距离尸检约6-8小时。”
宋隐在“尸温31.2度”,“环境22度”的地方打了两个圈。
他再写下:“算错了,重背亨斯格公式。”
比起帝都,淮市实在太小了。
可正因为如此,大家的分工不是很精细,宋隐什么都可以参与。理化那边缺人手,他还可以去帮赫冬。甚至预审缺人了,他也可以顶上。
相比之下,现在的工作对于宋隐来说,太单一了,以至于有些无趣起来。
不过无论如何,他的现状比他很早之前的预设好多了。
起码他没有成为杀人犯。
他还能待在自己喜欢的工作岗位上。
至于以后……慢慢来好了。
日子就这样过着。
关于真正的结婚新房,宋隐和连潮已经物色好了。
装修需要一定时间,花园洋房不急着卖,但也需要提前收拾起来。
这日周末,两人开始着手收拾东西了。
宋隐难得去到了很少涉足的三楼。
那是连潮父母从前居住的地方。
平时连潮自己都很少来这里。
两人先去的是儿童房。
那是连潮小时候住过的地方。
与之相连的隔壁屋是保姆间。
那会儿照顾他的阿姨就住在这里。
连潮小时候用过的东西基本都还在——
儿童床、儿童书架、各种绘本、适合小朋友的各种乐器、地上还铺着玩具铁轨和小火车。
带着宋隐走进来后,连潮其实有些担心。
他的童年很孤独,因为父母实在太忙了。
可他就只是孤独而已。
相比之下,宋隐的童年……
连潮实在担心他想起什么不好的往事。
谁料宋隐进屋后只是笑着,眼里写满了好奇。
他似乎很高兴来到这里。
是不是……是不是因为他一直很好奇,自己那部分他没有参与过的人生?
所以,他是真的很喜欢自己。
中途抓住一个间隙,连潮忍不住问宋隐:“宋宋,问你一个事儿。”
宋隐端起玩具小火车细看起来:“你说。”
阳光透过落地窗,将宋隐眉眼照得十分柔和。
他随意地坐在地上,像是在研究火车还能不能开。
连潮心生柔软,上前坐到宋隐身边,终究是问出了那个他好奇了很久的问题:“宋宋,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是在悬川天砚吗?”
宋隐把火车放下了。
他侧过头,对上连潮的目光,表情严肃下来,大概是觉得这个问题需要很慎重的对待。
就这样沉默了许久,宋隐用很郑重的语气道:“不是。”
连潮:“…………”
说不失落是不可能的。
然而下一刻,只听宋隐道:“那个时候,应该只是好感或者说好奇?毕竟……你和那个人长得一样。
“我确实对他又恨又怕,因此一度对他的脸很有阴影。刚去北京在学校偶遇你的时候,我想我一定要离你们这种长相的人远一点。”
连潮:“……”
“但是我又忍不住调查你。
“大概是对你感到好奇。
“大概我也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哪里都好。毕竟……毕竟你和那个人有一样的基因。我终究是有些顾虑的。”
宋隐又道,“你宿舍的人,我和他一起打过游戏,详细问过你的事情。教过你的老师,我和他们关系不错,装作不经意地打听过你。
“后来,由于我成绩不错,有很多实习机会……
“我打听到温叙白和你是发小,关系非常好,这才选了他——”
连潮终于忍不住插嘴了:“为什么不直接选我?”
宋隐声音很轻:“唔,刚才说了,我对这张脸有阴影。”
连潮:“……”
宋隐赶紧又道:“不过领导,那个时候你还没有毕业啊。选项里根本没有你。”
连潮:“…………”
宋隐当即正色道:“每个人口中的你都很好。如果说悬川天砚的事情,埋下了一颗种子。
“后来……这些人的评价,以及我观察到的有关你的一言一行,似乎就让这颗种子生根发芽了。”
宋隐语速变得很缓慢,因此语气显得愈发郑重,“那个时候,时间其实已经过去很久了。我看着你,虽然还是一样的脸,但会感觉你和那个人完全不一样了。
“北京干燥,跟永远很潮湿的淮市不同。
“你也与他完全不同。总之……”
听到这里,连潮心下一动,忍不住握住了宋隐的手。
宋隐看着他笑了笑,微微偏头想了想,又道:“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动的心。但确实,你去到淮市后,有时候我也在试探你。
“我想知道你是不是我以为的那个样子。毕竟有关你真实的样子,其实我也想象了很多个版本……”
连潮听明白了。
宋隐或许早就在对自己的各种“打探”甚至“跟踪”中动了心,但他并没有真的做什么。
一方面大概是因为两个人都是男人。
另一方面,宋隐背负着很沉重的东西,他有太多顾虑。
再一方面,宋隐其实并不真正了解自己,就算他那个时候真的不知不觉动了心,他喜欢的也是想象中的“连潮”。
又或者说,他通过想象,给真正的连潮加了太多滤镜。
他其实也不确定,在真的接触到本人后,这些滤镜会不会碎裂。
“嗯……在北京念书那会儿,打听你打听得越多,而又随着时间的推移,对这张脸脱敏后,我对你肯定是有好感的。”
连潮感觉宋隐注视着自己的眼睛,就像是在发着光,“真正喜欢你,那就是你去了淮市,我实际和你相处之后了……
“连潮——”
“嗯?”
连潮把声音放得很轻。
像是生怕惊动了什么。
宋隐朝着他又是一笑:“连潮,你来了淮市后,我发现……发现你比我设想的所有版本的连潮,都还要更好。
“所以,喜欢上你,真的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当初宋隐从游艇归来,看到他身上那些疑似吻痕的东西,连潮的心中扎下了一根刺。
不可否认,几乎是不可避免地,他再用理智克制,偶尔那根刺还会刺得他的心发痛。
宋隐和那个人之间是不是真的什么都没发生过?
曾经他是不是真的好喜欢过那个人?
他到底有没有……比如偶尔恍神的时候,真的把自己当做了替身呢?
……
现在连潮发现这些问题都不重要了。
那根刺好似已经在无形中消失了。
宋隐现在真切地喜欢着自己。
只有这件事最重要。
宋隐这番告白的后果,是“收拾大业”直接被中断了。
连潮直接把他抱去了楼下卧室。
两人再上楼收拾,已经是第二天的事情了。
次日下午连潮去了趟单位处理紧急事务。
傍晚他带宋隐出门吃了晚饭。
晚上两个人才又去到了三楼。
宋隐痛定思痛,不能随随便便撩领导,摆出了认真要收拾东西的态度。
后来他找到了几个相册。
连潮陪着他一起打开来。
宋隐因此就看到了许多连潮小时候的照片。
刚开始宋隐是抱着好奇和高兴的心情翻阅照片的。
就像那日他看到连潮小时候玩过的玩具火车一样。
然而冷不防地,宋隐脸上的笑容落了下去——
他看到了连潮和父母的合照。
宋隐的表情当即变得严肃。
他皱着眉看向连潮。
发现对方虽然没说什么,但眼神明显暗了下去。
秋末冬初的风在窗外刮着。
正在落叶的枝桠摇晃着,偶尔有枯叶从玻璃外飘过,会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影子。
屋内似乎也因此透进了一股凉意。
无声翻阅着照片,两人俱是沉默。
终于,宋隐重新望着连潮开了口:“连潮——”
“嗯?怎么?”
连潮像是从某个遥远的往事中回过神来。
宋隐犹豫了一下,终究道:“当我在……在那个岛上的时候,我时常和珍姐聊天。她应该是知道一些内情。
“因此,我猜到了一些……一些可能关于那个人对、对你父母下手的动机。
“但我不确定,你是否想要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