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8点40分,连丘泰等一行人抵达了清风农家乐。
有着极高专业素养的安保团队几乎在同一时刻到达,并立刻将清风农家乐里里外外排查了一遍。
除了老板夫妻、厨师和杂工外,并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人员。
关于三楼的302房间,甚至他们在不远外的土坡上借助望远镜看过了。
这个农家乐的住房非常简单,只有竹制衣架,连正经的衣柜都没有,几乎可以说是一览无遗,看不出有任何埋伏的存在。
并且里面只有一个戴着鸭舌帽的青年,没有其他人。
探查结束,律师、经纪人以及两名安保人员守在外面。
连丘泰、汪澄芝、以及其余数名安保人员,则去到了302号房。
虚掩的房门被推开的剎那,阳光从窗户涌进来,照亮了整个房间。
Joker戴着鸭舌帽和口罩,背对着房门的方向坐着,安全让人看不清脸。
安保人员进屋做了一番搜寻,没发现里面藏着任何武器,连刀都没有,也就暂时退到屋外,守在了房门口。
这是因为他们刚到农家乐的时候,老板帮Joker转达了他的意思——
“随便这些人想怎么调查。但谈话的时候,他只想自己的父母在场。他不会见其他任何人。”
房门就这样被轻轻掩上了。
Joker提出,让安保人员去到楼梯口的位置。
他不希望他们的谈话被任何听见。
汪澄芝心生警惕,第一反应是拒绝。
可这个时候Joker取下口罩和帽子,抬起了头。
那张与连潮一模一样的脸重新暴露在了阳光下。
汪澄芝的心脏又狠狠地揪了一下。
就在她和连丘泰迟疑间。
Joker直接拿出了两根绳子,让他们把自己的手和脚捆住:“屋子里你们已经检查过了,没有别人。
“如果再把我手脚捆住,对于你们来说,也就绝对安全。毕竟这种情况下,我还能做什么呢?”
基于安全考虑,连丘泰走上前,亲自用绳子绑住了Joker的手脚,然后再去到走廊里,对安保人员交代了几句。
“对方找到我们,估计就是要钱而已。没事。你们去楼梯口守着吧。可以每10分钟过来敲门确认一下情况。”
如此,安保人员暂时退到了楼梯口。
那里离302号房颇远。
他们也就无从听到房间里的谈话。
被连丘泰绑手脚的时候,Joker第一次近距离审视了这个生理上的父亲。
他静静地看着对方前去支走了安保人员,再折返回来,关上门,走上前坐到了汪澄芝身边,自己的对面。
这位父亲保养得很好,眼角有些鱼尾纹,但那不是衰老的痕迹,更像是岁月的馈赠,让这张脸显得成熟有故事感。
五十多岁的人了,看起来却像四十出头,他五官深邃,身材高大,骨架匀称,肩背挺直。
总的来说他要脸有脸,要气质有气质,身上有股磁石般的吸引力,怪不得能吸引那么多女孩子——比如孟丽萍。
哦。所以就是这样一个人,让孟丽萍发了疯吗?
自己就是做了这样一个人的“替身”,或者说“周边”?
Joker有些奇怪的发现,面对这位“亲生父亲”,他比自己想象中要来得更平静。
大概是尽管他近在咫尺,也显得很不真实的缘故。
Joker不由想,自己的确是他们的亲生子。可这又如何?
双方之间从未有过往来,根本不存在任何亲情的基础。
不仅如此,自己编造的谎言拙劣而又漏洞百出,看起来是那么像罪犯……
然而面对这样的自己,他们居然表现出了最大的善意和诚意——
Joker意识到,如果这对父母表现得恶劣点,也许自己反而会觉得和他们亲近,和他们血脉相连。
可真实情况并非如此。
这却反倒让Joker觉得他们真的离自己很遥远。
他们与自己只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
却好像隔了一个永远无法跨越的维度。
他们确实是两个世界的人。
连丘泰坐下后,和孟丽萍一起望向了Joker。
两人几乎同时欲言又止,似乎有千言万语,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Joker倒是主动开了口,要求他们把那两部手机放在桌上,自己到时候会把它们带走。
夫妻俩对视一眼,倒也真的把手机放到了他的面前。
而后汪澄芝严肃地问:“到底什么情况?那位姓孟的……”
Joker坐在汪澄芝面前,手脚皆被绑住,看起来没有丝毫的挣扎,他微微低着头,从头到尾都表现得非常顺从,倒像是早已习惯了这种束缚。
这让人不由感觉,他习惯了被束缚,绳索对他而言几乎像是另一种形式的皮肤。
这当然是Joker故意装出来的姿态。
目的是博取亲生父母的同情。
连、汪二人却也实在看得很揪心——
该不会……
那个孟医生,经常这样绑他?
“我的情况,几句话说不清楚。”Joker道,“但是我需要一笔钱。不然我马上会死。”
连丘泰与汪澄芝对视一眼,问他:“你需要多少?”
“我不要现金。”Joker道,“我的账户在姓孟的女人手里。她如果发现多了钱,会扣下的。
“但实物不一样。我有变现的渠道。我先把实物存着,等哪天脱离了她的控制,再把实物拿去变现,这样相对好很多。”
连丘泰和汪澄芝的脸双双变得严肃。
Joker再道:“连先生,你去年在蒙城拍下过一幅画,名叫《旅》。我知道你把它存放在了蒙城AH银行的保险柜里。
“这个农家乐离那里很近。我没想在这里暗算你,或者绑架你,我选在这里见面,除了这里很清静之外,无非是因为这里离那家银行很近。“
“如果你愿意帮我,就去取走那幅画给我。我只要一幅画。别的什么都不要。”
连丘泰更加严肃了:“你怎么知道这件事?你到底……你到底是什么人?”
Joker低下了头去。
他的双肩微微发了一会儿抖,像是陷入了犹豫,并且因为想起了某个可怕的往事,而感受到了巨大的恐惧。
仿佛很是经历了一番天人交战,他总算做出决定,用那双被绑起来的手,颇为不自然地打开桌上的笔记本计算机,再将它转了个方向,推到了连、汪夫妻二人跟前。
“这个计算机上的数据,全是那个女人的。你们看一看,就知道她做了什么了。”
汪澄芝和连丘泰对视一眼,看起了资料。
两人的表情越来越凝重,面色也越来越苍白。
到了后来,汪澄芝倒吸一口凉气般捂住了嘴,连丘泰也不由有些发抖。
其实前面两人看的东西倒也还算在预料范围之中。
无非是孟丽萍搜集的连丘泰的各种照片、写真、海报、采访视频、剪辑,以及她写的各种表白博客。
尽管她言辞露骨,用了很多不雅的词汇,连丘泰却是年纪轻轻就活在了聚光灯下,这样的话也见得多的。
汪澄芝与他相爱多年,年轻时候还会介怀,到现在这个年纪,也早已对这些跟丈夫有关的狂热言语见怪不怪了。
然而到了后来,照片簿里的情况出现了变化。
连丘泰的海报逐渐变少。
取而代之的是大量的,属于眼前这位年轻人的照片。
刚开始的照片还算正常,无非是再不同不过的婴儿百日照、儿童照等等。
可再后来情况又有了新的变化。
差不多从眼前人10岁开始,照片的拍摄角度变得不对劲起来,人物不再对着镜头微笑,而是在闭着眼睡觉,或者盯着角落发呆等等。
这些照片明显都是偷拍的。
后来有关于他睡觉部分的偷拍照越来越多,角度也越来越奇怪,透出了越来越重的某种凝视感,以至于显得越来越猥琐恶劣……
在看到一张Joker刚洗完澡的照片时,汪澄芝不由伸手捂住了因吃惊而长大的嘴唇。
那张照片本身其实并不露骨,Joker是裹着浴巾的。
可拍摄的角度实在太特殊。
几乎能一眼看出拍摄者怀着什么样的心思。
可那个时候……
那个时候Joker才多大?
这个女人是疯子……是恶心的魔鬼!
眼前的少年。
自己的另一个儿子。
他到底遭遇了什么?
汪澄芝不敢深想。
她紧紧捂住嘴,有种想吐的感觉。
约定的10分钟的时间到了。
安保人员过来敲了门。
可由于汪、连二人过于震惊,一时竟忘了做答复。
敲门声骤然加重。
“连先生汪女士,你们没事儿吧?”
连丘泰这才赶紧前去打开门,往外应了一声:“没事。没事没事。你们先……先重新回到楼梯口吧。”
连丘泰重新回到了座位上。
他下意识地握住了汪澄芝的手。
两人的手心都全是汗。
他们看向眼前的人。
只见他重新抬起头来,眼眶泛红,声音也哽咽了。
他似乎还有些怕,不住地发起了抖,脸色也苍白到再无一丝血色。
“我……我骗了你们。”
Joker忽然这般开口,“打从一开始,我就在那个视频里撒了谎……那个姓孟的女人没有关押我,也没有控制我。
“我是指,至少这段时间,她没有这么做。因为……
“因为她被我杀了……
“但我不是故意要杀她的。
“她太恶心了。
“那晚她撬开门锁,去到我的房间,爬上我的床……我不想她得逞,推了她一把,她意外磕到了头……”
Joker一边观察着汪、连二人的表情,一边道:“所以,刚才我给出的想要实物、不要钱的理由,我也是骗你们的。
“我担心警察已经盯上了我,所以不敢动用银行账户。
“所以,如果不能给实物资产,你们能给我一些现金,也可以。我只是需要钱才能活下去。”
“如果你们同意……这件事不会给你们带来任何麻烦。这个农家乐没有监控。你们可以找个理由搪塞那些安保,就说遇到了拍到了你们私生活照片,想要讹钱的小报记者好了。
“总之,如果你们愿意帮我,不会有人知道我们见过面。
“我知道,汪阿姨你自己,还有家里的人多在从政,不能出一点原则上的问题。但请你放心,就算我落网,也不会说出你们帮过我。”
“当然,选择权在你们。
“你们也可以现在就报警。
“只是我……我很难证明自己是意外杀人的。而且我现在这年纪,也该负刑事责任了,所以……
“没关系。即便等待我的是死刑,那也不要紧。可能这就是我从小到大的命运吧。
“所以你们看……八字什么的,是不是还是有点道理的?
“我和那位叫连潮的人,DNA完全一样,但我比他晚出生三天。这是不是就是我比较倒霉的原因?
“……不过也都无所谓了。
“这是我的命。我也只有接受而已。
“我只希望你们答应我一个要求——
“再给我一个逃跑的机会。
“不要立刻报警。至少给我半个小时的时间。”
话到这里,Joker直接站了起来,他看向连丘泰道:“我没有什么要说的了。麻烦你现在为我松绑,然后我就离开了。说起来……”
他苦涩地笑了笑,语气也充满了落寞与自嘲,“如果不是走投无路,连顿饭都快吃不起了,我不会找你们的。
“杀了姓孟的,我逃走之后,认识了一些道上的人。他们教了我联系你们的方式,还让我买了这么两个手机。买手机,找他们帮忙……这已经花光了我剩下的所有积蓄……
“可是仔细想想……你们虽然是我的亲生父母,但和我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我凭什么要求你们帮我,还要替我隐瞒这么可怕的罪行呢?
“如果不愿意,就当我打扰了。
“但至少给我一个机会吧。
“等我离开后的30分钟再报警。
“我不想刚逃离孟丽萍那个恶魔,又再入监狱。”
Joker一番话说的声情并茂,极易惹人共情。
连丘泰红了眼眶。
汪澄芝更是在听他用极为可怜的语调喊出“汪阿姨”那三个字时,就已经开始落泪了。
连丘泰上前给Joker松绑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Joker重新戴上口罩和鸭舌帽,最后看了连丘泰和汪澄芝一眼:“我犯了罪,靠近你们,只会给你们带来麻烦。所以,这次一别,此生也不必再相见了。
“如果你们愿意给我那幅画,或者一些现金,将它们放在附近的清风采石场二号门那里一个贴着‘唐老鸭’卡通的垃圾桶里就可以。我的朋友会帮我取走。
“这件事请在下午4点前结束。
“因为我会在那之后逃离这座城市。
“如果你们不愿意,请在我离开半个小时后再报警。”
“啊对了,我还有最后一个请求——
“连先生,汪阿姨,你们有把见我的事情,告诉其他人吗?
“嗯。我知道了。太好了。
“在这之后,也请暂时什么都别说吧。
“尤其是我和那位孟医生的事情。
“实在太恶心了……请给我保留最后一丝尊严。”
·
下午3点。
Joker采石场后方的山坡里,用高倍望远镜遥遥看向了2号门的方向。
很显然,连丘泰和汪澄芝并没有报警。
这是一招险而又险的棋。
连丘泰倒也罢,汪澄芝从小读的书就多,是一个非常智慧,非常强大,经常在谈判桌上舌战群雄的女性。且她的弟弟还在公安人员。
她真会按自己的要求办事吗?
其实Joker没有多少胜算。
但他知道自己暂时是赌赢了。
也许汪澄芝再强大,也终究动了恻隐之心,也对自己产生了几分或许可以称之为母爱的东西。
当然,这一切也只是暂时而已。
也许他们只是决定晚几天再报警,多给自己留了一些时间。
也许他们并不会把那幅价值超过了千万的画,在规定时间内放到那个垃圾桶里。
3点10分。
3点20分。
3点30……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终于,3点45分到了。
连丘泰和汪澄芝开着车出现了。
这车应该是他们刚租的,开着它去银行,再来采石场,比较方便,并且不比租车,容易给司机泄露一些信息。
这一幕也落到了旁边飞鸿的眼里。
“哇塞,还真来了。
“Joker你真厉害,一忽悠一个准!他们不仅不报警,还真愿意给你钱?!”
Joker淡淡道:“我猜,汪澄芝这么做,只是想留几分余地。报警让我被捕,也许所有事情都不会再有转圜余地。
“她和连丘泰先用画稳住我,找机会和我熟悉起来,再劝我自首,这样一来,我既能减轻罪行,他们也不至落个……刚与另一个亲生儿子相认,就举报他害他坐牢,双方直接结仇的结局。
“她和连丘泰都非常善良,所以做了这样的选择。”
飞鸿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他们当然不笨……更何况你告诉他们的那些,本也是事实。
“他们只是没想到,你那么狠,要的不止是钱而已。
“Joker,要杀掉他们吗?
“关于他们会如何来采石场,我们根据不同的方案,设计了不同的手法。现在他们既然是租车来的……
“想必等会儿如果等不到你,他们会开着这辆车经由省道离开。
“我们的人已经路上埋伏好了,他们随时可以下手。”
要杀掉他们吗?
答案是一定的了。
汪澄芝只是想留余地,暂时没报警、也没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而已。
她只是在自己设置的“时间压迫感”和一系列把戏下,没来得及把对自己的儿子、弟弟或者亲友说任何细节而已。
但她恐怕今天晚上一定就会告诉他们一切了。
她弟弟是什么人?
我们这些人全都会落网。
Joker时不时会在网上搜索这对父母。
他偶尔会他们生出憎恶。
如果不是他们,自己就不会出生。
他偶尔也会忍不住设想,自己如果有朝一日杀了他们,是基于有什么样的理由呢?
因为他们太完美,衬托出自己太下等?
因为他们导致了自己的出生?
因为他们找了孟丽萍当医生?
……
Joker也没想到,最终答案居然会和钱有关。
他幻想过功成名就,出现在亲生父母前的样子。
那个时候他可以装作没有经历过任何不堪,和父母是平等的人,双方可以有着平等的对话。
然而现实是,他第一次见亲生父母,是在此生最不堪、最穷困、最灰头土脸、也最狼狈的时候。
不仅如此。为了博取同情换取信任,为了得到他们的钱,他不得不袒露那段让他恶心至极的过往……
看来确实只有杀了他们了。
那段往事见不得光。
听到的人,也该长眠于地下。
更何况他们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留下他们,没命的会是我。
他们肯来这里,还暂时没报警,只是因为想留余地。
但他们终归是正直善良的人,他们不会真的包庇我这么一个杀人犯。更何况我杀了不止孟丽萍一个?
他们确实……
只有去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