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父母死亡的真相,连潮终究从宋隐那里听说了一部分真相。
那些都是珍姐告诉宋隐的。
将之与自己查到的事实结合,连潮得以大致拼凑出真相。
所以……Joker主要目的,是为了钱。
连潮是知道那幅《旅》的。
连丘泰在蒙城某慈善晚宴上拍下它的故事上过新闻,后来把它存到AH银行保险柜的故事,也被特别报道过。
这事儿还是AH促成的。
为了给自家的保险柜业务打广告。
“你们看,影帝都把东西存放在我们这儿了。”
《旅》这幅作品,是先锋画家林远的代表作,也是他后来扬名国际的“远行系列”的开端之作。
连丘泰买下这幅画的时候花了300万。
这在当时并不是一个小数目。
不过最初他买下它,只是为了做慈善。
画家林远也是如此。
这三百万并没有进他的私人腰包,而是捐了出去。
林远在艺术圈以“难懂”出名。
他的画游离于主流审美之外,早期根本没人买。
然而有时候先锋艺术就是如此,熬过漫长的边缘期,一旦被学术圈认可,价格往往就会发生断崖式的跳跃。
林远后来成了中国当代艺术在国际上的名片,身价一路走高,整个“远行系列”都成了艺术市场的硬通货,几乎每一幅市值都超过千万。
《旅》作为这个系列的开端,学术地位特殊,估价只会更高。
连丘泰买《旅》只是为了做慈善,他其实欣赏不来这种画,觉得它的风格和温馨的洋房不搭,没有把它放在家里当摆件。
再加上当时他行程匆忙,急于离开蒙城,不便携带这么贵的作品,也就将它一直放在了AH银行。
案件终究还是被定性成了车祸。
连潮心里再怀疑,只能自己查。
汪竞意看着位高权重,但越是这样,他越要以身作则,不能徇私。想要查,他也只能找私家调查公司,而不便动用公家的资源。
这就导致了调查进度非常缓慢。
连潮一边努力完成学业,一边抽时间调查。
过程中他曾仔细梳理过父母的资产情况。
他当然发现了《旅》这幅画的消失。
他也查到了父母离开蒙城前,去取过这幅画。
但由于他没有上帝视角,结合当时的各种情况来看,他能想到的最大可能,是父母离开蒙城前取出那幅画,为的是将它带回帝都,重新找个银行保存。
后来父母遭遇了车祸,车祸引发了大火,那幅画也随之化为了灰烬,再无迹可寻。
父亲以前确实也对他说过这种话:“我真是没想到那幅画涨价涨成了那样……但我当时是做慈善才买的,现在如果拿来卖,好像不太合适,放在家里吧……我又实在欣赏不来。
“算了,反正拿回来,还要考虑维护的事儿,先放着吧,以后再考虑怎么处理吧。
“潮,你说,干脆等你结婚的时候,当彩礼好了!你说你怎么回事?怎么不谈恋爱呢?该不会是我影响了你吧?你担心,万一你谈了,被媒体拍到播出去?”
……
线索实在太少,对于这幅画下落不明的事,连潮怀疑过,也想过办法追查,但终究没能真正查下去。
此外,连潮也通过调查经纪人的通讯记录,找到了当日曾去过农家乐的安保人员。
从他们口中,连潮听到的是,连丘泰和汪澄芝私下与家人亲友相处的照片被拍到了。
虽然这不是什么“劲爆新闻”,但照片里有亲戚家小孩子脸,这是连、汪二人不希望被曝光的。
因此他们决定取出两万块钱,给某小报记者。
他们在农家乐里见到的人,就是小报记者。
这条线索,连潮也查了。
银行流水显示,连、汪二人在去AH银行取画前,确实先去附近的另一家银行,取了两万块现金。
区区两万块而已,按理说不该和四条人命有关。
连潮和几名保安人员都做过沟通,也找去了农家乐找老板做问询,实在也没有发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这条线也只能暂时被放过。
时至今日,这一切才总算被串起来了。
原来那幅画,还有那两万块钱,都是父母给Joker的。
父母不是轻易会包庇罪犯的人。
他们也从来不是会轻易上当的人。
更何况还有经纪人和律师在旁出谋划策?
可最终他们为什么会同意前去呢?
恐怕只能是因为,他们想先稳住Joker,进一步把情况打探清楚再说。
那幅画虽然很贵,但普通人其实是没有售卖渠道的。
所以,即便把它交给Joker,他暂时也出不了手。
只从银行取了2万,当然也不是因为父母小气。
这是因为他们知道2万块花不了太长时间。
那么,等钱花完了,Joker还会找上他们,双方不至彻底断了这层联系。
而等到那个时候,他们恐怕也已经想办法,把Joker这些年到底做过什么查清楚了。
Joker擅长计算人心,把时间卡得狠死,并且再借孟丽萍的事情,狠狠赚了一把同情分,让连丘泰和汪澄芝陷入了极度内疚的情绪中。
他们已经失去过第二个孩子一次。
在知道他遭遇了多么可怕的事后,他们实在难以忍受再失去他第二次……
他最终得逞了。
连潮知道,其实在那么短的时间内,父母能想到的解决问题的办法,其实是挑不出什么错的。
他们唯一没有料到的,是人心竟然恶毒至此。
又或者说,如果他们真的能够“蠢”一点,一下子取了很多现金给Joker,比如五十万、甚至上百万。
那么,无论是当初还在上学的自己,还是身居要职的舅舅汪竞意,都会抓住这个异常金额,想办法追究到底……
话再说回来,父母是怎么死的呢?
结合珍姐听说的版本,完整经过大概是这样的——
从采石场去往省道的那段路有好几个急转弯,路面不宽,一侧是山壁,另一侧是茂密的灌木林。
协会的人提前选中了一段路。
那段路正好是下坡路,旁边灌木林里遍布尖锐的石头。
他们提前在这节弯道外侧的灌木林里,架设了一面工程级的反光板,角度经过了精心的计算。
下午四点半左右,经纪人Mary开着那辆租来的商务车,载着连丘泰、汪澄芝和律师老周,沿着山路去往省道。
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本就有些晃人眼睛。
当车靠近急转弯的时候,协会的人掐着时间猛地揭开反光板上的黑布。
于是在Mary的视角里,一道刺眼的白光忽然从侧面袭来,就像是一面光墙,狠狠拍进自己的眼睛里。
她一下子什么也看不见了,眼中只剩下刺目的光。
Mary下意识抬手去挡,右脚也不由自主地踩下剎车。
然而就在这时,对向车道里早就停着的一辆越野车突然发动,贴着弯道的中线冲了过来!
Mary看不清路况,只能本能地将方向盘向右打,以便避开那辆车。
这辆越野车上的人,当然也来自协会。
它擦着商务车的车身呼啸而过。
而就在同一时刻,正在下坡的商务车由于方向盘打得太急,瞬间失控冲出路面。
车身被巨大的惯性带着冲下陡坡,右前轮狠狠撞上一块凸起的岩石,整个车身猛地一歪,车尾甩起来,重重砸在路基边缘突起的尖石上——
“砰!!!!”
车身变形,油箱破裂。
几乎在同一时刻,短路的电线迸出一点火星,落在了挥发的油气里。
轰——
最终大火吞没了一切。
这日,得知真相后的连潮独自在书房待了很久。
宋隐给他倒了一杯蜂蜜水后,暂时离开了。
他知道连潮需要独自消化一下这些情绪。
之后宋隐独自去到了厨房。
从前他要么点外卖,要么出去吃,很少自己动手。
受伤之后他需要调养身体,倒是在时间允许的情况下,尽量自己动手,因此厨艺进步了很多。
不多时,宋隐已经做好了几道菜——
豆豉蒸排骨,砂锅焗鲈鱼,青笋炒肉丝,金花菜蛋汤。
做好菜,他也不急着叫连潮,只是把它们全都放进了蒸箱里,而后就坐到了餐厅里静静等着。
等待期间,宋隐坐在椅子上吹起了气球。
争取一口气吹起一个,再把气放掉了重吹。
这也属于康复训练的一部分。
他在水里昏迷了一段时间,肺功能受损严重,需要靠这种方式慢慢康复。
吹气球的时候宋隐其实是有些懊丧的。
从前他身体其实还不错。
他从小就发誓要有能力对抗那个家暴犯父亲,所以一直很注意体育方面的训练,还特意报班学了武术。
但是现在他居然无法一口气让这气球鼓起来了,情绪也就有一瞬的低落。
不过这份低落来得快去得也快。
因为他毕竟还活着,并且终究慢慢把气球吹了起来。
只是不知道……
现在连潮怎么样了。
是要去看看他,还是让他再缓缓?
如果他想偷偷流眼泪,大概不希望被我看到?
亦或是说,我还是在他身边陪着他比较好?
宋隐也还不知道。
他和领导在生活中相处的机会不是很多。
这些小事情,他还要慢慢摸索。
随着天色渐暗,宋隐不放心,还是决定去看看。
他把刚吹好的气球放了气,起身正要去楼上,楼梯上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宋隐当即走到楼梯口抬头望去。
连潮走下来的样子倒和平常没什么两样,身板挺直,步态沉稳,肩背线条一如既往地绷着。
他的表情似乎也与平常无异。
见宋隐来了,他的嘴角牵起一丝不算是很自然的笑:“闻到香味了。你做了什么好吃的?”
宋隐往前走了几步,凑近了看他:“你还好吗?”
连潮点点头,表情看起来依然没有任何异常。
宋隐盯了他半晌,想了想,又道:“领导,和你商量一件事。”
“嗯?你说。”
“虽然我是喜欢被你管教,你也一直表现出了一个好领导、好长辈——”
“等等,长辈?”
“唔,我只是举个例子。总之呢——”
“总之什么?”
“总之我想说,你可以在我面前展露出脆弱。”
宋隐的表情非常认真,他上前握住了连潮的手,看着他的眼睛,语气非常温柔地说,“你不要这么做会丢面子或者有别的顾忌。我觉得两个人在一起,就是要互相扶持的。
“我想让你知道,不管你高兴还是难过……我都会一直陪着你。”
话尚未说完,宋隐已被连潮紧紧拥入怀中。
连潮的双臂过于用力,用力到甚至有些颤抖。
他当然认同宋隐的话,但大概确实还不习惯在其他任何人面前展露任何脆弱,因此依然没让宋隐看到他的表情。
不过他没再掩饰声音里的些许哽咽。
更用力地拥紧宋隐,连潮道:“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在想……如果他们还活着,能看见这么好的你陪在我身边,该有多高兴。”
宋隐伸手环住连潮的腰,把头枕在了他的肩膀上。
光落在两个人的头顶。
宋隐的声音很低,却很郑重:“会看见的。他们一定会看见这一幕的。也许我们结婚的时候,他们就看到了。
“连潮,我会一直陪着你,你永远都不会再是一个人。他们知道这件事,会放心的。还有我……
“还有我外公,他也一定会高兴的。
“他非常非常喜欢你。
“他都托梦告诉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