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过年的时候。
宋隐先陪着连潮去给他的父母扫了墓。
之后连潮陪他回了淮市过年。
除夕一大早,两人去到了徐若来的墓地。
风有些凉,但不算刺骨,只是显得阴湿。
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大抵是附近村民放的,声音隔得远,传到墓园的时候,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动静。
宋隐蹲在墓碑前,把贡品一样一样摆好,有苹果、香蕉,新鲜时蔬,据说是外婆喜欢的百合花,还有一碟点心。
他没带肉。毕竟外公的病不宜吃油腻的。
最后宋隐倒上了一杯酒。
郑重地跪在墓碑前,他向外公正式介绍了连潮。
曾经他向外公介绍了另一个“连潮”,以至于引狼入室。
现在这个才是真正的连潮,尽管两人面容一样,却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因此宋隐知道睿智如外公,不会认错。
他会知道自己找到了对的人。
他会在九泉之下放心。
从这个角度看,宋隐重新给外公介绍了真正的连潮,这个举动就像是在“拨乱反正”。
然而时光终究是不可重来的。
外公并不会因此复活。
可是……
可是……如果呢?
两人来得极早,扫完墓开车下山的时候,天边还有几颗疏落的星子尚未随着夜色褪去。
盯着它们的时候,宋隐不由想,宇宙广袤,会不会真的存在一个平行时空,而在那个时空里……
外公尚未离开。
连潮的父母,也并没有去世呢?
宋隐忽然想起了一件往事。
在他还6岁的时候,有次外公曾来看望自己。
他和徐含芳还在冷战,来之前没打招呼。
这也就导致了,刚挨过打的徐含芳,根本来不及把一片狼藉的家里彻底收拾干净,以至于露了馅。
徐若来敲了很久的门,徐含芳才把门打开。
然后他先是看到了她忘记藏的手腕处的伤痕,后是看到了地上忘记收拾的一块玻璃碎片,最后目光落在了还在客厅骂骂咧咧的宋禄身上。
他忽然明白过来,女儿一直在遭遇家暴,心脏病就是在那个时候第一次发作的。
宋隐那会儿年纪还很小,但已经很懂事。
见到这一幕,他哪敢说自己受了什么欺负。
后来他只能和母亲一起骗徐若来,说宋禄只是那一次喝多了发疯了,之后没再欺负过他们母女俩。
仔细想想,如果时光能够重来,自己换一种方式呢?
母亲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
不。甚至她撞了南墙都不回头。
但外公从来都是睿智的。
那么,如果当初自己自私一点,找个有说服力的理由,让外公带自己去北京上学呢?
尽管外公年纪大了、喜欢淮市、一生追求落叶归根,但他那么宠爱自己,应该能同意吧?
这样一来,他或许不会得可怕的心脏病。
而自己……自己也许也会早一些,遇到连潮。
如果可能,连潮的父母当然也不要去世。
那么究其根源,Joker不该被孟丽萍偷走。
这样他也就不会为了金钱或者别的理由杀死亲生父母。
可即便在平行时空,好像都不能原谅他。
那就不要和他发生任何纠葛。
英菲尼迪驶离了盘山公路。
太阳彻底升了起来,天边的遥远星子彻底消失不见。
然而另一个宇宙里,繁星刚爬上夜空——
6岁的宋隐和外公徐若来乘飞机,降落在了首都国际机场。
·
17岁那年,宋隐在公安大学读大一,念的法医系。
早年外公试图让他走艺术路线,可惜宋隐自认没有这个细胞。
后来外公又建议他学金融,宋隐原本也想朝这个方向考虑的,但一个意外打乱了他的规划。
某次宋隐偶然目睹了跳楼案的现场。
由于尚不清楚是谋杀案还是自杀,警察和法医都来了。
宋隐遥遥瞥了一眼那几个穿着专业服装检查尸体的法医,觉得他们的职业很神圣。
忽然之间,他心生一股熟悉感,以及一种使命感。
他发现自己好像挺想当法医的。
他愿意像眼前这些法医一样,为着还死者公道这个目标所努力。
就这样,宋隐选择了法医专业。
然而公安大学不比普通大学,管理非常严格。
宋隐在外公的宠爱下长大,养成了散漫的性格,完全不服其他人的管,一时也就有些适应不了这里的生活。
这日,午休时间只剩十分钟。
宋隐再一次尝试把被子迭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
然而再一次失败了。
宿舍里其他三个人都已经完成了任务。
瞧宋隐那样,一个叫余夏的人没忍住上前:“横三竖四,按这个口诀来。”
宋隐按着口诀掐着被子的边角,好不容易弄出了形状,怎料一松手,被子又塌了回去。
“卧槽,还有五分钟了。”
余夏道,“午休结束,督察队会开始下午的内务巡查……害,我来帮你好了。”
宋隐当即朝他一点头:“那就谢谢你了。晚上我请你吃饭!”
“害,大家又是同学,又是室友,以后搞不好还要当同事,甭客气!”
余夏大咧咧地上前帮宋隐迭起了被子,“我是衡水中学考来的,我们高中就是军事化管理。我告诉你一个经验啊——
“一旦把方块被迭好了,就把它放在脚边,或者柜子里,千万别拿来使用!平时啊,要偷偷盖另一床被子,等有人来突击检查什么的,把睡过的被子往柜子里一塞,再把里面迭好的方块被拿出来……这方法好用得很!”
猝不及防,宿舍门被推开。
宋隐和余夏两个人一对视,两个人脸色都变了。
该不会今天督察队的人提前来了?!
先进来的是区队长。
走进来快速看了一眼宿舍内的情况,他的脸色不太好看,赶紧转过头,冲身后的人道:“连潮师兄,你看这……”
一个穿着执勤服的高个子男生走了进来。
他五官深邃,面容英俊,在人群中显得极其出挑。
宋隐先是看向他的脸,再落到他臂章别着的红袖标上。
只见上面印着两个黄字:督察。
随即只听连潮问:“法医专业的?”
问话的时候,他的目光扫过宋隐,然后看向了余夏。
可见他刚才并没有错过余夏的手飞速离开被角的一幕。
走到宋隐身边,他看向那床软塌塌的被子,声音很沉,语气有着毫不留情的冷硬:
“这谁的床?你的还是他的?”
“我的。”宋隐道。
“叫什么名字?”连潮问他。
“宋隐。”
连潮再看向余夏:“你呢?”
余夏咽了口唾沫:“余……余夏。”
“余夏。”连潮重复了一遍,“你在干什么?”
余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迭不好,你帮他迭。”连潮冷冷道,“然后呢?以后每次内务检查,你都帮他?”
连潮气场过于强大。
余夏低下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余夏,宋隐,一人写一份检讨。再有下次,连带你俩的区队长一起通报。”
连潮毫不留情地说完,写下两张白单子,转身就要走。
宋隐却是忽然叫住他:“等等。”
连潮停下脚步,转身望向他:“你有意见?”
宋隐点点头:“我只是不理解。”
“你不理解什么?”
连潮的语气很淡,威严却更甚。
明明他年纪也不大,看起来却格外严厉,比正儿八经的教官还吓人。
宋隐倒是不惧,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我们法医专业,跟技侦他们一样,都是技术类的,没必要搞这种形式主义。被子迭不好,不代表我解剖不了尸体。”
余夏早已听说过连潮师兄的可怕,闻言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其余室友瞪大了眼睛屏住了呼吸。
区队长的脸色当即变得铁青。
连潮面色骤然一沉,目光进一步变得严厉。
他盯着宋隐的脸半晌,却并未与他多说什么,只是从口袋里重新拿出小本子,低头写了几行字,递给了区队长。
“明天下午四点,操场,四百米障碍。宋隐,余夏,你俩一起跑。我亲自盯。”
宋隐眉梢一挑:“跑障碍?我——”
连潮没理他,只是躬身拎起那床一直没迭好的被子,将之抖开铺平,手掌从中间向两边压过去。
翻折,掐脚……被子迭好了。
四个角依次立起来,锐角分明。
最后连潮用掌侧沿着四条棱从前往后刮了一遍,整床被子方方正正立在那里,棱角非常挺立。
连潮不发一言,拍了拍手,直接带队走人了。
宿舍重新变得安静。
宋隐盯着他离去的方向,面容平静无波,但眼里的神情分明是不服气——
他不服这种形式主义。
余夏倒是欲哭无泪:“卧槽四百米障碍……我看着那云梯都犯怵,卧槽宋隐我们咋办啊!
“尤其是你,我看你文文弱弱的,你这……咋整?”
宋隐没接话,只低头看向了连潮迭好的那床被子,微微歪了一下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晚上八点半,连潮来到了篮球场。
周三晚上是公大学生自由活动时间。
他是刑侦专业的大四生,和队友们每周三晚上固定在这儿打球。
篮球场上人不算多。
围观的观众倒是挺多,不时会发出喝彩声。
连潮穿着黑色背心和作训裤,正运着球,冷不防看见人群里的一个人——
中午那会儿他刚见过的宋隐。
宋隐站在球场边的路灯下,逆着光,身影被拉得很长。
他换了套浅灰色的卫衣,领口松松垮垮的,看起来跟他这个人一样散漫无章法。
大概是刚洗过澡,他的头发还没完全干,刘海湿漉漉地搭在眉骨上,衬得皮肤很白,而又眉眼分明。
他就那么静静站在那里。
不知怎么,衬得这球场也很安静。
那双漂亮的眼睛拢着一层薄雾。
对上自己的目光,他的嘴唇微微抿了起来,像是想说什么话。
连潮却及时收回目光,继续运起了球。
对面防守是个大二生,个子不高但底盘很沉,张着手臂贴上来,寸步不让。
连潮手里的球一下一下砸在地面上,节奏很稳。
冷不防地,他运着球往右带了一步,防守的人跟着横移。
就这么互相试探了几个来回,忽然之间,连潮手腕一翻,让球从胯下弹至左手,整个人重心骤降,贴着防守人的肩膀抹了过去。
那人反应也快,回身就追。
但连潮已经来了个漂亮的三步上篮。
“哐——!”
球擦着篮筐内侧滑落,再“砰砰砰”落到了地上。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声惊呼。
其间不乏女孩子们的尖叫。
上半场结束,连潮下场喝水。
拧开瓶盖的时候,余光扫到了宋隐,但他没说话,很快就收回视线,继续喝水。
宋隐倒是走过去,主动喊了他一声:“连师兄。能和你聊聊吗?”
场上有人吹起了哨,示意大家归队。
“等会儿再说。球还没打完。”
连潮板着脸说完,依然不多理会宋隐,直接上场了。
下半场打得时间有点久。
很多人都走了。
篮球场冷清了下来。
然而连潮下场打开一瓶矿泉水的时候,发现宋隐居然还在。
“想说什么,你现在可以说了。”
连潮对宋隐说着这句话,转身往更衣室方向走去,“但如果是来替自己求情的,免谈。”
宋隐跟上了他的脚步,却是道:“我不是来替自己求情的。”
不来求情,那是什么?
等了这么久,看完了全场……
总不至于,你是专门来看我打篮球的。
连潮这么想着,嘴角不自觉上扬了些许。
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奇怪。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看着宋隐,总有些前缘未尽的熟悉感。
然而下一瞬,只听宋隐道:“我是来替余夏求情的。”
连潮:“………………”
也不知道这位师兄周遭的气场怎么忽然变得更可怕了。
宋隐道:“是这样的。我使手段威胁了他,他才帮我的。一人做事一人当。你惩罚我一个人就好。行吗?
“除了四百米障碍,你还可以罚别的。我都认。我只是不想因为个人的错误,牵连其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