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师兄铁面无私,毫不留情。
宋隐的请求理所当然被拒绝了。
于是次日下午,交完检讨后,他和余夏双双站在了四百米障碍的起点,两个人的眉头都皱得很紧。
400米障碍全程距离为400米。
由8组障碍物共16个障碍物构成。
具体包括三步桩、壕沟、矮墙、高板跳台、云梯、独木桥、高墙、低桩网等等。
大一新生入学后的警务化训练,初期主要以基础体能训练为主,如长跑、力量、协调性训练等等。
他们会接触400 米障碍训练,但不需要在大一就接受这个项目的考核。
目前宋隐和余夏只接受过跨桩、矮墙、高墙、低桩网这几个项目的单个动作拆解学习。
他们根本没有完整地走过整套流程,有些项目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做。
余夏没忍住小声嘀咕:“那云梯,还有独木桥……咱们试都没试过。连师兄不至于真要求我们整套来过吧?一点也来不了啊!”
宋隐没接话,微微皱着眉瞧向了连潮。
连潮穿着一身作训服,身材高大,面容英挺。
他站在第一个障碍旁边,目光扫过宋隐和余夏,声音冷硬,不带半分温度:
“你们还没有接受过完整的训练,本次四百米障碍不计时,不计速,不强求动作规范。但是——”
话语一沉,语气更加严厉,他继续道,“一圈,八个障碍,往返各一遍。不准漏,不准绕行,不准中途停下休息!
“我会先演示一遍。
“看仔细了。谁等搞错流程,要加罚!”
语毕,连潮转身走向起点,即刻起跑、踏桩、跃壕沟、翻矮墙、攀上高板跳台。
过云梯时他双臂交替行动,又快又稳。
上独木桥后他一步定身,几乎是在身形纹丝不动的情况下走完了全程。
最后连潮一气呵成匍匐过地桩网。
整套动作干脆利落,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
“连潮你牛啊,只用了1分27秒!”
旁边有人帮他计时,当即忍不住夸赞出声。
“是啊连师兄真厉害!”
“云梯是新加的,居然能在同样的时间完成……又进阶了啊,不愧是连师兄!”
……
旁边几个正在训练的校友如是夸赞道。
就连余夏都忍不住夸了一句:“连师兄也太强了!”
连潮朝众人很平静地一点头,目光不经意放到了宋隐身上。
然而宋隐好像在发呆,根本没看他。
“宋隐。”连潮声音一厉。
“到。”宋隐转过头来,对上他的目光。
“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
“……”
“哦,我知道了,连师兄可真厉害。”
宋隐的语气听起来挺不走心。
连潮:“………………”
“好了。一起去到起点——
“开始!”
宋隐和余夏一起冲了出去。
起跑完成,跨障碍正式开始。
第一步跨桩,两人勉强能应付,步子踩得有些磕磕绊绊,终究是顺利通过了。
可紧接着就是壕沟。
他俩只在队列课上远远见过,根本没练过。
余夏站在沟边僵了两秒,心一横跳了下去。
这个时候他倒是有些诧异,看着文弱的宋隐居然先他一步动作,身形还挺稳。
不过壕沟毕竟很深,落地时两人膝盖均是狠狠一震。
再往前是矮墙,这个他们练过,勉强翻过去了。
下一个是高板跳台。
一块高高的木板竖在眼前,他们连抓握点都没学过。
余夏试了两次,手滑,上不去。
宋隐沉下心,助跑、蹬腿、单手撑板,硬是把自己拽了上去,跳下来的时候他略有些狼狈,但身形还算利落。
连潮在一旁看着,倒是微微有些惊讶。
宋隐居然比他预料中表现得好上太多。
很快到了云梯。
那是一串悬空的铁杠,去的时候要靠手臂力量一格一格荡过去,返程的时候则需要翻身而上,凌空踩着跨过。
余夏先上,没坚持多久,他的手臂就开始发抖,不久后一时不慎就掉了下来。
连潮只淡淡说了句:“重来。”
余夏脸都白了,只能再上,好不容易完成的时候感觉胳膊都要脱臼了。
接下来轮到了宋隐。
他能感觉到连潮的目光像鞭子一样落在自己的背上。
深深吸一口气,他一跃而起后抓住了云梯。
手臂肌肉被扯得极疼,宋隐咬牙坚持,最终以相当高的完成度度过了云梯。
好不容易熬到最后一段低桩网。
两人匍匐在地,缓慢而艰难地爬了过去。
然后他们双双抬头看向连潮,两人满头满脸都是土。
宋隐的脸极白,染了土之后也就花得格外明显。
他的眼里清楚分明地写着期待。
似乎是希望连潮表扬他们二人一句,继而结束掉这场惩罚。
瞧见宋隐现在的狼狈模样,连潮也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但他始终板着脸压着表情,语气更是严厉异常:“看我做什么?跑到终点,然后返程,再来一遍!”
余夏瘫在地上,声音发着颤:“师兄,我们过完了……”
却听连潮冷声呵斥:“起跑前没听清?来回各一遍!流程要走完整!”
余夏欲哭无泪,跌跌撞撞地爬了来。
宋隐倒是先他一步起身。
抹一把脸上的土,他目光凶狠地看一眼连潮,冷着脸不发一言跑到终点,即刻开启了返程。
返程的时候出了点状况。
过独木桥的时候余夏摔了,膝盖当场见了血。
踩云梯的时候宋隐脚没稳住,小腿狠狠磕在钢管上,皮肤磨开一道红痕,血珠很快渗出来,染在了作训服上。
他当即一个踉跄,赶紧趴下来扶住栏杆,才没摔下去。
惩罚结束,宋隐和余夏双双去了医务室。
外科医生娴熟地帮两人处理了伤口。
待包扎完毕,他们一起离开医务室,刚走到走廊口,就看见了迎面走来的连潮。
余夏手都一抖,顿时感觉伤得并不严重的膝盖狠狠痛了起来:“哎哟那个师兄……”
连潮看一眼他,再看向宋隐。
却见宋隐把头一转,根本是回避了他的目光。
明显是在生气。
并且气得还不轻。
“宋隐,”连潮的声音依然严厉,“还有什么不服,说出来,让我听听。”
沉默了三秒,宋隐看向他:“我昨晚和你说过了,这完全是我一个人的问题,你为什么非要惩罚余夏,他——”
宋隐上学早,如今不过才17岁。
他面容尚显稚嫩,绷着脸说话的样子透出了几分叛逆。
无疑,这会儿他是真的在为牵连舍友而感到自责。
连潮望着他,目光愈发严肃:“这是为了让你长记性。”
“什么记性?”
“你以后会是法医,是刑警。这份工作的性质非同一般,不容有任何疏忽。我让他和你一起接受惩罚,是希望你记住,正式开展工作后,你做的每一个决定,不仅关系到你自己,也关系到你的队友,以及受害者。
“别想着一腔孤勇,独自逞强。活在团队中,你不仅要为自己负责,更要为他人负责。”
宋隐抿了抿嘴,看起来依然倔强。
不过他也微微皱了眉,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连潮再道:“昨天你说,内务检查是形式主义。
“现在我告诉你,你以后握着手术刀的时候,周围可能有家属在哭,有刑警在催,还可能天热得防护服里全是汗。
“被子迭不好,确实不代表你解剖不了尸体。
“但你连迭被子的耐心都没有,凭什么让人相信,你能在那种环境下,耐着性子把尸体上的每一处伤痕都看清楚?”
宋隐依然没说话,但表情不再紧绷,身上那份倔劲儿似乎消失了。
一旁,余夏倒是真不怪宋隐。
宋隐是宿舍里最小的。
他们都把他当弟弟看。
当下,来回看看两人,余夏赶紧打圆场:“哎呀,我俩今天都学到了很多,以后肯定不再犯。
“师兄你的教诲,宋宋肯定也都听到耳朵里了……”
宋宋?
大家都这么称呼宋隐吗?
连潮深深看一眼宋隐,再看向余夏:“你们能走吗?”
“我没问题!宋宋,”余夏侧过头,“你怎么样?”
宋隐垂着眼眸,声音很低:“没问题。”
“那就跟我来。”连潮转过身朝前走去。
余夏表示很想哭:“……不会又有什么惩罚吧……”
“请你们吃晚饭而已。”
连潮回过头看了一眼两人腿上的纱布,再继续往前走,“你们是没接受过训练的新生,今天是我考虑不周。这顿算我赔罪。有其他什么要求,你们尽管提。”
公安大学管理非常严格。
周一到周五,学生们禁止外出吃饭,甚至点外卖都不被允许。
沾督察队队长连潮的光,宋隐和余夏有了外出下馆子的机会。
不过饶是连潮,也不能随意离校太远,并且要在规定的时间把新生们送回去。
学校附近比较好的餐厅只有一家。
菜式以家常菜为主,还额外提供烧烤。
连潮问过宋隐和余夏的口味,点了几道菜,又把菜单推到他们面前:“想吃什么,随便点。”
余夏哪敢随便点,象征性地点了盘便宜的西红柿炒蛋。
宋隐倒是盯了菜单很久,像是在仔细斟酌什么。
连潮望向他:“宋隐,有什么问题?”
宋隐目光离开菜单,抬头望向他:“师兄,你之前说,有什么要求,都可以向你提?”
“当然。”
“真的什么都可以?”
“我想来说话算话。”
“你吃辣吗?”
“你怎么吃。”
宋隐眼睛微微眯起来,里面明显亮起了光:“那我可以给你点一份变态辣鸡翅,让你全都吃掉吗?”
连潮对上宋隐的眼睛,目光赫然深邃。
然后他道:“我说过了,我向来说话算话。”
宋隐嘴角扬了起来,转过头看向服务员,看起来很高兴地说:“我要一份变态辣鸡翅!”
不久后,服务员上了一份又一份的菜。
变态辣鸡翅也总算被端了起来。
六只烤鸡翅红彤彤的,上面铺着满满当当的辣椒粉,光是闻着味道,都有些呛鼻。
余夏倒吸一口凉气,撞了一下宋隐的胳膊:“哎你不是真要……你不是淮市人?你不能吃辣吧!
“师兄也不能吧。师兄是土生土长的帝都人诶!”
宋隐只是看向连潮,把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连潮看他一眼,面不改色地戴上塑料手套,拿起鸡翅,当即咬下第一口,快速咀嚼起来。
连潮的整张脸,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他的脸依然板着,五官轮廓依然立挺。
然而他垂眸看向鸡翅的眼睛,终究呈现出了几分不可思议,大概是没想到这鸡翅竟会如此之辣,以至于迟迟没咬下第二口。
宋隐微微一笑,幸灾乐祸的神情自眼中一闪即逝。
“师兄看起来很能吃辣,继续?”
连潮:“……”
第二口,第三口,第四口……
连潮还真把鸡翅一口又一口吃了下去。
他的速度不快也不慢。
额头和鼻尖逐渐出了汗水。
一个鸡翅吃完,连耳朵和脖颈都红了。
宋隐大概懂得适可而止的道理。
在连潮要去拿第二个鸡翅的时候,他眼疾手快把盘子拉到了一边。
“抱歉师兄,是我任性了。
“我逗你的。你不用都吃完。我们正常吃饭——”
“我这个人,从不喜欢食言。”
语毕,像是想证明什么似的,连潮伸手取走了鸡翅,依旧不紧不慢,板着脸吃完了。
连潮试图紧绷着一张脸。
然而当整整六只鸡翅吃下去,他的五官也终究不可避免地被辣扭曲了——
猝不及防眼前伸出一只手。
那是宋隐递来了一盒酸奶。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去买的。
“嗯?怎么?”连潮的声音已经彻底哑了。
“请你喝酸奶。解辣的。”
宋隐笑着道。
连潮抬头望着宋隐。
宋隐俯身往下来。
这个角度下,灯光落不进他的眼。
可他的眼底好像开出了一颗颗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