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饭散场后,余夏先回宿舍了,宋隐则陪连潮去药店买了胃药,之后再一起往学校回。
两人的宿舍不在一栋。
连潮把宋隐送到楼下,正打算转身离开,忽然被宋隐叫住:“师兄。”
连潮被很多人叫过“师兄”。
但听起来好像都没有宋隐的这一声好听。
当然,习惯了板着脸,连潮看上去依然无比严肃。
“怎么?还有事?”
“别想着一腔孤勇,独自逞强。这是你先前对我的教导。”
“是。你还有疑问?”
连潮没有错过宋隐面上一闪即逝的狡黠。
只听他问:“胃好些了吗?”
连潮好整以暇道:“好些了。”
“不过还有点疼?”
“嗯。”
“唔……既然你不能吃辣,为什么要逞强?”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自己。
连潮挑起眉来。
宋隐当即:“我开玩笑的师兄,那么我就先——”
连潮瞥向宋隐,终于不免失笑。
眼前的人像是在蜜罐里泡大的,行事有些任性、无所顾忌,但也只是有些“蔫儿坏”而已,并不是真的拎不清。
恰恰相反,宋隐其实很优秀。
虽然返程的时候出了意外,但他在四百米障碍中的表现,的确有着出人意料的好,不像没有任何基础。
眼看宋隐要走,连潮叫住他:“等等。”
宋隐抬头望向他:“师兄还有什么指示?”
瞧瞧他的用词。
还“指示”上了。
连潮微微躬身,看向他的眼睛:“你是不是有武术底子?又或者学过跆拳道,空手道什么的?”
他问这话,原本只是纯属好奇。
然而不知怎么,宋隐的表情一下子沉了下去。
连潮当即皱眉:“宋隐——”
“到时间了,我先回去了。”
宋隐没多解释,直接转身上楼了。
路灯的光把宋隐的背影照得有些朦胧。
连潮注视着他。
他在这片朦胧中走远。
·
在这之后,连潮正式开始了实习。
由于参与到了一桩重要的案件中,他暂时无暇顾及督察队的工作,也就卸任了队长职务,专心投入到了侦破工作中。
这期间他很少回学校,也就很少看到宋隐,只偶尔会在食堂、或者图书馆与他打个照面。
连潮依然会抽空去打篮球。
不过再也没见过宋隐出现。
看来对方是真的对篮球不感兴趣。
某个周日的晚上,连潮又在食堂碰到了宋隐。
他遥遥看着对方。
对方正在与余夏等舍友一起吃饭。
四个人一桌,用餐氛围很是不错。
看来宋隐和他们关系相处得很好。
冷不防地,宋隐目光望过来,看见了连潮。
连潮对着他一点头,端起筷子吃饭了。
宋隐也朝他点点头,再重新看向身边的余夏:“诶,夏哥,上周五咱们实验课上看的那个大体老师——”
夏哥。
听到这声称呼,也不知怎么,连潮忽然脑补了宋隐唤自己“哥哥”的样子。
但很快他就严肃下来,摇了摇头。
他想起了自己那个行事作风有些奇葩的双胞胎弟弟。
还好连廷去国外读书了。
眼不见为净。
案子比较紧迫,连潮在学校的时间越来越少。
整个11月、12月,他几乎没回过学校。
自然也就没看到宋隐。
后来连潮再次听说宋隐,还是从发小温叙白那里。
温叙白比连潮大两岁,先一步成为正式刑警,目前已经是刑侦大队侦查中队的探查组组长。
温叙白遇到一桩性质很特殊的案子,急需人手。
可是队里正式警力全都扑在一线,实在抽不出人。
他没办法,只能回母校找老师求援,点名要基本功扎实、解剖课成绩拔尖、心理素质过硬的学生。
按理说宋隐才大一,还没到实习的时候。
然而时逢寒假,其他年级的学生要么回家过年了,要么已经提前有了去到其他部门实习的安排。
温叙白这是事到临头才来要人,老师斟酌再三,把表现格外突出的宋隐推荐了过去帮忙。
温叙白是这么对连潮说的:“说是帮忙,其实也就是做些基础辅助工作,固定物证、协助拍照、递工具、简单的体表观察记录什么的。
“宋宋才大一,我本来没指望他派上什么用场……但没有想到,他居然提出非常有价值的思路!他很厉害!”
宋宋。
温叙白也叫上他宋宋了。
连潮看向温叙白:“我寒假没安排,你那边缺人的话,我可以过去。”
温叙白颇为惊讶:“不是吧?我之前三请四请你都推脱。现在这么忽然有空了?”
连潮淡淡地:“嗯。忽然有空了。”
温叙白:“…………”
·
腊月二十八,云蒙山已是天寒地冻的气候。
此地发现了一具尸体。
宋隐第一次近距离参观了法医们专业的初步的体表检查,痕检们对案发现场的探查等等。
其后,他被分到和连潮一组,两人负责在附近的村落进行走访,以寻找目击者,或者能提供其他有价值线索的人。
“注意安全,六点前回山下集合。傍晚可能有雪。”
温叙白说完这句话,带着一个人去往了另一个方向。
连潮则带着宋隐转身沿着怀丰路往山下走。
两人之间隔着数步距离,一路无话。
走访的过程不算顺利。
附近的村子年轻人大多外出务工,留守的老人要么耳背,要么说起话来颠三倒四。
一番问询下来,两人没得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两人从最后一户人家出来时,天色已经黑了,山里的雾也越来越浓。
眼看着集合时间将至,两人当即往村外走去。
然而刚出走出没多远,细密的雪就砸了下来。
天气急剧变化起来,情况似乎要比预报来得恶劣很多。
连潮看一眼天色,提前拿出手电筒打开,再回头一眼脸被冻得通红的宋隐,提醒一句:“跟紧我。小心。”
宋隐应了一声,当即加快速度跟上。
雪越下越大,打在脸上生疼。
能见度越来越低,连潮只能凭记忆辨认方向。
行至云蒙山与崎峰山交界处,猝不及防间,连潮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古怪的闷响,当即一回头。
宋隐也明显察觉到了不对劲,微微蹙眉,抬头看向了一个方向。
连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十几米外的山坡上,一片松动的地表正在往下滑。
云蒙山山高谷深、怪石林立,这样的滑坡并不罕见,但腊月的冻土会增加更多的危险。
“跑!”
两人极为默契,当即朝同一个方向跑去。
几乎就在两人离开原来位置的下一刻,泥浆碎石裹挟着冻土,从两人的身后倾泻而下,发出了“轰隆隆”的巨响,眼看着就要将两人的吞没。
“师兄,这边,我刚看到了一个洞xue!”
连潮抬头往宋隐说的方向看去。
“走!”
不知何时两人的手已经握在了一起。
一起狂奔至洞xue前,他们再齐齐一跳——
宋隐后背撞在石壁上,疼得倒吸一口气。
连潮赶紧握住他的手往自己身前一带。
下一刻,巨响几乎自两人耳边炸开。
那是冻土落了下来!
微微呼出一口气,两人先后看向洞外。
只见洞口被堵住了大半,只剩下一条缝隙,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
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来彻骨的寒冷。
但好在他们暂时安全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骤变的风雪影响了基站。
两人的手机都没信号。
他们只能在洞内简单做个探查,再捡了一些能用的枯枝堆起来,用打火机点燃,勉强取暖。
然而随着夜色渐深,天气终究是不可避免地冷了下去。
火堆没烧多久,也就暗了下去,只剩下一点余温。
宋隐把外套裹紧,缩成一团,肩膀明显发起了抖。
只是他靠着山壁低着头,愣是咬着牙不出声,倒是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坚韧。
这让连潮想起了那次的四百米障碍。
宋隐看起来细皮嫩肉,几乎像是碰一下就要化了。
可是他的表现有着超乎寻常的好,根本不容人低看。
他只是外表看起来柔软。
但内里坚韧,敛尽了锋芒。
据说宋隐来自江南。
尽管已在这边生活了很多年,按说是适应了……但这里比起他的家乡,终究是太冷了。
云蒙山的冬夜气温能降到零下十度左右。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连潮望着宋隐半晌,终究开了口:“过来。”
宋隐抬头望过来,目光似是有些恍然。
他眼里的雾比洞外还大。
瞧得连潮有些诧异。
明明这样的眼神,不该出现在年仅18岁的宋隐身上的。
见宋隐不动,连潮走过去坐到他身边,直接伸手把他拽过来,按在自己了的身边。
可宋隐第一反应居然是想要挣脱。
连潮瞧向他,目光很严肃:“我们的手机没信号,暂时联系不上外面,但温组和队里都有我们的走访路线,到时间没回去,他们一定会顺着这条路找过来。
“但山里夜里太冷,这么硬扛会冻伤。我们必须靠在一起取暖。宋隐你……你是有什么顾虑吗?”
宋隐确实有顾虑。
两个月前他陪外公去了一趟庙里,一不小心拜了一棵姻缘树,自那以后,他每晚都会做一个古怪的梦——
他梦见自己和连潮相爱了。
可后来连潮和他分了手。
以至于他独自去往了一个海岛,像是想要死在那里。
那个梦的细节他不记得了。
到底发生过什么,他也不记得了。
甚至他根本无从得知,自己为什么会做这么梦。
但他清楚地记得自己的心情。
那似乎一种强烈的、想要自毁的心情。
他好像自己跌入了最深的谷底,以至于看着眼前真切的连潮,下意识竟生出了几分不敢靠近的感觉。
连潮却是无从得知宋隐的梦。
此时此刻,一个微妙的念头,福至心灵般,从他的心里窜了起来。
普通的男生,不该这样避嫌的。
难道宋隐他……
——他喜欢男生吗?
还没等连潮真正想清楚。
下一刻,只见宋隐忽然伸出手,一把拉下连潮极厚极宽大的长款羽绒服拉链。
随即宋隐的身体贴过来,窝了进去,伸手环住连潮的腰腹,再把头放在了他的肩头。
他动作娴熟,像是演练了千万次那样久。
连潮僵住。
一下子不敢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