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隐的科普读物正好需要案例。
此外,正因为嫌疑人的处境与曾经的他很相似,他反倒对这案子很感兴趣。
最终,经与连潮商量,宋隐还是以顾问的身份,参加到了案件的侦查中。
宋隐暂时还不能去一线,于是先去连潮办公室研究起了案件相关的资料。
近年来户外徒步兴起,门头沟被驴友们开发了数条路线,然而还有一些人迹罕至的荒僻地区有待发掘。
数日前,一群经验丰富的驴友闯进了未开发的山谷深处,发现了一只手骨露出了地面,当即报了警。
警方接到报警电话,迅速赶至现场,在地下一米二左右的深处,挖出了两具完整的人体骨骼。
让现场所有人心头一凛的是,尸骨上方还覆盖着一层大大小小的石块。
尸体既然有被特意掩埋的痕迹,他杀的可能性极大。
又是挖坑埋尸,又是故意压上这么多石头,当年那位凶手显然是下了狠心,要让这两人永远不见天日。
好在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当地发生过数次小地震,导致石头发生了移位,后来又有野生动物在这里刨土,其中一具尸体的手骨得以露出地面,被眼尖的驴友们看见。
宋隐重点先看了法医方面的报告。
经过初步检查,一号骨骼为女性,推测死亡年龄在35到40岁之间;二号骨骼为男性,死亡年龄在40到45岁之间。
根据骨骼风化和有机质降解程度,结合埋葬地点的土壤酸碱度、湿度等因素,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20年以上。
两具骨骼均保存较为完整,未见任何骨折、砍痕或锐器伤。颅骨、肋骨、四肢长骨均无外力作用导致的骨折或骨折愈合痕迹。
也就是说,从骨骼上看不到任何暴力致死的证据,当然,也一并排除了意外坠崖死亡的可能。
毒理方面,由于尸体已高度白骨化,法医只能提取部分骨骼、牙本质样本、以及周围的土壤送检,暂时没有发现常见毒物,但也不能排除中毒死亡的可能。
毕竟时间已经过去了太久,即使曾有毒物残留,也难以检验到了。
法医方面暂时无法断定这是凶杀案。
然而经过进一步的现场勘验,尸体所在土坑的坑底相对平整,明显有人工挖掘的痕迹。
另外,被发现的时候,两具骨骼呈仰卧状,四肢自然伸展,没有挣扎或蜷缩的姿态。
如果是遭遇意外被活埋,比如山体滑坡、泥石流等,尸骨理应呈现出挣扎、蜷曲、手足乱蹬的姿态。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两位死者应该都是在死亡后,才被摆放成这个样子的。
再有,两具尸体均无衣物和随身物品。
理应是凶手在掩埋前,处理掉了可能留下身份线索的衣物和随身物品,才导致了这样的结果。
最后,埋尸点周围只有零星的碎石,而没有成规模的石料,很多石块明显都是从较远的山坡处特意搬来的。
如此,案件最终被定性成了谋杀。
经过比对附近地区的失踪人口记录,警方发现23年前,小梨村有一对夫妻同时失踪了。
当时两人的年龄分别为42岁和38岁,与尸检推算的结果基本吻合。
办案人员随即找到了他们的儿子,并提取了他的DNA,与两具骸骨进行比对。
结果显示,两位死者确实是他的父母。
夫妻俩分别叫赵强、刘桂芳。
他们两个的儿子名叫赵爱党,如今39岁,跟养母周淑怡,以及妻子黄小娟住在一起。
赵爱党还有一对儿女,不过都外出务工了,目前警方还没和他们联系上。
这日,宋隐在办公室看数据。
连潮先带着蒋民等人去小梨村找了一趟赵爱党。
蒋民原本是过来参加学习培训的,算是被连潮抓壮丁般借来干活了。
赵爱党似是腿脚不便,连潮一行到的时候,正躺在院子里晒太阳。
他的养母周淑怡在旁边做鞋垫,看起来年纪已经很大了,背佝偻得很厉害,但干活还算利索。
他的妻子黄小娟则在地里干农活,动作很麻利,三下五除二就把杂草拔了个干净。
见刑警来了,两个女人双双停下手里的活,走了过来:“警察同志,有什么新发现吗?”“还需要我们提供什么东西?”
“没什么。我们只是找你们聊聊,看能不能发现,两位死者曾和谁结过仇。我们会分别对三位单独做问询。”
连潮不动声色地看向赵爱党,“赵先生先和我们来里屋?”
赵爱党勉强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屋里走去:“没问题。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我。”
房门关了起来,屋内的光线有些昏暗。
赵爱党前去打开了电灯,又问:“对了,二位警官要喝点什么吗?”
蒋民从背包里拿出几瓶矿泉水:“不用。我们带的有。请坐……请你回忆一下,你父母跟什么人结过仇吗?”
“据我所知,没有。”
赵爱党坐下后道,“他们是村里有名的老好人。呵呵……可笑吧,我从小被这样的老好人打得遍体鳞伤。”
连潮和蒋民对了个眼神。
不待他们继续问,赵爱党自顾道:“我其实是前几年,才知道我遭遇的那一切叫家暴。
“我父母没这样的意识,他们打我,也不是因为心理变态吧……他们只是相信棍棒底下出孝子。
“当年,碗没洗干净,我会被打;九九表没背出来,会挨罚;我明明被学校里的人欺负了,回来告诉他们,可他们竟然还要反过来打我!!!”
连潮瞧向赵爱党,想到了他的养母周淑怡。
跟着赵爱党进里屋的时候,连潮特意回头看了,黄小娟又去地里忙活了,周淑怡则始终用充满关切的眼神注视着赵爱党,像是很担心他。
连潮当即问:“周淑怡是你的养母?”
“是。”赵爱党道,“她当时和我以前那对爸妈关系还不错,对我也很好。很多次,我被罚不能吃饭,都是妈……我是说周淑怡这个妈妈,偷偷给我送了吃的。”
“她和你爸妈有仇吗?”
“当然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她既然如此关心你,有没有可能会为了你,杀死你那对亲生父母?”
连潮是故意这么问的。
他紧盯着赵爱党,不打算放过他面上任何一丝表情。
“不可能啊。”赵爱党道,“如果我从小被打到大,经常遍体鳞伤地出现在她面前,没准她真会为了帮我而……毕竟她真的很关心我。这世上只有她对我最好。父母失踪后,也是她主动收养了我。但是——
“但是不可能发生这种事啊。
“我挨打,那都是小时候的事儿了,主要集中在……8岁之前吧。那之后我爸妈其实没对我怎么样了。”
这话倒是有些出乎连潮的意料。
这么看来,赵爱党的情况倒是和宋隐完全不同。
而如果他没有说谎,他这番话确实有道理——
他挨打,是8岁以前的事。
如果周淑怡是出于保护他的动机杀人,在他8岁时就该行动,没必要等到他16岁。
连潮朝赵爱党微微倾身,再问:“说说你父母失踪那天的情况吧。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赵爱党眯起眼睛,像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中。
许久后他才开口道:“我记得……那是一个冬天。那天下了很大的雪。好大好大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