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爱党还记得,那是腊月里的某一天发生的事。
雪凌晨就开始下了,到天亮时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赵爱党是被冻醒的。
他哆嗦着坐起来,发现炉子里的炭火已经灭了,窗户上结满了冰花,完全看不清外面的情形。
赵爱党不肯下炕,缩在被窝里来回搓着手,嘴里不断地呼出白气。
过了一会儿,门帘掀开,母亲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将它放在了炕沿上。
“起来喝点热粥就暖和了。今天包饺子,你爸去集上割肉了。”
赵爱党愣了一下,好奇地问道:“包饺子?还没到过年的时候呢!”
母亲笑着道:“忘啦?那不是你前几天说要吃饺子的嘛。我和你爸琢磨了一下,你这次期末成绩考得好,该吃点好的!”
赵爱党感到很高兴,连什么都没加的粥都觉得香甜了起来:“你们放心,我肯定会考个好大学的!”
将近中午的时候,父亲回来了。
那会儿雪还在下。
他拎着一块肉,另一只手背在身后,走到跟前才拿出来,居然是一串用油纸包着的、冻得硬邦邦的糖葫芦。
至今,那个下午在赵爱党的记忆里都格外美好。
他坐在炕上吃糖葫芦,母亲在案板上剁馅,咚咚咚的声音响个不停,父亲睡了个午觉起来,雪停了,于是去到了院子里铲雪。
更晚些时候,三个人一起包起了饺子。
赵爱党记得,自己包的饺子确实歪歪扭扭的。
母亲笑着说他笨,父亲却说不着急,慢慢来,能吃就行了。
每次想到这些,赵爱党也很惊讶。
8岁以后,他挨打挨得少了,但偶尔还会挨一顿,父母对他的要求也一直很严格。
他没有想到,他们那天居然对他不错。
包完饺子,赵爱党犯了困,又缩回了被窝里,不知不觉睡着了。
睡得正香,他被母亲拍醒。
“我和你爸有点事儿,出去一趟。晚上你自己热点饺子吃,我们可能晚点回来。”
赵爱党也不知道那会儿是几点。
他只知道天已经彻底黑了。
他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那个时候的他也没想到,这一辈子再也没有见过自己的父母。
赵爱党叹了一口气,讲述了这段经历:“我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毕竟时间已经过去23年了,我也就只记得这些了。”
“你仔细回忆一下,”连潮道,“按理你们包完饺子,就应该到了煮饺子、吃晚饭的时候。为什么你会忽然犯困?为什么你父母,连饺子都没吃,就要出门了呢?”
赵爱党只得又回忆了一遍。
奇怪的是,连潮不问的时候,他确实什么都没想起来,但当连潮问了,他的记忆里忽然浮现出了一些细节。
那日下午包好饺子之后,到他犯困睡觉前,好像是有什么人敲了门。
他记得“咚咚咚”的声音。
来人像是很着急的样子。
那个人是谁?
是男是女?
他或者她,进屋了吗?
赵爱党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只能对着连潮和蒋民摇了摇头。
下一个接受问询的是周淑怡。
她头发彻底白了,脸上也满是皱纹。
不过她走路并不慢,看来身体还算硬朗。
在一把竹椅上坐下来,周淑怡的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抬头看向连潮和蒋民。
她的眼珠有着老人常有的那种浑浊,但眼睛颇为有神,精神头似乎相当不错。
“周大娘,您别紧张,就是随便聊聊。”蒋民先道,还倒了瓶矿泉水过去。
周淑怡接过水,不过暂时没喝,只是主动问道:“你们想问我什么?”
“23年前,赵强和刘桂芳失踪的那一天发生了什么,你还记得吗?”蒋民问道。
“有一点印象。他俩失踪,这可是大事儿,我不敢忘……后来村长还组织大家一起去找过人。”
周淑怡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很平缓,“其他事情,我其实都记不清了,我只记得那天下了好大的雪……好大好大……
“我儿子7岁的时候,发了一场高烧,人没了,后来我男人又跟其他女人跑了……所以,桂芳和他男人出事儿的时候,我是一个人过的。
“下雪天,不需要干农活,我又一个人……出去干嘛呢?不如窝在家里睡觉,是吧?
“其实我那会儿成天都在睡觉。很多烦心事啊,睡着了,就不用想了……”
说到这里,周淑怡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几口水,这次才继续道:
“当年我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中午,我一个人懒得做饭,就说去找桂芳吃饭,谁知走过去,发现家里只有爱党一个人……
“我啊,和他一起热了头天剩的水饺吃,大白菜猪肉馅的水饺,馅儿多皮儿薄……加醋,配着大葱……哎呀,甭提有多香了!”
“吃完饺子,我陪着赵爱党等。
“可是等来等去啊……也没等到桂芳他们回来,我们这才意识到,多半是出事了……”
·
与此同时,另一组刑警则在村里走访。
一个姓张的老头子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被警方问到赵家的事,他敲了敲烟袋锅子道:“赵强两口子?是村里的老好人。谁家出了事儿,他们都愿意帮忙。”
“对,所以啊,他们失踪后,我们全村一起在周围找了好几次呢!”
“打孩子?那时候谁家不打两下?我印象里,他家算打得少的。”
后来警方又向他问起了周淑怡。
老头子眯起眼睛想了半天,道:“淑怡啊……是,她以前有个儿子,发烧没治好,没了。那之后她就跟丢了魂似的。她男人嫌她晦气,跟别人跑了。”
“那是哪一年发生的事儿?”
“哪一年……”老头子拍了拍脑门,“对不住您,实在记不清了……不过啊,怎么着,也得有个三十年了吧!反正赵强家出事之前,她就已经一个人过了!
“哦对,她儿子,跟赵爱党差不多大。两小孩以前还玩得不错呢!算是穿一条裤衩长大的!”
刑警又找到当年村里的妇女主任。
如今她已经七十多岁了,腿脚有些不利索了,但脑子还清楚。
“淑怡啊……”老太太叹了口气,“我知道的,她儿子没了以后,她好几年都没缓过来……”
“后来她有没有找过人啊?”
“哎呀,找过的。这事儿我没跟别人讲,你们也别说出去啊,说出去不好听的呀!”
“她后来怀过孕,但孩子的父亲是谁,她没肯说!我劝她把孩子打了,她一个人带不了,她不听,非要生!”
“但是后来……还是出事儿了!
“她摔了跤,流产了。还是我把她送到医院去的。医生说伤了身子,以后再也不能生了!”
刑警当即问:“那是哪一年的事,知道吗?”
“我想想啊……啊有了,”妇女主任道,“就是赵强家出事那年!我记得很清楚,那年秋天,周淑怡滑胎,还坐了一阵子小月子呢!后来……
“后来,到了冬天……眼看着要过年,赵强夫妻俩居然双双失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