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强与刘桂芳是在23年前被杀的。
时隔太久,很多物证都无迹可寻,调查存在极大的难度,目前只能暂时从动机入手排查。
当然,有一种可能是,两人的被杀具有随机性——
他们晚上去到山谷,意外遇到了一个或者数个人,继而被杀。
那伙人可能劫匪、盗贼一类的不法分子,也可能只是普通人,偶然在那里遇到这对夫妻俩后,双方起了冲突。
然而这种可能相对较小。
姑且不论这对夫妻为何会前往山谷,单从作案手法来看,临时起意的凶手,通常会选择钝器击打或持刀捅刺。
尸检结果却并不支持这一点,除非两名死者都是被一刀割断动脉,或是在被精准刺入心脏后当场毙命,否则很难不留下骨骼损伤,可这种手法很难实现。
更何况那片山谷非常偏僻,另一伙人在寒冬腊月天偶然出现在那里,意外撞见这对夫妻……可能性实在太小了。
相比之下,两位死者更可能是被毒杀的。
也即,凶手大概率是蓄谋已久。
综合来看,警方认为熟人作案的可能性更高。
凶手更像是一个能把这对夫妇骗出家门,并骗他们吃下有毒的食物或者喝下有毒的水的人。
除非从这个角度实在找不到凶手,警方才会再考虑其他的可能,比如偶然性的劫匪作案。
警方从熟人圈入手,目前排查下来,也就赵爱党和周淑怡的身上有可疑之处。
尽管如此,这些可疑之处,似乎也并不跟凶杀案直接相关,毕竟这两个人都不具备明显的动机。
除非,赵爱党因为小时候被打的事,一直记恨父母。
可16岁的他有作案能力吗?
难道周淑怡帮他完成了杀死亲生父母的行为?
然而这也有牵强之处。
毕竟村民们都说,赵爱党的父母并没有真的对他怎么样,偶尔打打屁股,训斥几句而已。
这日,吃早餐期间,连潮看向宋隐问:“宋宋,你目前怎么看?”
宋隐咬下一口连潮煎的鸡蛋:“唔……”
连潮在他面上瞥见了熟悉的、想要使坏的表情,随即放下筷子,装作一副不知道的样子:“怎么?”
“我这成天义务劳动……”宋隐朝他一眨眼,“有奖金吗?”
连潮假意板脸:“跟你领导提要求?”
宋隐一本正经:“你现在已经不是我领导了。”
“嗯?”连潮声音一沉,微微挑起眉来。
宋隐装作求饶的样子:“我不是说家里。家里你是我永远的领导。”
连潮终究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我看这个家里你最大。”
“嗯?我可没有骑到你头上,偶尔指挥你迭被子洗碗而已……谁让你被子迭得好?”
在连潮说出下一句话前,宋隐眼疾手快夹起一个小笼包塞进他的嘴里,转移话题的速度非常之快——
“把赵爱党叫来局里。我得对他做个测试。”
“你现在有什么想法?”
“我觉得他患有一种疾病……做完测试再说吧。”
下午,警方以“补充问询细节”为由,将赵爱党请到了分局。
宋隐是在接待室里见的赵爱党。
这里的光线相对柔和,桌上还铺了一层米白色的亚麻布,布置得相对温馨,能给人以放松的感觉。
“赵先生,麻烦你配合我们做一个简单的认知测试,不复杂,就是看看你的记忆和判断能力。”
宋隐穿着一身便衣,语气平和,眉眼温和。
赵爱党虽然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在发现自己并没有被带到冷冰冰的审讯室,眼前的警察又很客气后,痛快地点点头,答应了。
“感谢你的配合。”
宋隐给他递上了一幅黑白的水墨画。
画的内容相对简单,主体是连绵的山,山脚是一片草地,草地上有几棵树,一些花。
之所以看得出是草,是因为画家用了细碎的、向上挑起的笔触。一根一根的短线,在画上疏密有致地排列着。
除了这些,画上再无其他元素。
“你可以仔细看看这幅画,把上面的元素记住。”宋隐站起身道,“我不打扰你,我去给你倒杯热水。”
宋隐合上门,离开了。
片刻后,他端着一杯热水,与连潮一起走了进来。
宋隐上前收走了画,与连潮坐了下来。
瞧见连潮,赵爱党似乎有些紧张。
好在宋隐及时推过来一杯水。
他接过水喝了一大口,紧绷的情绪重新得到了放松。
“还记得刚才那幅画上有什么吗?”宋隐问。
赵爱党几乎没有犹豫,脱口而出:“有山,还有草、花、树。但主要是山。不是,警官,这啥意思?”
宋隐面上出现了真切的疑惑:“诶?你再仔细想想,
确定只有山和草吗?有没有其他东西?比如湖?”
赵爱党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挠了挠头,小声嘀咕:“湖?没有吧……我刚才看的就是山啊。山占据了画的三分之二……另外三分之一都是草,没错。”
宋隐皱起眉来,严肃地看向连潮,压低声音问:“奇怪,他怎么会说只有山?”
连潮举起画看了一眼。
当然,他坐在赵爱党对面,没让对方看到画的正面。
然后连潮道:“明明有湖。很大一片湖。”
“什么鬼?”赵爱党忍不住嘟囔。
紧接着只见宋隐朝他投来了很关切的目光,放慢了语速问:“不要紧,别着急。你再好好想想。我有点事儿,去接个电话,顺便重新帮你接点水。
“我这电话可能会接久一点,别着急啊。这里有杂志,你可以挑喜欢的看。”
再度站起身,宋隐端走了他面前的水杯,给连潮使了个眼神,两人同时离开,并且带走了那幅画。
这一回,足足半个小时后,宋隐才和连潮回来。
赵爱党果然等得无聊,已经看起了杂志。
坐下后,宋隐再看向他问:“还记得那画上有哪些元素吗?”
“山……草、花、树……”
赵爱党仍这么答着,不过语气比起之前多了几分不确定。
宋隐把他的表情尽收眼底,又问:“湖呢?山脚下是不是有一片湖?”
“啊这……”
“这是我国传统的水墨画。山水山水……我们中国人画这种画的时候,一旦画了山,那就一定会再画水。不然怎么叫山水画?你确定,你刚才没有看到湖?”
赵爱党先是冥思苦想,而后做出了一番恍然大悟的样子,笑着道:“啊,是,我想起来了,有一大片湖!好大一片湖……”
他甚至自我发挥起来:“山底下的草很青,花是粉的,湖则是蓝色的。所以……这是传统的水墨画吧?
“毕竟它不是黑白的,应该属于某种创新产物?反正那湖啊,真的好蓝,好漂亮!里面还有树的倒影呢!”
由于小梨村距离城区太远,宋隐又对赵爱党做了几个测试后,蒋民送他去了附近的招待所,帮他开好了房间。
待蒋民回到市局,关于这案子的会议也刚好开始。
蒋民也听说了测试赵爱党的经过,当即好奇地问宋隐:“宋老师,他这到底什么情况啊?看着也不像是智障人群,但他怎么……”
宋隐解释道:“我怀疑他患有虚构症。”
“虚构症?”蒋民问,“难道这是一种病吗?”
宋隐打开投影,调出自己先前整理好的资料,解释道:“虚构症,Confabulation,是一种神经心理障碍。
“患有这种病的人,会在无意识的情况下,用虚构的内容填补记忆的空白。
“注意,是无意识,患者不是在撒谎,他是真的相信自己说的话。”
宋隐将PPT切换到下一页,上面是一张大脑的示意图,前额叶区域被标红了。
“这种病的病灶通常在这里——前额叶皮层。
“这是我们大脑的‘总编辑’,负责从海马体里提取记忆,然后判断这段记忆是真的,还是我想象的?我应该存储这段记忆,还是将之删掉?
“如果前额叶受损,‘总编辑’就失灵了。记忆碎片和想象碎片混在一起,患者分不清真与假……”
蒋民听到这里,忍不住举手打断:“可是宋老师,赵爱党说话挺有条理的……正常交流好像完全没有问题!”
宋隐点点头又道:“这正是虚构症的狡猾之处。
“患者不是傻子,他们的语言功能、日常交往可能完全正常。只有在触及记忆,尤其是需要精确回忆的时候,问题才会暴露。
“你们看,赵爱党的小学初中成绩还可以,高中就不行了。那是因为高中知识需要逻辑推理与抽象思维,前额叶的损伤开始藏不住了。
“他数学常年只能考几分,不是因为他笨,是因为他的大脑没办法进行‘整合性思考’。”
连潮坐在宋隐的旁边。
用极为欣赏的眼神看他一眼,连潮拿起手机快速在搜索框里输入了“虚构症”三个字。
初步了解情况后,他回忆了一下宋隐对赵爱党做测试的过程,侧过头看向自己这位无比优秀的老婆,开口的时候倒是公事公办的口吻:
“宋隐,我们俩当着他的面说画上明明有湖,后来又反复多次向他确认……这是否意味着,其他人可以把一段虚假的记忆,通过反复暗示的方式,植入到他的大脑中,变成他深信不疑的事实?”
宋隐朝他一点头,再道:“是的,不仅是通过反复暗示来植入,这背后还有一种权威压力。他会忍不住想——
“‘两个警察都这么说,那一定是我记错了。’
“在暗示和压力下,他的大脑虚构了一段画上有水的记忆。不仅如此,他甚至主动补充了细节,说什么湖是蓝色的,这不是传统水墨画云云。’
“可那本是传统的黑白水墨画,根本没有其余色彩。”
宋隐语毕,会议室里的众人集体陷入了沉默。
这是因为他们全都意识到了一个很可怕的事实。
既然赵爱党的记忆这么容易受到他人的影响……如果有一个人,日复一日地在他身边虚构一些故事,他就会把这些故事,全部当做真实发生过的记忆。
尤其是,如果这个人有着与警察类似的权威性的话。
什么样的人有这样的权威性?
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大人”、“长辈”,想必足矣了。
如果真相确实如此,赵爱党无疑有些可悲。
他现在活了39岁。
可他这39岁里的许多记忆,可能都是假的。
谁发现了他的这个特质?
谁有为他长期接管记忆的能力和机会呢?
无疑是周淑怡了。
她是一个很会讲故事的人。
也许,她不仅养大了赵爱党,还重新编写了他的整个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