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内,宋隐面向众人再道:“有关于那幅画,赵爱党补充了湖水是蓝色的细节,甚至他的记忆已经变成,整幅画都是彩色的了。
“这说明,他不仅会填充细节,他还会为自己的记忆寻找合理性。
“这是他大脑的自动补全机制在起作用。他虚构出来的东西如果,和现实逻辑冲突,他会自己编一个逻辑来圆上。”
略作停顿后,宋隐再道:“这说明他的虚构症不是偶尔发作,而是持续运转的。
“他活在一个半真半假的世界里,每天都在无意识地修正自己的记忆,让它变得合理。
“这样的人,如果被另一个人长期、系统性地灌输某个故事,比如‘你父母很爱你’、‘那天是个好日子’……他是完全没有抵抗力的。因为他自己就会帮着圆那个故事。”
听到这里,连潮想到了赵爱党关于案发当日的描述。
那一天对他来说似乎非常美好,虽然下了大雪,但他吃到了糖葫芦,还和父母一起包了白菜猪肉馅的饺子。
这份记忆虽然不完整,但非常鲜活。
可它是真实的吗?
又或者说,里面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连潮起身去到了宋隐身边,转身看向众人道:“其实还有一件事,我早就觉得奇怪了。下那么大的雪,土都冻了,凶手是怎么挖坑埋尸的?
“你们去小梨村把周淑怡盯住,另外再问问其他人,记不记得赵强、刘桂芳失踪的具体日期,先找当年的老村长再详细做一遍问询。
“当年老村长是在哪天知道赵强夫妇失踪的,怎么知道的,又是哪天组织人去四处搜寻的……务必把每个细节,全都问得清清楚楚。
“我去一趟气象局,查一下23年前小梨村到底是哪天下的雪,宋老师这边——”
连潮侧头看向宋隐。
宋隐当即道:“我把赵爱党的测试资料整理一下,然后去找我的一位师兄。他是专门从事精神鉴定工作的法医,是这方面的权威。”
领到任务后,众人各自散去。
连潮和宋隐一起去到停车场,不过开的是不同的车。
即将分道扬镳前,连潮叫住宋隐:“忙完了马上告诉我。晚上一起吃饭。”
宋隐刚打开驾驶座方向的车门,闻言便朝连潮一点头:“好,知道了。”
连潮板着脸拉开了车门,人未上去,却是又叫住宋隐:“宋宋。”
宋隐本来都坐下了,只得又下车看向他,很疑惑地:“嗯?”
连潮:“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师兄?”
宋隐好像更疑惑了:“我有很多师兄。”
“……”
“师姐也有很多。还有师妹师弟。”
“……”
“你不也有吗?”
“……”
“?”
离开分局,连潮开车去了气象局。
宋隐去找在司法鉴定中心工作的师兄了,此行主要是听取一下对方的专业意见,顺便约个时间,对赵爱党进行一次专业的诊断鉴定。
蒋民则带着小组,又去到了小梨村。
蒋民先约了村长。
把车停在村口,他和组员步行前往老村长的家,那是一个独门独院,位于村子靠里的位置。
来开门的是个七十来岁的老太太,头发花白,腰微微佝偻着,眼神倒是清亮。
接到电话后,老太太早已准备好了茶点,这会儿把人请进去后,赶紧又把自己的丈夫,曾经的村长叫了出来。
几人在一张八仙桌边落座。
蒋民没急着进正题,先问了琐事,诸如老人都多大年纪了,身体怎么样,孩子们在哪等等,等气氛松快下来,他才把笔记本摊开。
“老村长,今天来主要是想跟您核实一下当年的事。赵强、刘桂芳失踪那会儿,具体是什么时候?”
老村长眯着眼睛想了会儿:“先前已经有警察来问过了。后来我还特意去了趟村委的档案馆,确定是23年前发生的……具体日子,倒是记不太清了,就记得那阵子下过一场很大的雪。他俩就是在大雪天失踪的!”
“那天之前呢,有没有下过雪?”
“没有。那是那年第一次下雪。啧啧,第一场雪就吓得那么大啊……我印象很深刻的,那天上午还好好的,快到中午的时候,天一下子就阴下来了,那雪片子跟鹅毛似的往下砸,一下就是一整天。”
“一整天,是指多久?下到了什么?”
“没记错的话……第二天下午才真正停下来!当时我得负责组织铲雪,所以记得很清楚。雪停了,我就开始组织大家扫雪了!”
这个时候,蒋民刚好也收到了连潮发来的信息——
23年前,小梨村的第一场大雪,是腊月二十三日上午10点左右开始下的,一直下到了腊月二十四日的下午4点。
很多信息都能对上。
看来,众人眼里,这对夫妻便是在腊月二十三日那天失踪的。
“那您后来是怎么知道赵强夫妇失踪了的?”
暂时收起手机,蒋民再问。
老村长道:“是周淑怡告诉我的。雪停了之后,她带着赵家那个小子来找我,说他爸妈失踪了。”
“您还记得,这事儿发生在大雪后的第几天吗?”
“我想想啊……雪下到第二天,虽然停了,但那会儿路还不好走,大家都没出门。周淑怡是……又等了一天,才来找我的。”
23年前,腊月二十三日开始下雪。
腊月二十四日雪停了。
周淑怡带着赵爱党,于腊月二十五日,找到了村长。
蒋民把这几个关键信息记下,又问老村长:“她当时怎么说的,您还能想起来吗?”
“能想起来大概。她说……”
老村长皱着眉回忆,“她跟我说:‘昨天中午,雪还没停,我就去这孩子家里了,本是想蹭顿饭,哪知强子和桂芳都不在。
“‘这孩子说,他们是前天傍晚冒着大雪离开的……也不知道去见什么人了。你说雪这么大,他们不会出事儿吧?哎……可真让人担心吶。
“我啊,陪着这孩子在家里等强子桂芳,一直等到现在,把他和爸妈一起做的白菜猪肉水饺都吃完了。可是他们还是没有回来!
“这不,赶紧来找你了。你看,能不能发动大家,一起去找人呢?”
听到这里,蒋民手里的笔顿了顿:“我再确认一下,这对夫妻是‘大雪天’离开家的,然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对啊。没问题。”老村长道,“我还寻思呢,下那么大的雪,他俩跑出去干啥?”
“我换种问法。也就是说,这对夫妻失踪的时间,完全是周淑怡告诉你的。”
“不止周淑怡,还有赵家那小子!”
“嗯。你从他们口中得知,这对夫妻失踪于大雪天,后来又这样告诉了其他人?这就是村民们也认为,他们失踪于大雪天的原因。”
蒋民的逻辑乍一听有点绕。
老村长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用力点了点头。
“明白了,”蒋民又问,“那您是什么时候组织人去找他们的?”
“就在周淑怡找我的当天。”老村长说,“这种事儿哪能耽误?我立刻就组织人进山去找了,后来还报了警。可惜,大家找了三天,啥也没找着。”
蒋民把笔记整个看了一遍,又看向老村长:“有劳,我跟您再确认一啊,下雪这件事,发现在周淑怡带着赵爱党来找你的两天前。对吧?”
“对!没错!那天我本来打算组织大家继续扫雪的,后来雪没扫成,我们先去找人了!
“哎呀,那场雪可真是太大了。我记忆深刻啊。下雪的时候,大家都窝在家里,我也是——”
忽然间,一直坐在旁边没吭声的老太太开口了:“不对吧,下大雪的那天,你一早就出去了,第二天才回来的!谁知道你到底哪儿去了!”
老村长的脸色立刻变了。
蒋民心里一紧,仔细看过老村长的表情后,再看向老太太:“阿姨,你确定那天老村长不在吗?”
“对。那天雪下那么大,我一个人在家待着,担心坏了,就怕他在外面出了什么意外!”
老太太看向老村长,“你忘啦?后来你跟我说,去昌平找老郑喝酒,醉了一天。
“喂,你那天到底去哪儿了?你说是不肯说?!”
老村长的脸色彻底不自然起来。
蒋民也不免起了疑。
23年前的腊月二十三日,赵强、刘桂芳失踪了。很可能他们就是在这一天被杀的。
而偏偏就在腊月二十三日这天,老村长不在家,也就是说,他其实没有不在场证明……
甚至他还当着警察的面说了谎!
难道他也跟这起案件有关?
他是凶手,还是帮凶?
接下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蒋民没再问别的,话题始终咬在老村长那日的行踪上。
然而后来他也看了出来,老村长是顾及着老太太在,这才不方便开口。
跟着连潮、宋隐学了这么久,蒋民如今也圆滑了,问了其他几个问题后,站起身来,给老村长使了个眼色,又道:“我还要找其他几户人家问问,劳烦您陪我走一趟?”
就这样,蒋民带着组员,和老村长来到了一片绿油油的田地边。
老太太站在院门口,狐疑地望向这边。
蒋民遥遥看她一眼,叹了一口气,再看向老村长,用严肃的语气道:“老村长,这事儿您得给我说清楚。下大雪那天,您人到底在哪?”
老村长张了张嘴,点了一支烟,终究坦白道:“那天我一早出门……是去找周淑怡了。我们……”
蒋民直接问:“你俩那会儿好上了?”
“……算是吧。”老村长低头看着地面,缓缓吐出一口烟,“雪还没下,我就到她家了……后来见雪越来越大,我借着这个由头留了下来,待了一天一夜,第二天上午才走……”
另一边,连潮抵达了气象局。
由于提前已托熟人帮忙办了手续,他很快就要到了跟小梨村有关的气象档案。
那是一份当年由人工记录的观测记录,准确度非常高。
记录显示,23年小梨村一带是从腊月二十三日上午10点左右开始降雪的,一直下到了二十四日下午4点左右,累计积雪约十二厘米。
至于二十四日以后,只有零星的小雪,倒是再无大雪天的出现。
尽管如此,持续的低温也会导致土壤逐渐冻结变硬,这个时候挖坑埋人,难如登天。
想要顺利做到一点,最好是在大雪落下之前动手。
那个年代的气象预报,虽然不像现在能精准到小时,但对于有经验的人,比如需要靠天吃饭的农民,看到气象台发出的“未来24小时有强降雪”这种预报,再结合天色、云层、骤降的气温,已足够能判断出,雪大概会在什么时间落下。
连潮当即把气象记录往前翻了翻。
其显示腊月二十二日,晴天,无降水,白天最高气温5度,夜间最低气温零下9度。
继续往前,当地的气温基本一直在零上徘徊,相当于是到腊月二十二日的夜里,气温才开始骤降。
这种情况下,虽然二十二日的夜间气温降到了零下,但表层土壤冰冻的程度尚且不深,无非是薄薄一层地皮冻,用镐头刨几下就能破开。挖坑埋尸,是完全可行的。
连潮在脑子里快速地推演着。
如果凶手预谋已久,很可能选在雪落的前一天,也即腊月二十二日这天动手。
除了挖坑容易外,还有两个原因——
第一,大雪本身是很好的掩护。
腊月二十三的雪一下就是一整天,足以把前一夜产生的新鲜痕迹,诸如脚印、车辙、拖拽等等,全部覆盖得干干净净。
与此同时,这么大的雪,出门的人会很少,相关痕迹被人看到的可能,也就很小。
反之,如果行凶之事做得过早,让来不及一下子清除干净的痕迹在雪前暴露了几天,万一被哪个村民无意间撞见,就算当下他没把这事儿跟凶杀案关联上,以后想起来告诉警察,也容易导致凶手暴露。
第二,腊月二十二日,距离真正的大雪天,也即腊月二十三日这天非常近,方便用来模糊所有人的记忆。
一场大到让人无法出门的大雪,其实一个很鲜明的、足以让人印象深刻的要素。
凶手想要利用这个要素的特性,把“大雪”变成一个重要的时间锚点。
他要让所有人都相信,赵强夫妇是在大雪天失踪的。
日后任何人被问起,答案都是统一的:“那天雪下得可大了,他们就是那天没的。”
有了这个锚点,凶手需要做的,就是让真正的作案时间,无限靠近这个锚点。
这个时间一定不能相差太远。
首先,赵爱党虽然患有记忆方面的疾病,但毕竟不是傻子。
如果谎言在一开始就显得太过虚假,也许会惹来他的怀疑,凶手不愿冒险。
其次是村民那边。
如果凶手动手太早,万一村民在下雪前找上赵强夫妇,发现他们那个时候就失踪了,那么,凶手想利用大雪天做锚点的计划,就彻底泡汤了。
综合分析下来,腊月二十二夜里动手,对于凶手来说,再合适不过了。
现在就剩最后一个问题了——
凶手为什么一定要把“大雪天”作为锚点,来模糊大家的记忆呢?
从气象局出来后不久,连潮接到了蒋民的电话。
听完他转述的老村长的坦白后,他有了答案——
腊月二十三日,周淑怡一直和老村长在一起。
腊月二十四日一早,老村长离开,回家,她休息到中午,去找了赵爱党,和他一起吃了饺子。
因此,案发时,周淑怡拥有非常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恐怕那日她是有意引诱老村长来找自己的,目的就是给自己找一个人证。
最后,光一个日期,随着漫漫时光的推移,大家一定会记不清楚的。
如果以后被警方问起,有的人可能会说那两人是二十三日失踪的,但还有人可能会说二十二日、二十四日……
每个人的说法都不一样,这个“不在场证明”就没有力度了。
必须要让所有人都很肯定地认为,赵强、刘桂芳是在“大雪天”离开的才行。
可是那天,真凶一直和老村长在一起。
如果没有意外……
真凶应该就是周淑怡了。
可她的动机是什么?
她的具体手法又是什么?
恐怕需要周淑怡自行坦白了。
“立刻把周淑怡带回分局。”
连潮对蒋民下了指令,很快将车开回了分局。
车刚停稳,电话重新响起,这回是宋隐打来的。
“宋宋?还顺利吗?”连潮道。
“顺利。师兄有别的事儿要忙,正式的鉴定要过两天再做。不过他基本认可我的判断。有了他的专业意见,我们的证据链会更完善、更无懈可击。”
宋隐道,“对了,我晚上要和师兄吃个饭,就先——”
连潮眉梢微挑,下车后,他一边健步如飞往办公大楼走去,一边语速很快地道:“和他一个人吃,还是有其他人在场?吃什么?在哪儿吃?多久结束?”
宋隐:“唔……”
“不想告诉我?”
“不是。主要是……嗯?师兄?是,我在和我爱人打电话。没有,他没有很强势,就是正常的关心。”
连潮:“…………”
连潮快步上楼梯,推门进办公室,再开口的时候表情稍霁,语气倒是有着刻意的公事公办:
“我这边差不多已经确认清楚凶手玩的把戏了,审讯时的主动权在我们这边。蒋民在带她回来的路上。去吃饭吧。一个小时内回来。我在审讯室等你。”
一个小时后。
审讯室内。
连潮和蒋民推门而入时,周淑怡已经等在里面了。
她坐在一把椅子上,一头银发梳得整整齐齐。
听见门响,她抬起眼睛看过来,目光非常平静,没有慌张,没有躲闪,也没有局促。
像是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身下的这把椅子,她已经等了二十三年。
宋隐在隔壁观察室里。
隔着单面玻璃,他把这一切尽收眼底,微微皱了眉,然后专注地观察起了周淑怡的表情。
落座后,连潮表情严厉地看向周淑怡,直接切入主题:“是你杀了赵强和刘桂芳,对吗?
“你是腊月二十二日这天动的手,却利用赵爱党的疾病,让所有人以为,两位死者是在二十三日失踪的。
“你刻意用‘大雪天’作为锚点,就是希望自己的不在场证明,有绝对充分的力度。”
周淑怡先前一直低着头,像是在看自己的手。
她的双平放在桌面上,青筋微微凸起,上面爬满了老年斑。
倏地,她抬起眼睛看向连潮。
审讯室的灯光落进她浑浊而平静的双眼中。
她看着连潮,却像是在看着他身后的某处。
一双手握紧了又松开,紧接着周淑怡开了口:“是。赵强和刘桂芳……都是我杀的。”
她的声音很轻,就像是一片雪花落在了地上。
然后她继续抬头,好似看向了天花板的那盏灯。
她的目光变得有些空茫起来,仿佛许多年前的那场冬雪,总算于此时此刻,再度落进了她的眼底。
此时周淑怡想起的,是自己儿子去世的场景。
那也是一个下雪的冬天。
雪实在太大了,丈夫劝说出门危险,明天再带儿子去诊所,谁都有发烧的时候,把他塞被窝里捂汗,头上再贴个湿毛巾,肯定也就没事儿了。
周淑怡听了丈夫的话。
她没有想到,孩子竟因此丧了命。
她后悔不迭,可已经没有挽回的机会。
后来,儿子落葬的当天,年仅4岁的赵爱党也去了。
他来得早,还看到了周淑怡亲自给丁阳星穿寿衣的过程,吓得忙不迭跑出屋,摔到了额头。
他的病估计就是从那时起患上的,也不知道是吓出来的,还是摔出来的。
刚开始周淑怡也没发现他有问题。
葬礼过后,赵强、刘桂芳两口子,就不怎么和她来往了,也没再让赵爱党和她见面。
后来还是偶然有一次,周淑怡在河边遇到了哭鼻子赵爱党,当即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赵爱党说自己不听话,屁股被父亲揍了一下。
这本不是什么不得了的大事,然而时逢周淑怡痛失爱子,丈夫又不着家,她心理有些扭曲,当即故意道:“你爸就这样,经常打你,还常不让你吃饭。
“我不一样。我从来不打骂小孩。以后你多来陪周阿姨玩,好不好?”
刚开始赵爱党的表情有些茫然:“没有吧……我爸以前没打过我。这次确实是我做得不对。我把他珍藏了好多年的照片扔水里了。”
“你爸当然打过你,还打得可狠了!那会儿你年纪小,不记得了而已。”周淑怡说得很认真。
当时她只是听人说,小孩不记得三岁以前的事,所以就想着随便编一些谎话来骗他。
这样一来,也许他能离爸妈远一点,离自己近一点。
她那么喜欢小孩子,以前也把赵爱党当自己的第二个儿子,当然不希望他跟自己疏远。
然而周淑怡也没想到,赵爱党自己想了一会儿,居然似有所悟地点点头:“你说得对。三天前,他才刚狠狠揍了我一顿……我屁股都被打肿了。我不就是没背出99乘法表吗?这又不是什么大错……”
周淑怡无疑很惊讶。
此后她观察了赵爱党很久,对他做了试探,还特意去市区问了许多医生。
刚开始她什么也没打听出来,得到的唯一解释是“有时候小孩子就是爱幻想。”
后来辗转多家医院,她才从一个老教授那里听说,这其实是一种精神方面的疾病。
她不太懂这个病的原理,但她搞明白了一件事——
自己可以灌输虚假的记忆给赵爱党。
赵爱党心中的天平,也许会慢慢偏向自己。
比起自己的父母,也许他会更爱自己。
自己的确失去了一个儿子,但可以通过这种方式,得到一个新的儿子。
周淑怡的小计谋成功了。
很快,她与赵强、刘桂芳重新恢复了来往,视如己出地帮他们带起了赵爱党。
夫妻俩其实看得出来,失去了亲生儿子的她,是在赵爱党身上寻找寄托。
对此,两人有过些许顾忌,但见周淑怡确实在真心实意地对儿子好,最终也就没有干预。
周淑怡因此过了一段非常快乐的时光。
每当在赵爱党耳边编完故事,听他说着“爸妈确实太凶了,还是周阿姨你最好”的话,她都无比满足。
她没想过让赵爱党抛弃自己的亲生父母。
只要他多爱自己一点,好像也就够了。
赵爱党上初中开始,情况却有了变化。
他在学校的时间变得越来越长,后来还会参加补习班,因此认识的人也多了起来。
“周阿姨,那个补习班的老师特别好。聪明、温柔,还有耐心!我最喜欢她了!”
每次听到类似的话,周淑怡都心如刀绞。
不仅如此,赵爱党和父母的关系,居然越来越好了。
周淑怡虽然有意通过虚假的记忆挑拨赵爱党和他父母的关系,但她不敢做得太过。
她只敢潜移默化地加以影响,也只敢告诉他,他父母只是在他八岁前常打他,后来就没有了。
之所以这么做,当然是担心赵爱党的父母发现不对劲。
赵爱党身上这毛病其实不容易被发现。
然而以防万一,几乎每天他放学后,周淑怡都会找到他,问他这一天的经历,再反复把这段经历重新讲给他听,就是为了避免他在其他人那里露出记忆方面的破绽。
幸运的是,赵爱党父母神经比较粗,加上越来越忙,就算偶尔发现赵爱党的记忆有问题,也觉得无非是小孩子爱幻想,没当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也就没有发现问题。
不幸的是,由于周淑怡不敢做得太过,灌输太多虚假的、诸如父母行事恶劣的记忆给赵爱党,随着年岁的增长,他还是对父母越来越亲近了。
对于周淑怡来说,好不容易倾向自己的天平,又重新去到了赵强、刘桂芳那边。
血浓于水。
不是亲生的。就不是亲生的。
终归是不一样的。
意识到这一点后,周淑怡决定找人再生一个孩子。
于是她把目标瞄准了网络聊天室。
就这样,她成功搭上了李自刚。
可是老天再次跟她开起了玩笑。
她竟永远失去了生育能力。
周淑怡开始每夜梦到亲儿子去世那年下的那场雪。
为什么……为什么我没有送他去诊所呢?
雪下得再大又怎样?
有儿子的命重要吗?
为什么老天爷连一个弥补的机会都不给我呢?
再给我一个孩子……男的女的都好。
我一定会将他好好养大的。
我一定……
23年前,腊月刚至,寒风刺骨。
周淑怡被一场有关大雪的梦冻醒。
然后她发疯般冲出家门,跑到赵强和刘桂芳的家,用力敲响了房门。
夫妻俩打开门,看到的是寒冬腊月的夜里,只披了一件睡袍的,披头散发,眼睛赤红,嘴里不断发出梦呓般句子的周淑怡:
“把爱党让给我,好不好?”
“不,对不起……我是说,让他当我干儿子,行吗?”
“我不要求他孝顺我。我只想照顾他!”
“我会给他做饭,哄他睡觉,盯他写作业……如果他发烧,不管下多大的雪,我都带他去看病!”
“让我给他当妈妈吧!我求求你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