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括连潮、宋隐在内，所有人大概都没有想到，周淑怡会如此痛快地承认她杀了两个人的事实。
毕竟时间已经隔了太久，证据早已灭失，目前关于周淑怡手法的推测，也仅仅停留在推理层面而已，刑侦队的众人本已经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
抬起的下颌低下来，周淑怡看向连潮，很平静地开口，讲述了自己的杀人经过。
她娓娓道来，逻辑清晰，就像在讲一个与自己关系不大的故事。
也不知道她多年来老是在赵爱党耳边编故事，练出了这样优秀的语言组织能力，亦或是这番话，她其实已经默默演练很久了。
“我的杀人动机，其实很简单。
“随着爱党对我越来越疏远，我意识到血浓于水，无论再怎么努力，我也比不过他的父母。除非……除非他们死了。那他就能只做我一个人的儿子了。
“我尝试过再生一个的。我也不想走到那一步。
“但是老天不给我这个机会……它剥夺了我生育的能力。它就是不肯让我再要一个孩子……
“我偏要勉强。我偏要……偏要当一个好妈妈。”
“……那晚，看见我那样，赵强和桂芳估计吓坏了。
“他们不知道我那个时候又流产了，只以为我疯了吧……那会儿我可能也确实疯了。
“我竟然没考虑过，这么贸然闯过去，吓到爱党怎么办？谁愿意认一个疯子做妈妈呢？”
“后来……又过了一阵子，我恢复了过来。
“我找到赵强和桂芳，诚恳地对他们道歉了，我说……我说自己是因为被一个有家有室的男人欺骗了，一时想不开，才做出了过激的举动。
“我给他们看了我和李自刚的合照，聊天记录什么的……在他们面前痛哭流涕……他们信了我的说法。”
“我当时，是这么和他们说的——
“李自刚一直说，今年一定会和我结婚生孩子，可他从年头拖到年尾，最近更是忽然跑回四川老家……我才知道……他、他在老家有个媳妇！
“天啊，我要崩溃了。
“怎么办，他老婆好像还知道我们的事了……
“他警告了我，说不能联系他老婆，否则他会打我……”
“他们很可怜我，也很信任我，后来……
“腊月二十二日那天下午，村里的老张头挨家挨户地敲门警告，说依他的经验，夜里应该要下暴雪，让我们千万别出门。”
“我偏偏赶在他后头出了门。我去找了赵强和桂芳。我说……我说李自刚和他媳妇来了，他媳妇要找我算账。
“我不敢一个人去，希望他们能陪我去，给我撑个场面……他们本来在包饺子，见我那样，终究还是关好门窗，叮嘱爱党不要出门后，陪我离开了小梨村。”
“李自刚回老家了，但他出租屋的钥匙，我是有的。那是我选择的行凶地点。
“另外，他有辆小货车……车在我这儿，钥匙也是。
“之前见我流产，他就说，车留给我开。万一我要去医院，骑电动车什么的，不方便，开这个好一些。”
“以前我常和前夫一起帮人送货，这种车开得很溜，那晚我就开着它，载着他们去了李自刚的出租屋。
“那会儿他图便宜，租了很偏的地方，天又暗了，估计没人看见我们……”
“等到了地方，李自刚和他老婆当然不在。我打开冰箱，拿出早已准备在那里的菜和肉，简单做了饭。
“那会儿我跟赵强和桂芳说，李自刚还在来的路上，辛苦他们跑一天，我得先让他们吃饱饭，一会儿才好帮我谈判，把这桩麻烦事彻底了结……”
“做饭的时候，桂芳还来帮我了。
“但她不知道，我早上来过一趟，往里面加了毒鼠强……药是李自刚的，他不知道从哪儿弄到手的……是用来杀老鼠的。”
“……我以前是搬货的，力气够，把他俩依次背上货车，打扫了一下出租屋，就开着小货车进了山。
“车上还有个手推车，方便我把尸体送进山谷中。”
“我之所以能发现那么个地方……是因为我儿子刚走那阵子，我想过找个没人的地方自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那儿去……那是一个很隐蔽的山谷……就算刻意寻找，也不容易找到。那是我为自己挑选的完美的自杀场地。
“……我也没想到，后来那变成了我杀人埋尸的地方……命运有时候就是如此奇妙。”
“和我同龄的人，好多都不识字，比如赵强和桂芳。我一度是真的觉得，我真有资格给赵爱党当妈妈。我甚至还会几句英语，除了我，谁能管他作业？
“我爸妈虽然没得早，但他们懂得教育的重要性。我从小就喜欢看故事书……推理故事也看。
“不过小时候，我也没想过我真的会杀人的……我更没想到，我为赵爱党编了一个故事，自己也成了故事里的人……我好像认不清真实的自己了。”
周淑怡盯着连潮看了数秒，提出一个请求：“连警官，我有罪，我接受法律的制裁。但是……
“但是赵爱党没有做错任何事。
“他现在真的很爱我。请你不要告诉他，是我杀了他父母，好吗？
“是，也许他会从新闻报道上看到。他会意识到我真的被捕入狱了……刚开始他也一定会愤怒、难过、不知所措……
“但是，如果编个故事骗骗他，他也许就会好起来。
“帮我骗骗他吧，好吗？
“就算……就算让他以为，我从来没有在他的生命中出现过，也没有关系。”
·
这日，宋隐去看守所见了珍姐一面。
两个人没有谈太多从前的事。
似乎宋隐只是单纯地前来探望。
直到探视时间结束，宋隐才问了她一句：“你是自己选择被逮捕的？”
珍姐笑了笑：“是。但就算不那样……也不过多逃亡一些时间，结局都是一样的。这一辈子，我是真的累了。早点回来吧。”
“他真是在打算杀死所有人的前一刻，把你们放走的？”
“嗯。也许在他看来，我们不是‘孟丽萍’吧。”
后来眼看着宋隐要走，珍姐又叫住了他：“宋宋，等下……再告诉你一件事吧。”
宋隐重新坐下来，问她：“什么事？”
“那会儿……我察觉到了他想做什么，我感到很害怕。我想着，横竖都要死，不如赌一把——”
珍姐注视着宋隐的眼睛，叹了一口气，“所以那会儿我告诉他，确实是我告诉你，是他害死了徐老的。
“也许是因为这件事，他认为我不是‘孟丽萍’，这才放过了我……我很抱歉，直到现在，我都在利用徐老……
“我不过只是个随波逐流的人，靠一点运气，一点小聪明活到现在……”
珍姐抹了一把眼泪，再看向宋隐：“抱歉，有些语无伦次了。也许我只是想向你道歉。
“我随波逐流，没有主见，被身边人推着走……但也正是因为这种性格，我成了没法洗白的帮凶。
“话说回来宋宋，关于徐老的事，你到底是怎么怀疑上他的？当时我就在素斋店，可我都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因为珍姐的话，宋隐也快速回忆了一下那些往事。
其实过程并不复杂，甚至可以用简单来形容。
15岁那年，外公去世的半个月后。
福音帮里一个代号“诗风”的少年找到了宋隐。
“道隐，你帮帮我，成吗？求你了。”
“不久前我开车带着问剑的女朋友出去玩儿了……我忘记删行车记录仪了，万一被他发现，这不全完了？！”
“明天你和J哥会跟问剑一起去西郊，对吧？我听说是问剑开他的车？这事儿我不敢和J哥说，你到时候找机会，帮我删一下问剑的行车记录仪呗！”
“很简单的，手机下个APP，在手机上就可以删！你不会的话我教你！”
……
宋隐常和对方下本，倒也答应帮他看看。
行车记录仪里的视频有很多段，全都删了未免会引来问剑的怀疑。
于是，宋隐偷偷通过自己的手机连上记录仪后，只能一段段视频找过去，以删除那些只跟少年有关的。
就在这个时候，他很意外地发现，有段视频恰是外公去世那天中午拍的。
彼时，问剑的这辆车从外面驶向素斋店。
行车记录仪拍到了救护车驶来的画面，还很意外地，拍到了Joker的车从素斋店方向离开的画面。
那日Joker声称自己外出办事了。
可他的车怎么竟从素斋店里开出去了？
其实这根本也称不上疑点。
毕竟行车记录仪只拍到了Joker的车的一部分，连他的脸都没有拍到。
那么很有可能，Joker用了别的车出门。
至于那会儿开着他的车离开的，另有其人。
然而在两年后，先是发生了悬川天砚的事，后来是父亲被杀了……
早已被遗忘的那个微小的疑点，也就重新浮上了宋隐的心间。
详细去了解一下当时素斋店内的种种细节，真相如何，也就不难猜测了。
有时候就是这样。
不需要铁证如山，换个视角看一件事，会看到完全不同的另一个故事。
见完珍姐，宋隐离开看守所。
下雨了，连潮打着一把伞在等他。
“诶？你忙完了？”
“嗯。忙完了，我来接你回家。走吧宋宋，车停在对面胡同里了。”
宋宋点头，上前走到他身边。
连潮当即把伞的方向朝他那边挪了挪。
两人无所顾忌地牵着手，就那么一起在雨中穿过街道，走向胡同的深处。
“总算又忙完一个案子。晚上想吃什么，我来做。”
“领导你的厨艺——”
“看来有意见？”
“没有。”
“有意见可以发表，我很民主。”
“真没意见。就是忽然有点想老汪做的西梅排骨了。”
“我知道了，那么——”
“嗯？”
“这个周末有空，我陪你回趟淮市，去市局对面吃西梅排骨。”
“……谢谢领导。”
“不客气。所以呢？今天晚上想吃什么？”
“老公做的都可以。”
“……”
“嗯？”
“…………”
“怎么了老公？”
“……回家再收拾你。”
“好的老公。没问题老公。”
“……………………”
“也没吃辣椒啊，老公你脸怎么这么红——唔！”
接完吻，红着脸的成了坐在副驾的宋隐。
连潮笑着看他一眼，发动了汽车。
英菲尼迪驶出胡同，穿过车水马龙的街道，穿过路灯汇成的星海，就那么朝着家的方向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