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逾声的车停在裴溪言公寓外面,他住的公寓安全性很好,未经主人允许保安不会放人进去,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只有公寓楼里的灯火零星亮着。
苏逾声决定过来找裴溪言的时候挺冲动的,但开到这里又不知道真见面了要怎么说。
他要问什么呢?你暗恋的人是我吗?后来的相遇是蓄谋已久吗?你认心跳认了这么久,怎么现在说不认就不认了呢?
这些话实在太傲慢了,带着一种被暗恋者居高临下的优越感,仿佛在向对方索取某种情感上的确认和臣服,裴溪言不会喜欢。
苏逾声尝到的甜都是姥姥姥爷给他的,其他的甜都是裴溪言。他知道自己不擅长爱人,不习惯表达,更学不会软言软语地哄人,想要改变也不知道从何改起,裴溪言好像也不是很稀罕。小作精看着作,但骨子里却硬气的很,不需要任何人居高临下的施舍,更看不上任何自以为是的补偿。
车窗门被人敲了两下,苏逾声降下车窗,裴溪言鼻尖冻得有点红,头发被风吹乱了,额前有几缕不听话地翘着:“你这车再不挪窝,城管叔叔的爱心贴纸又要送上门了。”
苏逾声推门下车,碰了下他手背:“刚回来?穿这么少。”
“嗯,下午最后一场拖了点时间。”裴溪言说着又打了个喷嚏,“你有事找我吗?”
苏逾声说:“我……”
裴溪言又打了个喷嚏:“上去说吧,我鼻子要冻掉了。”
裴溪言快步走到保安亭,跟保安说了句什么,又指了指苏逾声的车。
保安探头看了看,点了点头。
裴溪言一直都很怕冷,到了冬天就手脚冰凉,一进屋就把暖气暖风全打开了,苏逾声给他弄了杯姜茶,裴溪言捧着姜茶喝了两口,辛辣的暖流一路从喉咙熨帖到胃里,总算活过来几分:“说吧,找我什么事?”
苏逾声伸出手臂从后面圈住他,额头贴着他的颈肩:“你不回我消息。”
裴溪言身子一僵,没太反应过来。
苏逾声这人掌控欲一向很强,虽然在裴溪言面前很收敛,但抱裴溪言的时候总是很强势,下巴会抵在裴溪言头顶或者是肩颈,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而且这语气……
苏逾声又说:“我一直在等,但你还是不回,所以我只能过来找你。”
他的声音低沉,但裴溪言却听出了委屈,他向来吃软不吃硬,此刻有些不知所措:“我手机没电了,不是故意不回你的。”
苏逾声呼吸扫过裴溪言的耳廓,又热又痒:“行,原谅你了。”
裴溪言被他抱的浑身发热,直觉再抱下去要出事情,伸手去掰他的胳膊:“你先松开我,好好说话。”
苏逾声耍赖似的:“松不开。”
“你……”裴溪言失了挣扎的力气,“你今天怎么这么黏人?都不像你。”
苏逾声说:“我其实还有很多面,你都没了解。”
裴溪言不想接这话,直接怼道:“那现在这面叫什么?大型人形挂件还是委屈巴巴求关注?”
苏逾声把脸埋在他颈窝:“叫失联应激反应症晚期患者。”
“……”裴溪言无语,“你这病名起得还挺专业。”
“我今晚能留在这里吗?因为我需要你。”
我需要你。
裴溪言掰他手臂的动作停了,苏逾声本质上是很强势的人,但今天的每一句话都在示弱,这种被人需要的感觉裴溪言从小到大都没体会过,更何况这人是苏逾声。
留在这里会发生什么他俩都知道,前两次还可以说是因为醉酒,现下两人都清醒,再失控那就没理由可找了,但他这会儿半点拒绝的话都说不出来。
裴溪言挣扎着站起身,语速很快:“随你,我先去洗澡。”
他们现在这样算什么呢?既不是炮友又不是恋人的,孟瑶说得对,他们就是在藕断丝连互相折磨……
苏逾声洗完澡躺上来,从后面抱住他,他身上带着沐浴后微润的潮气,裴溪言也没挣扎,安安静静地呆在他怀里。
这样其实挺不对的,他们之间隔了太多东西,就像站在一条湍急的河流两岸,彼此看得见,却不敢轻易涉水。
他们都心知肚明,却谁都没有捅破,所以就先这样吧,不谈未来,不定义现在,只是需要,只是靠近。
裴溪言穿着校服一连冻了四天,到了第五天终于扛不住,半夜发高烧被苏逾声强行带到了医院。
裴溪言被安置在急诊留观区一张靠墙的病床上,哑着嗓子抱怨:“我都说了睡一觉就好,你干嘛非得把我带到医院?”
苏逾声站在床边,眉头拧得死紧:“你这睡一觉好不了,只会把脑子烧坏。”
他替仔细掖好被角,把那截输液管小心翼翼地顺到被子外面,避免压到。
裴溪言偏过头,烧得晕乎乎的:“我就是不喜欢来医院。”
苏逾声去接了点温水,俯身将人半扶半抱地揽起来让他靠到自己身上,裴溪言喝了两口,苏逾声低声道:“烧退了就回去,先忍忍。”
他发着烧,没力气挣扎,只能任由苏逾声摆弄,后来意识逐渐模糊,医院这会儿人多又吵,裴溪言一直半睡半醒,后面有些事情实在忍不了,撑着坐起身,苏逾声靠坐在床头闭目养神,他一动苏逾声就睁了眼:“怎么了?要什么?还是不舒服?”
裴溪言避开他的视线:“……我要去洗手间。”
这事儿挺尴尬的,他打着吊瓶,上厕所不方便,苏逾声得帮他拎过去,裴溪言这会儿完全能够理解为什么卧床的人会没有尊严,裴溪言站在马桶边,强忍着表情没崩:“你出去,我好了叫你。”
苏逾声不以为然:“又不是没看过。”
裴溪言瞪着他,语气加重了一些:“出去。”
苏逾声把输液袋挂到合适的高度,确保针头不会被牵扯,然后依言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裴溪言解决完,费力拉好裤子,苏逾声听到冲水的声音,问道:“好了?”
“……嗯。”
苏逾声扶着他回到床上,替他掖好被子,伸手探了下他额头,温度降了一点,多少放了点心:“继续睡吧,还有一瓶。”
裴溪言这会儿哪里还睡得着,摸出手机看了下消息。群里的消息居然有一千多条,他脑子还晕乎着,点开最新一条,是总导演发的。
总导演:所以情况就是这样,苏老师那边的事情,现在闹得很大。虽然跟我们剧组没有直接关系,但毕竟小裴刚和他录完节目,互动也很多,热度正高,现在舆论压力很大。
裴溪言看得莫名其妙,退出来给季雪晴发了个“?”过去,季雪晴让他自己看热搜。
裴溪言关掉群聊点开微博,热搜榜上关于苏逾声的词条已经不止一个,每一个后面都跟着“沸”字。
昨晚是他跟苏逾声那期正式播出,播出的时候其实挺好的,苏逾声跟裴溪言的微博粉丝数都在增长,一开始是#英雄空管苏逾声# #苏逾声专业魅力# 话题登上热搜,然后媒体和公众又将四年前那场惊险备降事件拿出来详细解读,赞誉铺天盖地,但凌晨的时候突然冒出来一个ID,叫做“蓝天往事-李”。
“你们把他捧上神坛,但在第一次出现异常指示时他的指令有过短暂的迟疑和重复,这对于分秒必争的空中特情来说是致命的危险信号。后来指令准确,是因为我们机组成员的紧急补救和反复确认才没有酿成大错。但他最初的情绪不稳,什么冷静如山?那都是事后包装出来的,真正的英雄是我们机组,是在承受巨大压力下还要纠正地面指令的飞行员。而他一个情绪管理可能都有问题的管制员,凭什么独享所有荣誉?我的职业生涯毁了,他却成了英雄,挺可笑的呢。”
裴溪言越看脸色越沉,这些指控措辞模糊,没有提供任何实质性的录音或者证据,但巧妙利用了人们对于“英雄亦有瑕疵”“真相可能被掩盖”的潜在怀疑心理,还描述了一些似是而非的细节,人们其实不爱看英雄,却爱看英雄跌落神坛。
这些爆料迅速被一些热衷反转吸引流量的自媒体和营销号转载,#苏逾声英雄人设疑云# #当年空难险情另有隐情?#
网友评论也开始分化。
“无风不起浪,那个飞行员看起来挺惨的,职业生涯都毁了,说不定真有内情。”
“苏逾声最近是太高调了,又是上节目又是炒CP,当年的事被重新审视也很正常。”
“情绪管理对管制员来说太重要了,如果真是因为个人问题影响指挥,那确实值得怀疑。”
“空口白牙污蔑英雄?拿出证据来!官方调查报告早就定了性,哪轮到一个被开除的飞行员出来泼脏水?”
“这是典型的嫉妒和报复吧?自己不行怪指挥?”
“相信官方,相信苏逾声!他的专业素养有目共睹。”
“等等看,让子弹飞一会儿。不过这事闹出来,对苏逾声形象打击肯定很大。”
“节目组要头疼了,嘉宾出这种争议。”
裴溪言越看越气,差点没把手机砸了,苏逾声瞧着他情绪不对,伸手要拿他手机:“医生说了要休息,先别看了。”
裴溪言立马按熄了手机,想着苏逾声出这么大的事,他的单位应该早给他打电话了:“那个……你手机……”
苏逾声拿出手机看了眼:“没电关机了,我去借个充电宝。”
“不要!”裴溪言猛地坐起身,险些漏了针头,苏逾声按住他,皱眉道:“别乱动。”
裴溪言突然抱住他,脸埋入他怀里蹭了蹭,放软了声音:“充电宝一会儿再借,你陪陪我,好不好?”
苏逾声被他带着依赖意味的动作弄得身体微微一僵,苏逾声想问他怎么了,但伸手将他额前的刘海往后拨了拨,妥协道:“不去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