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跟大年初二他俩都是睡过去的,到了大年初三,苏逾声开车带他跟元宝回老家。
这事其实是裴溪言自己要求的,说城市里太无聊,去乡下过几天田园生活。
元宝在猫包里叫了半天,裴溪言把它抱出来,它还是不停乱动,裴溪言低头给它顺毛:“还有多久啊?要不把元宝放下去玩玩,感觉它快坐不住了。”
苏逾声说:“放下去它会跑的,这里跑丢了不好找。”
裴溪言叹了口气,挠了挠它下巴:“那你再忍忍吧小可怜。”
元宝当然忍不了,拧着身子往车门方向拱,鼻尖贴着车窗缝使劲嗅,嗅了半天什么也没嗅着,回头冲裴溪言凄厉地叫了一声。
裴溪言把它掰回来。
它又拧过去。
再掰回来。
再拧。
苏逾声看这一人一猫看的好笑,又往前开了半个小时,靠边停了下来。裴溪言正和元宝进行第三轮掰头,被这突如其来的刹车晃了一下:“到了啊?”
“没到。”苏逾声拔了钥匙,“先透透气。”
路边是片荒掉的打谷场,水泥地面开裂,缝隙里蹿出一蓬蓬枯草。场边堆着几捆烂了一半的麦秸,颜色已经从金黄褪成灰白。
苏逾声说:“就在这儿吧,场地大,能看着它。”
裴溪言把元宝放地上,元宝立马撒欢了跑,跑出去二十几米又刹住脚,然后开始疯狂地扒拉土。
裴溪言:“……它在干什么。”
苏逾声沉默了一下:“可能在磨爪子。”
“原来猫也喜欢田园生活啊。”
裴溪言没见过打谷场,问他:“这里以前是干什么的?”
苏逾声说:“打完谷子,在这儿晒碾。”
“怎么碾?”
“以前用石磙子,牛拉着转圈,后来换成脱粒机。”
裴溪言听着,目光落在那几捆烂麦秸上。
“那现在呢?”
“没人在这儿打了。”苏逾声说,“都送粮站。”
裴溪言问道:“你童年是不是特别有意思啊?”
苏逾声沉默了会儿,笑道:“没想过。”
裴溪言蹲下来随手扯了一根枯草,在指间绕来绕去:“那你现在想想,我想听。”
苏逾声有记忆以来都是跟着姥姥姥爷,他小时候周围的小孩都爱跟着他,他话不多,很沉稳,又会看孩子,所以大人们也很放心孩子跟着他,村里的孩子大多都是留守儿童,有些孩子太皮,爷爷奶奶管不住,谁的话都不听,就听苏逾声的。
苏逾声的童年记忆就是领着那群小孩玩,不让他们到处捣乱。
裴溪言听着有些吃醋:“你这么招小孩喜欢啊?”
苏逾声说:“我不喜欢小孩。”
裴溪言轻轻踢了下他小腿:“不喜欢小孩,倒是喜欢带孩子。”
苏逾声揽着他的腰将人往怀里带:“这么在意啊?”
裴溪言嘴硬道:“没有,少给自己脸上贴金。”
苏逾声笑了笑:“我只是看着他们,不让他们掉河里,至于带小孩,严格意义上来讲,我就带过一个,但我连他名字都不知道。”
裴溪言觉得惊异:“连别人名字都不知道你怎么带的?路上捡的?拐回家的?”
苏逾声笑了一下:“差不多。”
“什么叫差不多?”
“姥姥抱回来的。”苏逾声把元宝捞回来,“她那时候在一间工厂后门收纸盒子,我们那儿之前有个纺织厂,在镇上,当时规模还挺大,很多人都去那儿打工,我姥姥就是在那个门口碰到的小孩妈妈,那孩子才两岁,她要赶着上班,厂里又不让带孩子进去,说全是机器太危险,他们担不起这个责。”
“她在门口转来转去,孩子越哭越厉害。我姥姥看不过去,就问她,要不要我帮你带一会儿?”
“她一开始不敢。”苏逾声说,“怕遇到坏人。但她实在没办法,问姥姥住哪儿,姥姥说离这里不远,走回去三十分钟,让她下班去那儿接。”
裴溪言想到了裴疏棠,猜测大概也是个跟裴疏棠境遇差不多的女孩,这会儿决定格局放大:“然后你就带着他啊?”
“嗯,带了大概半年吧,我姥姥每天都去收纸盒子,然后把那小孩抱回来,后来那家工厂倒闭了,那妈妈也带着小孩走了。”
苏逾声眉目柔和:“他那时话都说不利索,只会叫‘嘚嘚’。”
“好了别说了。”裴溪言说,“再说下去我真要生气了。”
苏逾声看他气鼓鼓的像只河豚,没忍住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脸:“你让我说的,这会儿又生气了?”
裴溪言拍开他的手,不高兴道:“不许捏我的脸。”
苏逾声吻了一下他的眼睑:“我现在只记得裴溪言。”
休息时间差不多了,元宝也终于跳累了,裴溪言嫌它爪子扒的太脏,蹲下去用湿纸巾给它擦着,元宝不太乐意,后腿蹬了两下。
“别动,”裴溪言语气有点凶,“脏死了,等会儿上车又要踩我身上。”
猫猫精力有限,消耗一下就累的不行,上车没一会儿就睡着了,一直到了地也没醒。
裴溪言把元宝搁在沙发上,元宝动了动耳朵,翻个身继续睡。
老房子里一股久无人居的尘味,苏逾声去把门窗全都打开,回来的时候发现裴溪言正在点香,学着从前苏逾声的样子给他姥姥姥爷的遗像鞠了三下躬,但在最后一步的时候停了。
苏逾声好心提醒:“插这里就行。”
裴溪言站着没动,脸上的表情有几分忐忑:“你姥姥姥爷能接受这事儿吗?他们会喜欢我吗?万一觉得是我带坏你了怎么办?”
苏逾声觉得今天的裴溪言格外可爱,低头轻笑:“不会,他们会很喜欢你。”
裴溪言对着他姥姥姥爷的遗像说:“姥姥姥爷,这话是苏逾声说的,你们要是对我不满意就去找他。”
裴溪言将那三支香插入香炉里,青烟从香头升起来,摇摇晃晃飘到供桌上方。
坐了一天的车,两人已经很累了,随便吃了点儿简单洗漱了一下就躺床上睡了,睡到半夜裴溪言被尿憋醒,迷迷糊糊摸黑下床,脚刚沾地,踩到一个软乎乎的东西。
“喵——!!”
裴溪言彻底醒了,苏逾声也醒了,坐起来了,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踩猫了?”
苏逾声打开手机手电筒,元宝正蹲在床边三米开外,尾巴炸成松鼠状,以一种“你居然敢踩我”的震惊表情瞪着裴溪言。
裴溪言心虚:“……谁让你睡地上的。”
苏逾声掀开被子下床,托着它那只爪子看了看:“没伤到。”
裴溪言去上完厕所回来冷的要死,老房子没暖气,夜里比车上还冷,幸好钻进被子还有个人形暖水袋,苏逾声给他捂了半天才回暖,裴溪言是很容易惊跑睡眠的人,刚才这么一折腾,睡意跑了一半,但苏逾声却毫不影响,裴溪言捏住苏逾声的鼻子,苏逾声没睁眼,抬手把他的手拨开顺势握住,按在自己胸口。
“别闹。”声音带着睡意,低得几乎听不清。
“我没闹。”裴溪言说,“我睡不着。”
苏逾声这会儿正困,没说话的力气,低低地“嗯”了声,裴溪言喊了声:“嘚嘚。”
苏逾声睁了眼,但不说话,天太黑,裴溪言也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以为他是在怀念从前:“怎么一听到这个你就醒了?”
“你……”苏逾声情绪不明地说了句,“再叫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