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大少爷回了家,罗姨多端上来几样新鲜热乎的饭菜。
尹松炜挂了电话,心情很好地哼着两句歌,但是一垂眼就皱起了眉头,“什么啊这都是?能吃吗!”
罗姨正拿着小碗给他盛汤,顿在空中的手抬也不是,落也不是。
尹钰回过神来。
他强迫自己迅速地变回正常,脸上绷紧的肌肉放了松,藏在身后的两个攥起来的拳头也舒张开。他伸手扯开另一把椅子,坐在尹松炜对面,重新拿起自己的饭碗和筷子。
“挺好吃的啊。”
吃了两口菜,饭菜在他的口中像蜡一样没有味道,而他尽量显得正常,抬头看了尹松炜一眼,“就随便吃个午饭而已,你那么挑剔干嘛。”
尹松炜挑起眉尖瞪他,“嚯,学会胳膊肘往外拐了,为了外人来忤逆我?”
话是另有深意的,然而尹钰不被震慑,冷静拆招,“罗姨又不是外人。”
尹松炜冷笑,“哼。”
他抬起一只手,接过那碗汤。
罗姨赶紧下了台阶,快速地离开了。
餐桌上只剩下兄弟二人,尹钰抬头看了一眼楼上,尹松炜拾起汤勺,往嘴里送了一口汤,头也不抬,“爸不吃午饭,他太累了,让他睡一会儿。”
“妈也没回家。”
“你们都干嘛去了。”
尹松炜没有回答,他皱着眉端起了米饭,真的是很嫌弃的样子,夹起了两筷子菜,放嘴里慢条斯理地嚼着。
半晌,他撩起眼皮,“你怎么又哭了。”
尹钰用手指背揉一下眼睛,“没事。”
“一个大男人,总哭什么哭!说出去丢我的脸。”
尹钰低着头盯着桌面,没说话,他的眼眶现在很干燥,面对尹松炜,他不必动用一丁点的感情。
他觉得也没必要打太多的弯弯绕。
“哥。”
“我们和章家,怎么了。”
.
尹松炜好像不意外他会这样直接地问出来,可能不问才会显得奇怪吧。他气定神闲地又吃了两口饭,一边咀嚼,一边目光炯炯地盯着他,片刻后,突然又咧开嘴笑了一笑。
“你刚才没听见?”
“听见了。”尹钰眨了眨眼,“没太听懂,什么意思啊。”
“蠢货。”尹松炜还是笑,骂完他,就得意洋洋地说了一句:
“意思是,以前姓章的东西,以后就都得姓尹了。”
尹钰怔怔的,手一松,筷子差点从他的虎口滑脱下去,幸亏他回过神。
“为——”
刚问出一个字,他就觉得特别的傻,咬住了嘴唇。而此时的尹松炜因为心情上佳,对他很耐烦,帮他补足了后面的。
“为什么?不为什么,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你死我活的,哪有什么原因?”
……
你死我活,是啊,这个道理,尹钰并不是不知道的。
所以他接受得也很迅速。
他想起刚刚电话里的章茵。
还在求援,被她认为亦亲亦友的尹家人欺骗着,希冀着能得到来自他们的帮助。
尹钰的大脑飞速旋转着,他没空再伤心,再担心,没空再继续琢磨尹家父子的道德和秉性,没必要,他早就知道不是吗。
他太糊涂了。
很多事情,他早该心里有数,商业场,也应该多关注,这样他就能提早掌握一些消息,一些异状,包括尹松炜神秘的行踪,包括苏心映,包括章印青。一切都开始串联了,章印青……竟然还是经他的手进行调查,所以章茴,他提前是对危机已有敏锐的察觉的,他唯一的大错是把这事交给了他尹钰,因为章茴真拿尹松炜这条毒蛇当了朋友,甚至是半个亲弟弟,所以也就信任他,把秘密的事情托付给他。
结果就是被狠咬一口。
而他自己,竟然也和章茴一样信任了尹松炜,他太蠢了,太愚蠢了,就像一只死到临头的青蛙刚刚发现了身边的水不是温的,可是他明明,他知道的,水会一点点沸腾,他明明知道会有那么一天。
所以他现在和尹松炜是一派的,于章茴而言,也是一条冷血的毒蛇了。
现在想想,尹松炜曾经骗走了他手上准备交给章茴的一些照片,全都通了,尹钰在内心咬着牙恨,是痛恨,也是悔恨,要是他靠谱一点,早些把东西亲手交给章茴,凭借章茴的聪明劲儿,肯定能早早地挽回,要是章茴没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他就好了。
尹钰的内心里有什么东西,沉闷地向内坍塌着,发出一阵阵轰鸣,震得他几乎有些晕眩,然而短暂的眩晕没有让他失去心智,他冷静地想着这一切。
没法不冷静,没法不接受。
这世界本来就是这样子的。
他有点冷,皮肤上飕飕地刮着凉气,肚子里像让谁给塞了一大块的冰。
复杂的情绪被尽数掩埋,尹钰喉结滚动,“哦。”
看到他一副傻乎乎的痴呆样子,尹松炜又气又笑。
“你真不知道啊。”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子上。
“你不是已经查到了吗?”
.
尹钰低垂下眼睛,盯着桌面上一张黑色的、小巧的存储卡。
——里面存着章印青和尹志忠秘密会面的偷拍视频的那张卡,因为色迷心窍,没来得及交给章茴的那张卡,车祸发生后,他特意让成家明回到现场找,但对方没找到的那张卡。
本来他想让成家明帮他交给章茵的。
现在看来,给了也没用,已经晚了。
尹松炜埋着头,继续吃他的饭,尹钰没有吃,所以整个空间里只有单独的一份杯筷撞击的声音。
这声响孤独地持续了一会儿,停下来。
尹松炜吃饱了,拿纸巾擦了下嘴,“我还没问你,那天晚上你去章茴家,干什么?”
“……”
尹钰快速地思考着。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局促地收紧,“听说章茴他,要离开梅江,我想最后去送送他。”
“哦,他去干什么去?”
不得不说,这样的尹松炜,还是有点可怕。
“不是要和杜楷容离婚吗,晚上的飞机,不过我没怎么和他说上话,到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在吵架了。”
尹松炜似乎有点感慨,“啊这样啊,所以才出的车祸呗。”
尹钰摇头,“不清楚。”
“哦是吗——”
尹松炜倒了一杯茶,茶杯捏在手里,两只眼睛紧紧地、仔细地盯在他的脸上。
他的神情很复杂,玩味,但又带着一丝严肃和试探。
尹钰小心地抬起来眼睛,和他对视,“哥,我什么都不知道。”
“哼。”
尹松炜挑起凉薄的唇角,意味不明地冷笑了一声。
“为什么没给他?”
“啊?”
“别装傻。”尹松炜轻蔑地睨着他,“别告诉我,你没看视频,或者,不认识视频里的两个老头子。”
尹钰紧闭着嘴唇,半晌,从唇缝中挤出字来。
“当然,认识。”
“那你是怎么想的。”
“什么都没想——”
“放屁。”
尹松炜轻轻地吐出这两个字,看他的眼神像被冻住一样,冰冷无情。
“说实话,爸觉得没必要管你,但我想和你谈谈。我知道你是个讲义气的人,和章家那两姐弟的交情,还算不错,我懂,毕竟大家一起吃喝玩乐的,也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突然一下子变成这样,你应该有点想说的想问的吧,所以我给你这个机会,你最好想好了再说,别让我觉得我是在浪费时间。”
尹钰垂着脑袋,像被抽干了神识似的,呆滞了一会儿,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盯住了尹松炜。
他眼睛通红着,说,“哥,我毕竟还姓尹。”
“决定好了?”
尹钰觉得每一根血管里每一滴的血,都奔腾成恨意,每一寸皮肤上的每一个毛孔,都渗透出悲愤,他的心好疼,疼得要炸了,可是他必须要忍,忍到几乎要咬碎两排牙齿。
他点点头。
“很好。”
尹松炜满意地站了起来,“没看错你,是我尹家的人。”
尹家的人,知道感情是最轻最贱的东西,知道利益才是真的,权力才是真的,知道这世上无人不可欺骗,无人不可背叛,知道最重要的真理——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尹钰也站起来了,他姓尹,他现在得做一个姓尹的人。
“我需要做什么。”